第11章 嫁妝
婚期定下來之後,家裡的氣氛反倒松快了一些。
債主不再上門。
蘇婉開始忙著張羅婚事,一天要打十幾通電話,嗓子里都是笑。連沈叔臉上的褶子都松了幾分,走路的時候腳步輕快。
只有溫竹,還是一天比一天瘦。
他瘦得很慢。
慢到不每天看著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溫心看得出。
她開始偷偷攢錢。
她專門買了一個小本子,巴掌大,硬殼的,封面印著一隻小貓。
她在本子上記數。
一月,零花錢,5萬。
二月,零花錢,5萬。壓歲錢結餘,十萬四。
三月,賣掉項鍊,八萬六。
她記得很認真,一筆一筆,用尺子壓著寫。
她還停掉了別的東西。
她每周會買一束梔子花,插在自己房間的細口瓶里。一束六十八塊,一個月就是2040元。
她停了。
她跟新來的年輕女助理說以後梔子花不用送了的時候,那小姑娘還問她是不是要換成百合或者別的。
她說:不是。就是不買了。
桌上那只細口瓶空了以後,她沒有扔。
她把那只瓶子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窗台上,晾著。
那些錢,是她這麼多年攢下的零花錢、壓歲錢,還有母親給她的嫁妝的一部分。
她還賣了一條項鍊。
那是她十八歲生日那年,蘇婉送給她的。細鍊子,墜著一顆很小的寶石,她一直不喜歡,嫌它涼,貼在鎖骨上像一塊冰。
她把銀行卡帶著密碼,用信封裝起來,趁溫竹不在家的時候,塞進他書房的抽屜里。
抽屜很深。她把信封放到最裡面,又用幾份舊文件壓住。
她甚麼也沒說。
她怕說了,他會不要。
她知道溫竹不會收她的錢。他總說,那是她的底氣,讓她留著。
可她看著他一趟一趟地深夜出門,看著他一趟一趟地拿命去填那個窟窿,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她甚至想過,要是嫁妝能填上一點窟窿,那她嫁給韓霧,至少還能有些意義。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知道溫家缺錢。
那時候她才十幾歲。
放學回家,她沒按門鈴,自己推門進去,看見溫竹站在書房裡,對著一整桌的賬單。
那時候他十幾歲,還穿著校服,個子已經抽得很高了,可肩膀還是薄的。
他皺著眉頭,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沒有落下去。
她跑過去,拽他的袖子:哥,你怎麼了?
溫竹抬起頭。
他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換掉了。換得那樣快,快得像翻一頁書。
他蹲下來,跟她一樣高,揉了揉她的頭髮。
沒甚麼。哥哥在算賬。
算賬?她歪著頭,算甚麼賬?
算我們家有多少錢。他笑著說,我們家有很多很多錢,夠你買很多很多新裙子。
直到她長大了,才知道,那時候溫家已經沒有多少錢了。
溫竹那時候才十幾歲,還是個孩子,就已經開始學著算賬,學著填窟窿,學著把所有的狼狽,都藏在那副溫柔的笑臉後面。
她想起他十六歲那年。
那時候溫啓明剛走,債主第一次上門。
溫竹一個人,站在溫家的大門口,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男人,心裡怕得要命,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他是溫家的長子。
因為他身後,還有蘇婉,還有溫心。
他不能怕。
她想起那時候的溫竹。
他還是少年模樣,瘦高的個子,校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很久很久,一動不動。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跑過去,喊他:哥,你怎麼站在這兒?
溫竹轉過身。
夕陽的逆光里,他的臉看不太清。他扯出一個笑,對她說:沒甚麼,透透氣。
她那時候沒有多想。
現在她才知道,那天,大概是溫啓明剛走,債主第一次上門的日子。
十六歲的溫竹,一個人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扇即將被砸開的門。
後來,溫竹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穿校服,不再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