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蓮逆行
「弟子明白了。」楚清璃打斷了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卻悲涼的笑意,那笑意讓沈破霄的心猛地一沈。她收回長劍,卻並非收勢,而是將劍鋒調轉,輕輕划過自己肩頭的聖女綬帶。冰藍色的綬帶應聲而斷,飄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自今日起,楚清璃不再是天劍聖地聖女。此後所作所為,皆與宗門無關。弟子叛出山門,只為尋回自己的道侶。縱使前方是無間地獄,弟子亦一往無回。若天道盟要以違抗盟約之名問罪,便來尋我一人即可。」
她說完,再不看任何人,轉身便向殿外走去。每一步落下,足下便生出一朵冰蓮虛影,寒氣將她斷發的綬帶凍結在原地,成為她與過去決裂的界碑。
「清璃!你給我站住!」沈破霄終於忍不住低喝出聲,他踏前一步想要阻攔,卻被身旁的兩位長老以眼神死死勸住。他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最終只是頹然地閉上了眼,從袖中拋出一枚溫潤的玉牌,那玉牌划過半空,精准地落在楚清璃的腳邊。
那是天劍聖地掌門親傳弟子的身份令牌,內含一次號令護山大陣的力量。楚清璃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卻彎腰將那枚玉牌拾起,緊緊攥入掌心。玉牌的溫熱與她手心的冰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知道,這是那位嚴師慈父在宗門與私情之間,能給出的最後一點庇護。
「禁足令,」沈破霄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即刻起,楚清璃禁足於寒月軒,無令不得出。任何人不得為其提供靈石、丹藥與地圖,違者以叛宗論處。」這道命令表面上是懲罰,實則是將她逐出風暴中心的保護,是告訴所有人,此事由他一力承擔。
楚清璃沒有回應,她推開殿門,身影消失在雲海之中。
寒月軒是天劍聖地後山一處僻靜的居所,平日里只有楚清璃一人居住。當她回到此處時,卻發現軒前的石階上早已坐著一個人。那人一身輕便俠客服沾滿了血污與塵土,原本陽光俊朗的面容此刻蒼白而憔悴,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了被血煞之氣侵蝕後留下的暗紅色紋路,左肩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經過簡單包扎,卻仍有黑色的血絲不斷滲出。那是凌浩然。
他本該在藥廬中靜養,是那支小隊中唯一突圍而出的生還者。當日他以烈陽霸體硬抗血煞屠的拳勁,為厲玄鋒斬開陣眼爭取了最後一瞬,自己卻被顛倒迷神陣的餘波拋飛至鎮魔山脈邊緣,憑借著心頭一口不甘的氣才爬回宗門。歸來後,他便被長老們嚴密看管,對外宣稱重傷昏迷,實則是為了封鎖血獄山出現帝君境強者的消息。
此刻,他靠在石柱上,看到楚清璃斷裂的綬帶與眼中的決絕,咧開嘴笑了笑,那笑容依舊爽朗,卻帶著濃濃的血腥味。「聖女,不,嫂子,」他掙扎著站起身,動作牽動傷口,讓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卻還是豪爽地拍了拍胸口,「我就知道你不會信那套鬼話。師兄他……他最後那一劍斬開陣眼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赴死,是讓我活著把消息帶回來。他一定還活著。」
楚清璃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快步上前扶住他,星辰冰心訣的寒氣下意識地便要為他驅散體內的血煞余毒。「你傷得太重,不該來此。」
「若不來,豈不是讓嫂子一個人去闖魔淵?」凌浩然擺了擺手,雖然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卻無比堅定,「我這條命是師兄用劍換回來的。當日我烈陽霸體被那血煞屠一拳打到潰散,連站都站不穩,是師兄將我推進空間裂隙。若不能親手將他帶回來,我凌浩然還算甚麼兄弟?甚麼夥伴?禁足?叛宗?去他的天道盟規矩,老子早就看那幫只會在議會里吵架的老傢伙不順眼了。」
他口無遮攔,聲音卻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可靠。楚清璃望著他,心中那份孤身一人的悲涼與決絕,終於有了一絲被分擔的暖意。她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知道,言語在此刻是多餘的。
兩人一同進入寒月軒,楚清璃隨手布下一個隔絕內外的冰鏡結界。她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將那枚掌門玉牌置於身前,又取出數枚用於推演天機的星辰玉簡。她的星辰冰心訣不僅能凍結幻術,更能以至淨的冰心感應天地間最細微的靈氣流動,追溯因果。正道術法中,唯有此法能在不驚動魔淵瘴氣的前提下,尋找那被帝兵隔絕的領域縫隙。
凌浩然則在一旁以烈陽霸體的殘餘氣血強行壓制傷勢,他自懷中掏出一張被血染得半紅的簡陋地圖,那是他突圍時憑借記憶與本能刻下的血獄山外圍地形,雖然粗糙,卻標記了顛倒迷神陣的核心方位與瘴氣最為濃郁的幾處絕地。這將是他們唯一的嚮導。
時間在結界中緩緩流逝。楚清璃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又立刻被寒氣凍結。她的靈識如同一縷最細的冰絲,在鎮魔山脈那龐大而混沌的靈脈網絡中艱難地穿行。血獄山的血色瘴氣如同活物,會吞噬一切探查的靈識,而無間欲獄的蝕心領域更是扭曲了時間與空間,讓因果線都變得模糊不清。數次推演,玉簡都在半空中碎裂,顯示前路皆是死路。
就在她心神即將不支的剎那,她眉心的冰蓮印記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一縷極為微弱、卻異常古老的寒意,自鎮魔山脈最深處、那條在所有官方地圖上都被標記為死路的上古裂隙中傳來。那條裂隙名為殞星淵,據說是上古隕星墜落時砸出的傷痕,其內充斥著混亂的空間亂流與隕星輻射,千百年來無人敢入。但此刻,在冰蓮的感知中,那條死路的盡頭,卻隱隱與那點被封印的魂火產生了一絲共鳴。那裡的瘴氣最為稀薄,空間結構也因隕星的存在而最為不穩定,是唯一有可能繞過血獄山外圍封鎖,直達地心的生路。
楚清璃猛地睜開眼,眸中星光大盛。她伸手在虛空中一划,冰晶凝結成一幅立體的地圖,清晰地標示出那條被遺忘的古老裂隙。
「找到了。」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卻又充滿了力量,「殞星淵。此行九死一生,你可還敢隨我?」
凌浩然看著那條在地圖上如同大地傷疤般的裂隙,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哈哈大笑,牽動傷口咳出一口黑血,卻笑得更加豪邁。「九死一生?那不還有一生嗎?只要能將師兄那個悶葫蘆從那鬼地方揪出來,別說九死一生,便是十死無生,老子也闖了!」
夜色已深,天劍聖地的燈火在雲海中次第亮起,卻無一盞為他們而明。楚清璃收起地圖,將掌門玉牌與星辰劍一同負於身後。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間承載了她二十年清修歲月的寒月軒,眼中再無留戀,只有破釜沈舟的堅定。她與凌浩然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運轉身法,化作一冰一火兩道流光,無聲無息地穿過了沈破霄暗中為他們留下的護山大陣縫隙,朝著西方那片被血色籠罩的無盡魔淵,悄然潛行。
而在他們身後,那盞被冰蓮凍結的命魂燈內,那點針尖大小的火光,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極其輕微地、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跳動了一下。遠方的鎮魔山脈深處,殞星淵那沈寂了千年的黑暗中,一縷被遺忘的星光,正等待著被重新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