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嫁妝
他開始穿西裝,開始學著打理剩下的產業,用一次次權貴的應酬,學著大人的模樣,換來一些機會,破敗產業的生機。
他一次比一次瘦,眼下的青黑一次比一次重。
她問過他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笑著揉她的頭髮,說:哥哥總得有些地方談生意。
原來每一次談生意,都是在割他自己的肉。
原來每一次應酬,都是他在拿自己,去換溫家的一線生機。
她想起他第一次胃出血。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
他深夜回家,剛進門,就扶著牆,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她跑過去,看見他吐出來的,是暗紅色的血。
地磚是白的,那一攤紅得發黑,很嚇人。
她嚇得哭了。
沈叔聞聲趕過來,站在走廊里,兩只手絞在一起,臉都白了。
大少爺,我去叫醫生——
別。溫竹說。
那一個字說得很急,急到破了音。
然後他緩了一下,把那口氣咽回去,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沈叔,你扶她回房。別讓她看。
她嚇得哭了。
他抬起頭,看見她哭了,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他自己還彎著腰,手還撐在牆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淚。
他的指尖很涼,擦過她臉頰的時候,帶著一股酒氣。
沒事。他說,哥哥就是喝多了。
哥,你吐血了……她哭著說。
那是紅酒。他笑著說,哥哥今天喝了很多紅酒,吐出來就是這個顏色。
她想起這些,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她要幫他。
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把那個信封,塞進他書房的抽屜里。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的時候,那個信封原封不動地躺在餐桌上,就擺在她的碗邊。
她愣愣地看著它。
信封的邊角還是她昨晚折的那個形狀,一點都沒變。
連她塞進去時壓出的那道折痕,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溫竹。
他正在喝粥。
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眼睛盯著碗,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哥。她把帶著銀行卡的信封推回去,你拿去用。你比我用得著。
溫竹沒接。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折好,放進手心。
那是溫心寫的信。
就當我收了。他說,剩下的,你留著。嫁妝是嫁妝,你的私房錢是你的私房錢。韓家不缺這點錢,可那是你自己的底氣。
去了韓家,手裡要有點自己的錢。
她攥著信封,眼眶發酸。
他甚麼都替她想好了。
連婚後她該不該有自己的私房錢,他都替她想到了。
那你呢?她啞著嗓子問,你怎麼辦?溫家的債,你一個人,要扛到甚麼時候?
溫竹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像過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樣。
他的掌心很涼,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
我挺好的。他說,你只管嫁,別的不用管。
蘇婉從走廊那頭過來,身上還穿著出門的衣服,手裡抓著一本緞面的冊子。
她掃了一眼溫心溫竹,腳步頓了半秒。
她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那本冊子放在桌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給溫心看。
心心,你看這個喜糖的盒子,粉色玫瑰金的,比紅色的優雅。
溫心低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看進去。
蘇婉也沒有等她回答。她合上冊子,又匆匆去乾她的事去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敲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