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戲台
肖幸曰:看戲的圖個熱鬧,唱戲的圖個名聲。我坐在第三層,沒人知道我圖甚麼。
推開凌雲閣的楠木大門,一股淡淡的松煙與沈香味便撲面而來。
這樓閣外七內九,內裡一到三層完全打通,在外面看卻只作一層,也算給朝廷制度留個面子。
底層大堂北側是戲台,後台直接聯通樓閣外牆,四下里是大片的散座,供尋常來客入座,再外圍一圈的隔間留作廚房、茶房,雪娘和愛月此時就該在一側偏廚候著,離戲台不遠。
大門左右兩側是木制樓梯,通向二層環廊,這裡隔出十數間包廂,供有身份的客人觀戲。
再往上是第三層環廊,不再分隔甚麼包廂,只設了一間寬大雅室,正對戲台。
內裡陳設精緻,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擺著數張軟榻。
幾支銅箍千里鏡架在雕花支架上,鏡口朝下對準戲台。
雅室側邊留有一道暗門,直通那處在外傳得神乎其神的機關升降籠。
今日這會以追慕蘭亭流觴為名,我只管出錢出場地,主角卻不是我,是當今詞宗的王世貞。
老王頭年近六旬,身子還算硬朗,只是去年剛生了一場大病,元氣折損不少,還好有升降籠助力。此刻剛剛坐定,便由衷感慨:
"這機關升降籠,當真鬼斧神工。老夫這把年紀,爬樓素來吃力,不想還有這般巧物,片刻便到三層。浮客先生請的這位匠人,確是身懷絕技。"
左側座上的張鳳翼捻著鬍鬚含笑搭腔:
"鳳洲翁有所不知,浮客兄的奇器還不止這一樣。你看這千里鏡,雖隔千里,看人看物,纖毫畢現。"
王世貞拿起千里鏡試了試,嘖嘖稱奇:"好好好,果然纖毫畢現。浮客先生是個妙人。"
張鳳翼又道:"這千里鏡,也不單是拿來看戲消遣。早前浮客兄特意備了幾副,送往遼東寧遠伯麾下。寧遠伯拿它瞭望塞外敵營,探知虜人動靜,一戰大勝;感念這份助力,已經寫了奏疏上達朝廷,要為浮客兄求一道義民表彰呢。"
王世貞聞言一怔,轉頭看向我:"竟還有這般功績。浮客深藏不露啊。"
我心裡感嘆,這張伯起確是可交之人,一千兩潤筆,買來他牽頭主盟不說,還如此誠意推介,著實值得。
當下端起茶盞,輕輕一笑:"邊境將士浴血廝殺,我不過略盡綿薄,哪裡擔得起功績二字。"
王世貞右側的王穉登接話:"伯起兄說的莫不是去年古勒寨大捷?只是寧遠伯這一戰雖是大勝,己方折損也不少,更連累建州左衛的覺昌安、塔克世父子身死城中。又聽說阿台余部恨他家助力朝廷,聚眾洗了塔克世的寨子,也不知有沒有後人逃出,若是一脈盡絕,真是天不佑忠貞。"
張鳳翼聽到這兒,眼神一亮,已然動了心思:"百谷兄這段故事實在撼人。忠良之後,怎能就此斷絕?我倒想以此為本,寫一出短傳奇,把這家忠義之事傳唱天下。"
王世貞端著茶盞,淡淡開口:"伯起素來愛寫忠臣義士,也算一樁雅事。只是這位寧遠伯,善戰不假,一門傾盡遼東之利,也是不假。軍中報功,一封書信便抵得幾千顆首級,這類閒話,一直是有人傳的。"
他抿了一口茶。
「伯起,傳奇可以寫忠苦,可文字一旦落筆傳於世間,後世再難分真假是非。邊地傳聞隔千里,虛實難辨。學古作文,首重格調,其次求真。只憑一段傳言寫興亡,容易落得徒有悲情,失了事實。」
張鳳翼被他說得一怔,隨即擺手笑道:"那便不寫朝廷功賞,只寫這一家子的苦楚。"
我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沿,聲音平穩:"邊地部族仇殺向來殘酷。若是漏了餘孽,將來難免再生事端。但願這一戰,能讓遼東百姓安穩幾十年。"
茶已經能下口了。
他們還在猜有沒有遺孤留下,卻不知塔克世幾個兒子的頭顱,這兩日剛從遼東送到,早已密封妥當,就安置在樓下暗室中。
兩萬六千八百兩白銀,從李成梁手裡買下了這幾顆人頭。
這個數,是我定的。中人當時還替我心疼,說一萬兩就頂天了,我笑了笑,還是按我的數付了。
一年一百兩。
不貴。
張伯起那一齣戲,早晚會有人寫出來,早晚也會有人演。到時候,我大概就坐在三層,靜靜看著吧。
我起身,走到欄板邊,手扶在雕花欄桿上。
底下的燈一盞盞次第點亮,散座上擠滿了人,說笑聲混著碗碟碰撞之聲,一層層向上漫上來。
今日是上巳——一千二百年前,一群名士在會稽山下曲水流觴,也是這麼個日子。
那一場會,是亂世里抓緊尋一點歡愉。
我這一場,賀的是六十年後那場亂世刀兵不再。
我往下掃了一眼。
偏廚那一角,一紅一粉,在人堆後頭站著。
正看著,後台迴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鑼鼓點。弋陽腔高亢的調子驟然揚起,一名旦角身著妲己戲裝,自右側迴廊緩步踏出,踏上戲台。
這折唱到中間,張鳳翼拿扇子敲了敲扶手。
"這班子,俗了。"
這人一扯到戲曲,就容易忘乎所以,這是他的本色,我倒也不生氣,只是笑問:"怎麼個俗法?"
張鳳翼唰地收扇,語氣篤定:"弋陽腔擅滾調,一句文詞滾作數句,平鋪直洩、滿腔蠻力。唱者痛快,聽者無神。崑山水磨調才是曲中正宗,字分頭腹尾,一字三吟、吞吐含蓄,那才叫韻致。今日這台戲,不過是把市井白話裹上鑼鼓,登不得大雅台面。"
王穉登在旁微微頷首:"伯起精於曲律,此言不虛。弋陽腔本就是鄉野廟會之音。"
一旁的梁辰魚聞言,卻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是吳中曲壇大宗,是在座最不執著雅俗之分的人。"伯起太過偏頗了。"
"水磨調雅則雅矣,可詞深腔婉,唯有讀書人方能品悟。尋常市井百姓、鄉野村夫,聽之茫然,半字難解。弋陽野調勝在直白、通俗、入人心。鑼鼓熱鬧、唱詞淺白、悲歡直白,不藏不掖,最能載民風、傳教化、慰民情。雅戲養文士,野戲養世人,各有功用,不該一味貶俗。"
張鳳翼微微一怔,依舊堅持:"可腔調粗陋、文法淺白,終究失了古人格調,難登大雅。"
二人正辯著,一直靜聽的王世貞,緩緩放下茶盞,雅室里頓時一靜。
"伯起重格律格調,伯龍重世情教化,都不算錯,只是各執一端。"他語氣平緩。
"文無絕對雅俗,骨有高低上下。弋陽腔辭淺腔直,是其形俗;可若戲文載忠義、警善惡、記人間悲歡,內裡便有風骨。昆腔雅致精工,是其形雅;可若是徒有音律華麗,無古人大氣、無世道寄託,便是空殼虛文。"
"為文、為戲,先立古人風骨法度,再談世俗人情煙火。有古骨撐底,俗亦是真;無古骨撐底,雅亦是虛。"
張鳳翼聞言拱手稱服:"鳳洲翁一語點破迷障,是我拘於音律皮毛了。"
梁辰魚沒接這句。他往下頭看了一眼。散座上的人仰著脖子,一個動的都沒有。
"你看底下這些。"他說,"他們聽不懂昆腔。"
這種高端辯論自然沒我插嘴的份,我只能端著茶聽著。
只是老王頭現下高舉復古大旗,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但幾百年後,他傳世最廣的作品,倒恰恰是他今日口中"無古骨、近市井"的通俗白話文章。
卻不知他日後那支筆,會否寫我進去。
張鳳翼忽然轉頭看我,帶著幾分好奇:"浮客兄素來只請昆班水磨雅調,今日怎特意換了弋陽野腔?圖的是甚麼?"
我道:"換換口味。"
"換口味?"張鳳翼失笑,"這般粗腔野調,有何可嘗?"
我也笑了:"這野調雖俗,聽得懂的人卻多。我是做生意的,自然是客人越多越好。"
他微怔,笑一聲:"浮客兄倒是實在。"轉頭繼續看戲。
我抬手,將手邊千里鏡調轉,對準大堂南側偏廚一角。
那一角人擠人,灶上還冒著熱氣。
雪娘站在人堆後頭,正怔怔盯著戲台。
愛月坐在她身旁條凳上,捧著一包蜜餞,兩條腿懸空晃蕩,也在滿眼新奇盯著戲台。
台上旦角水袖翻飛,高亢滾調劈落滿堂:"……酒池邊,肉林前,君王笑把嬌娥喚——"
張鳳翼當即搖頭點評:"此句鋪展太散,前句尚算凝煉,忽拖七八字長腔,氣格全亂,俗病難遮。"
王穉登附聲道:"弋陽滾調,向來不拘章法。"
老王頭到底大病初愈,剛才長篇大論過了,現在只在一邊聽。
我身前鏡筒,牢牢鎖在雪娘臉上。
滿堂嘈雜,她站在角落,嘴唇輕輕開合。
無人察覺,我卻看得分明——
她跟著台上旦角,一字不差地默誦完了這一整句戲詞。
鑼鼓稍沈,唱腔一轉,悲涼落韻:"……誰管他朝歌城外,白骨寒。"
樓上張鳳翼終於微微點頭:"收尾尚可,堪堪壓住通篇俗冗,也算補救。"
而樓下,雪娘抬手,將指間攥著的一方帕子輕輕擱在凳上。脊背微微挺直,死死地盯著台上。
看著那個穿著大紅戲衣的人,一句一句地把那兩句唱完。
日頭偏西,戲散場了。
我拱著手,把人一一送走。王世貞坐了升降籠下去;張鳳翼還拉著他說戲文,一路走一路比劃;王穉登在後頭跟著,偶爾附和兩聲。
閣里靜下來,只剩幾個下人在收拾殘席。
愛月還蹲在偏廚門口,懷裡揣著一包點心,看人抬桌子看得起勁。我走過去,她慌忙站起來,把懷裡那包點心掖了掖,叫了聲"肖東家"。
"收拾停當還得一會,"我對雪娘說,"天快黑了,姑娘家不宜走夜路。我派車送愛月到她姑媽家去,明兒再回。"
愛月眼睛一亮,先看她娘。
雪娘正在解圍裙,手上一頓:"這……哪好意思。"
"一輛車的事。"我說,"讓個婆子跟著。"
愛月已經笑出來了,扯著她娘的袖子小聲說了句甚麼。雪娘橫她一眼,到底沒攔。
車出門的時候,我聽見那丫頭在車里喊:"我告訴星憐姐,今天看了《伐紂》!"
雪娘隔著車窗罵:"就你嘴快。"
車走了。
雪娘站在門裡,看著那輛車的影子拐過牆角,才回過頭。
天色已沈,下人都退了出去,凌雲閣里只剩我們兩個。
我拉著她的手,穿過大廳,一直走到戲台前。
大廳里收拾過了,幾百張凳子擺放整齊,圍著戲台。
戲台上空著,鑼鼓架子還立在台角,紅漆台板被燈一照,亮得能照見人影。
她在台口站住,不動了。
"上去。"我說。
她回頭看我一眼,提著裙子,抬腳踩上第一級。
木頭在腳底下響了一聲。
她上了三階,又停住,回頭看我。我朝台板抬了抬下巴。她這才一步一步走完,站在了台正中。
她先往台下看。
幾百張空凳子,黑壓壓的一大片,一級一級往外鋪。她站在上頭,聲音發飄。"這……這麼多人坐的地方。"
她繞著台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根漆成紅柱的台柱,又摸了摸垂下來的幕布。走到東頭,抬頭看了看那盞還亮著的走馬燈。
走回來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我小時候,在虎丘廟會上看過一回。"她的聲音在空堂子里蕩開,一層一層往上翻,"那天下大雨,我跟二姐擠在一條長凳上,兩個人頂一件蓑衣。我個子小,看不見,她就把我架在肩膀上。後來她脖子疼了三天。"
她笑了一下。
"回家以後,我們倆扯了張舊被單,一人披一塊,在院子里學台上轉圈。她嗓子細,高不上去,就給我幫腔。"
她頓住。
"我娘拿笤帚追著打,說兩個野丫頭沒規矩。"
我沒出聲,她明顯在對自己說話。
"那是甚麼?"她忽然說。
台子正當中,擱著一隻箱子。
黑漆描金,銅環磨得發亮——是戲班裝行頭的箱子。
"開開看。"
"這是人家班子的東西。"
"他們已經走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先拿袖子把箱蓋擦了擦,才掀開。
箱子里鋪著一層油紙。她把油紙掀起來。
——然後手就停住了。
油紙底下,是一身戲裝。
最上頭是水袖,兩條白綾,長得拖到地上。
底下一件紅繡褶子,金線勾的雲肩。
再往下是縧子、腰帶、一雙翹頭小靴。
壓在最底下的,是一頂鳳冠。
那頂鳳冠上綴著幾十顆珠子,還有兩根翎子。她捧起來,捧得很穩,像捧著一碗滿的水。
"這是……今天台上那個妲己的。"
"是。"
"東家買下來了?"
"買下來了。"
她把那身衣裳捧起來,捧在手裡,看了很久。
"東家。"
"嗯。"
"這是行頭。"她說,"角兒穿的東西。"
"台上那個人穿了一天了。"我說,"你也試試。"
她沒動。
"……我不是唱戲的。"
我沒說甚麼,從台上走下去,走到第一排的長凳上,坐下。
台上就剩下她一個。
底下的燈還亮著,照著那張空台子。
她抱著那身衣裳,站在台中間,站了很久。
後來,她轉過身,往帳幔後頭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帳幔動了一下。
她出來了。
——大紅底子,暗金雲氣,水袖白綾。
衣裳是照著角兒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腰那裡緊了半寸,胸前卻撐得極滿,鳳冠端端正正地扣在頭上,兩條翎子,隨著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她站在台子中間,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張臉漲得通紅。
"唱吧。"我說。
她短促地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酒池邊,肉林前——"
唱了半句,停了。
我沒笑她。
她又唱。
"……君王笑把嬌娥喚。"
這一回她唱得長些。聲音在弧頂底下轉了一圈,落到我這兒,字字清楚。
樓上一整桌名士說它俗。我坐在這兒聽,一個字都沒覺得俗。
她明顯放開了,唱到"誰管他朝歌城外,白骨寒"的時候,她抬起手,比了個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