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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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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十六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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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站在玄關裡,當著溫心的面,把這座房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搬走。

他不能讓溫心看見那個場面。

他想起父親。

想起父親教他寫毛筆字,他寫不好,父親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筆帶他。

想起父親說,竹兒,人這輩子,最重要的是兩個字,體面。

他站在雪裡,站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里,他想過走。想過很多次。

他腳都轉過去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然後他轉回身,走回那扇門前。

他抬起手,推開了那扇門。

暖氣撲面而來。

那股暖氣里裹著香水、酒精、雪茄,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甜膩的味道。

大堂很高,水晶燈垂下來,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得人睜不開眼。

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本能地眯起來。

三叔在沙發上坐著,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三叔說,「我還以為你不來。」

「我來了。」

三叔站起來,把他往里帶。

包間在三層。門推開,裡面坐著七八個人,男男女女,煙霧繚繞。

三叔把他推到前面。

「各位,這是溫家的小少爺,溫竹。」三叔說,「溫啓明的兒子。人走了,孩子可憐。今天帶他來跟各位見個面。」

有人抬眼看他。

有人笑了一聲。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靠在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酒,從頭到腳把他看了一遍。

「溫家少爺?」她說,「長得真俏。」

他招了招手。

「來,坐這兒。」

溫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他坐得很直。

有人遞過來一杯酒。

琥珀色的,很滿,晃一下就要溢出來。

「喝啊。」那男人說,「不會喝?」

「會。」他說。

他端起來,喝了。

那口酒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他嗆了一下,眼淚立刻上來了。

他忍住了。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好樣的。」那男人說,「再來一杯。」

他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不知道第幾杯的時候,他開始覺得胃里像有東西在燒。燒得他整個人發飄,可腦子反而清楚。

他聽完了一整晚自己聽不懂的話。

他笑了很多次。

那男人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全身都僵住了。

他沒有抽手。他把溫竹那只手翻過去,讓他的手心貼著自己的手心,然後很輕地捏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麼做。

他只是想起三叔說的那句——嘴又乖,人家願意給。

溫竹把手收了回去。

他學會了在別人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學會了在該點頭的時候點頭,學會了在自己被摸到手背的時候,把手挪開一點點,而不是全部抽走。

那男人一直在跟他說話。他說他的生意,說他的兒子在國外念書,說他前年離婚,說他一個人住很大的房子,晚上睡不著。

他一句一句聽著。

他只在男人停下來的時候,接一句。

他說:「您辛苦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久。

十一點半,三叔把他叫出去。

在走廊上,三叔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兩萬。」三叔說,「他給的。說是給你當零花。」

溫竹抱著那個紙袋,沒有說話。

「別嫌少。」三叔說,「頭一回都這樣。往後你熟了,一場不止這個數。」

溫竹點點頭。

「三叔。」他說,「我明天能再來嗎。」

三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忍,又像是別的甚麼。

「能。」他說,「不過你今晚先回去睡一覺。你臉白得跟紙似的。」

溫竹說:「好。」

他轉身往洗手間走。

他在洗手間里吐了。

他跪在馬桶邊,吐到甚麼都沒有了,還在乾嘔。

胃酸灼著喉嚨,燒得他眼睛發紅。

吐完,他撐著洗手台站起來。

他抬起頭,看見鏡子里的自己。

十六歲的一張臉。

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浸透了,貼在脖子上。頭髮濕成一縷一縷,貼在額角。眼睛紅著,嘴唇被酒泡得發白。

校服換了,人還是那個人。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一遍。

兩遍。

三遍。

水很涼,涼得他的頭皮發麻。

他一直洗,一直洗,洗到臉都麻木了,洗到看不出自己剛才哭過沒有。

凌晨一點四十,他回到家。

玄關的燈是滅的。

他摸黑換鞋,把那兩萬塊從紙袋里抽出來,壓在鞋櫃上。

錢是新的,一萬一沓,兩沓。

他用手按了按,按得很平。

然後他去了衛生間。

他又洗了一遍臉。

洗到一半,外面傳來腳步聲。

蘇婉站在衛生間門口。

她穿著睡衣,手裡端著一隻空杯子,大概是出來倒水。

她看見他,停住了。

走廊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陰影里。

她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看著他被酒泡白的嘴唇,看著他卷了兩折的白襯衫袖口。

她看了很久。

「你幹甚麼去了?」她問。

溫竹抬起頭。

他笑了。

那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乾淨得不得了。

「談生意。」他說。

蘇婉看著他。

她看著他,一直沒有說話。

溫竹等著她罵他。

她沒有罵。

很久之後,她極輕地說了一句。

「……辛苦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對他說軟話。

溫竹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說:「不辛苦。」

蘇婉端著那只空杯子,轉身走了。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你父親的賬,我都知道。」她說,聲音很平,「你扛不住的。」

「我扛得住。」溫竹說。

蘇婉沒有回頭。

腳步聲遠了。

衛生間里只剩下水龍頭的滴答聲。

溫竹關掉水,走出衛生間,站在空蕩蕩的玄關裡。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上樓。

路過溫心房門的時候,他停住,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

十幾歲的溫心睡著了。

被子又踢開了。

他走進去,蹲下,把被子拉起來,一點一點掖到她下巴底下。

她的臉胖乎乎的,睡得正沈,一隻手還抓著那只舊玩偶的耳朵。

他伸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臉。

她的臉很暖。

他在床邊蹲了很久。

然後他俯下身,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

「小乖,哥哥有錢了。」

窗外,雪還在下。

那一年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那排香樟樹,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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