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家
「輕點?」
「不是。」林婉說,「就這麼按。」
沈遲按著。沙發上那台手機還亮著,遊戲界面早掛了機,沒人管。
林婉抿著嘴唇,眼睛半睜半閉看天花板,呼吸慢慢勻下來,胸口那兩團壓著襯衫跟著起落。喉頭動了一下,鎖骨窩里積著一層薄光。
「你這小孩是越來越悶了。」林婉說。
「還行。」
「還行還行,問甚麼都是還行。」
「沒別的詞。」
「跟誰學的。」林婉說,「你小時候話可多,跟在我屁股後面能說一天。」
「那會兒小。」
「小的時候多好。」林婉說,「讓他幹甚麼就幹甚麼,往哪兒一放就守著,一步不走。」
沈遲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停。
「怎麼不按了。」
「你說著話呢。」
「說著話就不能按。」
沈遲繼續按。
林婉翻了個身,把後背整個亮給他,臉埋進臂彎。襯衫後領低下去,露出一截背脊。手掌放上去,從肩胛往下推,一直推到襯衫能到的地方。
「就這兒。」林婉說,「你爸從來不給按。」
「我也不會。」
「這不挺會的。」
沈遲的手在背上停住。再往下就不好走了。
「怎麼停了。」
「到邊了。」
林婉在臂彎里笑了一聲,沒接話。
客廳那頭,沈礪忽然站起來。椅子在地上一響。沈遲這才發現手心出了點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別的。
沈遲的手立刻從背上拿開。
沈礪端著杯子往廚房走。
「倒點水。」
林婉從臂彎里抬起臉,瞟了廚房一眼,又躺回去。
「看把你嚇的。」壓著聲音。
「沒嚇。」
「手都抽回去了,還沒嚇。」
沈遲把手放回膝蓋上,不出聲。
廚房裡水龍頭響了一陣。
林婉從沙發上坐起來。一條腿屈著,另一條垂著,腳尖點地。襯衫下擺垂在腿間,那條黑色內褲只露出側面一小片。抬手理了理亂了的頭髮,手掌在臉上抹了一把。
「幫我倒杯水。」
「行。」
沈遲起身去廚房。沈礪正靠在料理台邊刷手機,見他進來,往旁邊讓了讓。
「給你媽倒?」
「嗯。」
「她一天到晚就躺著。」沈礪說,「你勸勸她,多出門走走。」
沈遲拿了個杯子,擰開水龍頭。
「說了她也不聽。」
「也是。」
沈遲端著水回客廳。林婉正低頭看自己的指甲,聽見腳步抬起頭。
「放那兒。」林婉指了指茶几。
沈遲把杯子擱下。杯子是隨手拿的,淺藍的,一櫃子里就它沒配對。
林婉伸手去夠,夠不著,整個人往前探。襯衫下擺被這一探拉起來,露出腰以下一整片,小腹平坦,內褲勒著,邊上是白得晃眼的一段。夠到杯子,端起來喝了兩口,往後靠回去。
「坐下來陪我。」
沈遲坐回沙發。
這回林婉沒再躺。側身坐著,一條腿屈在沙發上,膝蓋朝著他,人挨得很近,中間隔著不到一拳。
「在學校有女朋友沒有。」
沈遲愣了一下。
「問你這個呢。」
「沒有。」
「騙人。」
「真沒有。」
「長這麼高,又俊,」林婉說,「怎麼沒有。」
「忙著上課。」
「上課能忙著處對象?」林婉說,「我不信。」
沈遲低著頭。
林婉的目光在臉上轉了一圈,落到下巴上。
「還是說,」林婉說,「看不上學校的。」
「沒這回事。」
「那你剛才在門口,眼睛可沒閒著。」
沈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婉沒有再追。夠到茶几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放回去,順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行了,不逗你了。」
這一拍不重。手落下來時,指節擦過他的大腿。沈遲的腿繃了一下。
林婉垂在沙發邊的那條腿動了動,赤著的腳往這邊挪,腳趾隔著褲子抵到小腿上。
「你腿硬。」
「骨頭。」
「是硬。」
腳趾沿著小腿往上蹭了一點,又停住。沈遲坐著沒動。
客廳那頭,沈礪端著杯子從廚房出來。邊走邊看手機,走到餐桌邊又坐回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擱,眼睛還黏在屏幕上。
林婉的腳收了回去。
「你爸這人,」林婉說,「飯桌上能看一晚上球。」
「他喜歡。」
「甚麼都是他喜歡。」
林婉起身伸了個懶腰。兩條胳膊舉起來,襯衫被拉上去一截,整段腰露在外面,白,繃著。踮了踮腳,放下,襯衫落回來蓋住腰,露出後面那道往下收的曲線。
「我去洗個澡。」
「嗯。」
林婉往主臥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箱子里衣服多不多。」
「還行。」
「少了就說,我給你買。」
「不用。」
林婉擺擺手,沒再聽,進房間去了。
沈遲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客廳里那台電視還響,沈礪換了個台,從體育換回釣魚,音量擰小了一點。茶几上那半盤水果沒人收,西瓜切開的面上已經有點發乾,塑料叉子歪在一邊。
「你媽又去鼓搗她那張臉了。」沈礪頭也沒抬。
「她不是剛洗完澡。」
「洗完還得抹,一層一層。」沈礪說,「你回來這幾天,她能捯飭得勤一點。」
沈遲沒接。
「學校那邊怎麼樣。」沈礪問了一句。
「就那樣。」
「缺錢說一聲。」
「夠用。」
沈礪嗯了一聲,眼睛又回到屏幕上。父子倆隔著半個客廳,一個看魚,一個看牆。沈遲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電視櫃上那盆綠蘿,牆上那張全家福,照片里自己還小,站在兩個人中間,手裡舉著一根冰棍。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層薄灰,也沒人擦。
沈遲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行李箱拖進自己房間。
箱子推到牆邊,沈遲這才去找燈的開關。按了兩下沒摸著,乾脆不開,借著客廳漏進來的一點光,把箱子放平,拉開拉鍊。裡頭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雙球鞋,一台筆記本,還有一摞壓在底下的書。把書抽出來放桌上,又從側袋翻出充電器,插進牆邊的插座。
插座的位置記得。小時候這屋子就是他的,床挨著窗,桌子靠著那面牆,牆皮上還留著幾道他小時候用鉛筆畫的道。現在床換了新的,桌子還在原來的地方,連那道划痕都在。
沈遲拉開窗簾一角。
樓下小區里亮著幾盞路燈,燈下有個人牽著狗慢慢走。遠處一扇窗戶里亮著電視的光。涼意從窗縫里透進來,屋裡卻還是那股甜味,從客廳一路跟過來,落在枕頭上。
門口傳來一聲響。
沈遲回過頭。
是主臥的門開了又關上。拖鞋在地板上踩了兩下,進了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先是嘩嘩地衝,衝了一會兒,小下去,變成細碎的一點淋。牆這邊是老房子,隔音不好。
沈遲把箱子合上,推到床腳。拉鍊拉到頭,卡了一下,來回扯了兩回才順過來。
箱子還散著一股外面的味。把換洗的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床頭那個舊櫃子。櫃門有點松,關的時候得往上抬一點。這毛病小時候就知道,這麼多年,家裡別的東西換了不少,這扇門倒一直沒修。
沈遲坐在床沿,沒開燈。屋裡的東西都剩個輪廓,桌子,椅子,窗。桌角還是磕在膝蓋那個高度,跟從前一點沒差。床單是新換的,湊近了聞是剛曬過的味道,跟小時候聞見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起身,走到牆邊。牆皮上那幾道鉛筆印還在,一道比一道高,最上頭那道是上高中那年划的,之後再沒人添過。印子邊上有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圓圓的,蒙了灰,看不太真。
沈遲用手指把那行字上的灰抹掉一點,又收回手。小時候畫到一半,林婉總嫌他站不直,非要把他往上按,按得肩膀發酸。現在不用了,他比她高出快一個頭,進門得低頭。
他回到床邊,把床頭櫃拉開。裡頭擱著幾樣舊東西,一副沒拆封的撲克,一隻壞了的電子錶,一個塑料哨子。最裡面壓著一本練習冊,是小學的,封皮卷了角。翻了兩頁,筆跡歪歪扭扭,有一頁底下用紅筆寫著兩個字,好好寫,是林婉批的。他合上,放回去,把抽屜推嚴。
盒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照片,是好幾年前在公園門口拍的,林婉穿著裙子,蹲下來摟著他,兩個人都笑。紙邊已經發黃。沈遲捏起一角看了看,又原樣放回去,壓在練習冊底下。
手機屏亮了一下,是同學群,有人發了張聚會的照片,幾個人舉著杯子。沈遲看了一眼,沒回,把屏按滅。
水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大概是嫌涼,在調水溫。
沈遲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一小塊光,照在手心。翻了兩條消息,都是同學問甚麼時候聚,挑一條回了句改天。看過兩眼,按滅,放到一邊。
窗外有人走過,手電筒的光一划,在牆上留了一道,又沒了。樓下那只狗叫了兩聲,很快安靜。
沈遲仰面躺到床上。
床是走後新買的,比小時候那張寬,也硬。攤開手腳試了試,夠不到兩邊。天花板黑著,看不見。水聲還在。
沈遲閉上眼睛,沒睡。躺著,一直躺著,等那點水聲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