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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冰蓮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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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山脈以東的雲海之上,天劍聖地如同一柄倒懸於蒼穹的巨劍,終年被星辰光輝與流動的靈氣所環繞。清晨的第一縷天光自東方聖域的盡頭漫來時,護山大陣的金色光幕會隨著日輪的升起而緩緩流轉,將整座主峰染成一片溫潤的琉璃色。然而今日的天光卻顯得格外稀薄,風穿過問心劍坪時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沈重,連平日里最為喧鬧的試劍場都陷入了罕見的寂靜。

三日前自血獄山方向傳回的最後一道傳訊玉簡,已經在長老議會的案前碎成了粉末。玉簡中只有半句被血色瘴氣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嘶吼,以及一面代表全隊覆沒的暗紅色命牌倒影。天道盟的使者於昨日黃昏抵達,帶來了以天道盟印璽封緘的訃告,宣告由首席弟子厲玄鋒率領的討伐小隊七人,已於魔淵顛倒迷神陣中全數殉難,屍骨無存。訃告以最為莊重的措辭褒揚了他們為維持百年停戰協議所做的犧牲,並下令於七日後在凌霄學府舉行公祭,將他們的名字刻入英靈碑。

命魂殿位於天劍主峰後山的懸崖之內,殿內終年不見日光,只有數千盞命魂燈以靈絲懸於半空,每一盞燈火都對應著一位門內弟子的本命魂火。燈火明滅之間,便是生死。殿門之外,兩名執事弟子低聲誦念著往生經文,殿內卻只有一個纖細的身影獨自跪在冰冷的玉階之前。

楚清璃跪在那裡已經整整一夜。她身上的冰藍色聖女紗裙沾滿了夜露,烏黑長髮散落在肩頭,原本清冷如月的面容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卻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清亮,亮得像是燃燒著某種不肯熄滅的火焰。她面前的高台上,七盞命魂燈並排而立,其中六盞已經徹底熄滅,燈盞之中只剩下一縷灰黑色的餘燼,隨著殿內氣流的流動輕輕顫動。而屬於厲玄鋒的那一盞,卻並未熄滅。

那盞燈的燈火被一層極為詭異的暗紫色薄膜所包裹,火光被壓縮成針尖大小的一點,微弱、黯淡,卻倔強地跳動著,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星子。它沒有熄滅,卻也無法自由燃燒,徬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連命魂殿與主人之間最為緊密的牽引都被強行切斷。護殿長老曾以靈識探查,斷言這是魂火被魔淵瘴氣徹底污染後的假象,至多三個時辰便會自行潰散,勸她節哀。但楚清璃不信。

她與厲玄鋒自幼一同在後山劍池邊長大,她看著他從一個沈默寡言的少年,一步步走成那柄無鋒卻斬斷萬古的寒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人的意志有多麼堅硬,那是一種將痛苦都視為磨礪的、近乎殘酷的純粹。這樣的人,不會無聲無息地化為灰燼。

「玄鋒……」她輕聲喚著那個名字,聲音沙啞卻清晰,「你若還在,就應我一聲。」

沒有回應,只有命魂燈內那點被封印的火光輕輕一顫。楚清璃閉上眼,雙手在胸前結印。剎那間,一股極寒的氣息自她體內綻放,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連懸浮的靈絲都凝結出細碎的冰晶。她眉心處一朵六瓣冰蓮的印記亮起,那是她以星辰冰心訣鑄就的心象本源。隨著她一聲輕叱,完整的冰蓮心象自她身後徐徐展開。

那是一朵足有丈許大小、由純粹的星辰寒氣凝結而成的冰蓮,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剔透如琉璃,內部有星光流轉,散髮出足以凍結靈氣與幻術的至淨寒意。冰蓮出現的瞬間,整個命魂殿的空氣都發出了細微的凍裂聲。楚清璃將雙掌貼合,冰蓮的花瓣隨之合攏,化作一道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寒流,輕輕包裹住了那盞被暗紫薄膜籠罩的命魂燈。

咔嚓一聲輕響,並非燈盞碎裂,而是那層隔絕內外的暗紫薄膜在至純的冰蓮寒氣侵蝕下,出現了一道發絲般的裂紋。透過那道裂紋,楚清璃的靈識終於艱難地滲透進去。她看見的不再是天道盟所說的污染與死寂,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湧著粉紫色霧氣的異度空間。在那片空間的中央,她熟悉的那道銀白身影被半透明的鎖鏈束縛著,雖然看不清細節,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屬於厲玄鋒的、至剛至純的劍意仍在頑強地抵抗著甚麼。魂火未滅,只是被囚。

一滴淚水毫無預兆地自她眼角滑落,卻在半空中便被寒氣凍結成一顆晶瑩的冰珠,墜落在玉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是悲傷的淚,而是確認之後,因極致的憤怒與心疼而生的灼熱。

她猛地站起身,冰蓮心象收回體內,卻在周身留下一圈淡淡的霜環。她不再看那盞燈,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紗裙帶起的寒風將兩側的經幡吹得獵獵作響。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天劍大殿。

天劍大殿之內,長老議會的爭執已經持續了整夜。玄色掌門長袍繡著金劍紋的沈破霄端坐於主位之上,他看起來依舊沈穩如山,只是鬢角的白髮似乎在一夜之間又多了幾縷。殿下,七位白須長老分列兩側,手中各自持著一卷天道盟的盟約文書,言辭激烈。

「掌門,盟約有雲,任何宗門不得以搜救為名擅自越過鎮魔山脈中線,否則視為挑釁。此時若為一支已然覆沒的小隊大動干戈,給了魔教撕毀協議的口實,百年和平毀於一旦,這個責任誰來擔?」

「厲玄鋒雖是百年奇才,但為大局犧牲亦是武道本分。我等已為其請封英靈,厚待其親族,已是仁至義盡。」

沈破霄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何嘗不知那玉簡中的蹊蹺,何嘗不想立刻點齊人馬殺入魔淵。但他是天劍聖地的掌門,是天道盟的締約者之一,他的肩上壓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弟子的性命,更是東方九大聖域數百萬平民的安寧。每一個決定,都牽動著山河變色。他交付密令時那份憂心,此刻已化為沈重的愧疚,壓在他的胸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滯澀。

就在此時,殿門被人以靈氣從外部轟然推開。寒氣裹挾著殺意湧入,令殿內所有御空境以上的長老都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楚清璃持劍而立,站在大殿中央,她手中的是一柄通體如冰晶鑄就的星辰劍,劍尖直指高位之上的沈破霄。

「師尊,」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弟子以本命冰蓮為證,厲玄鋒的命魂未滅。他不是戰死,是被活捉,被困在血獄山地心某處以帝兵隔絕的領域之中。天道盟的訃告,是謊言。」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一位長老厲聲呵斥:「楚清璃,你身為聖女,竟敢持劍擅闖大殿,質疑掌門與盟約?還不退下!」

楚清璃卻恍若未聞,她只是望著沈破霄,那雙清亮的眸子里有著淚光,卻更多的是失望與質問。「師尊,您從小教導我們,劍心當如明鏡,不畏強權,不負本心。玄鋒是您親手養大的弟子,是天劍的首席,是為了掩護同門才身陷絕地。如今他生死未卜,您卻要以一句大局為重,便將他的生死輕輕抹去?所謂的秩序與犧牲,難道就是犧牲掉那些最值得信任的人嗎?」

沈破霄望著自己最鍾愛的女弟子持劍指著自己的模樣,那眼神讓他胸口一陣鈍痛。他緩緩站起身,尊者境的威壓不自覺地流露,卻並非針對楚清璃,而是為了壓下殿內躁動的靈氣。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無法言說的疲憊。

「清璃,你冷靜一些。為師……為師又何嘗想放棄玄鋒。但長老議會已決,天道盟的裁決已下。此刻出兵,便是與整個東方聖域為敵。你的心情為師明白,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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