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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暴雨、證據與最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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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天母的稜線開始倒下來的。

晚宴散場時才剛過九點半,林紹祺坐在酒商廂型車的副駕駛座,胸口暗袋里的牛皮紙袋還帶著體溫,薄薄一層汗把襯衫內裡都浸得發皺。山道兩旁的路燈在雨幕里暈成一團團黃光,雨刷以最快的速度來回刮動,前擋玻璃卻還是瞬間就被砸得模糊一片。對講機里保全的聲音斷斷續續,山下的台北市區已經看不見燈火,只剩下白茫茫的水霧與柏油被雨水蒸騰起來的腥味。

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蘇以璇傳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與一個定位點。

「快走。」

定位在北海岸,一個連導航都會繞路的廢棄民宿。莫正誠三個月前處理過一件漁民失蹤案,屋主欠了一屁股債跑路,房子空在那邊半年沒人管,鑰匙就掛在莫正誠爵士酒吧後門的鑰匙箱里。那地方沒有監視器,沒有登記,牆壁發霉,電線外露,卻是現在整座台北唯一不會被辜家的資本掃到的地方。

林紹祺讓酒商老闆在士林的中油加油站把他放下,自己攔了一輛計程車往北海岸衝。計程車司機一路罵著這種鬼天氣,雨大到連濱海公路的標線都看不見,海浪直接拍上路面,咸味混著雨腥灌進車窗縫。快到金山的時候,路邊的檳榔攤鐵門全拉上了,只有蘇以璇那台白色休旅車停在民宿斑駁的鐵皮屋檐下,雙黃燈在暴雨裡一閃一閃,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

民宿是兩層樓的舊式透天,外牆的磁磚剝落大半,露出裡頭的水泥與鐵鏽,二樓的陽台欄桿被海風鏽成咖啡色。鐵門沒鎖,林紹祺推開門,霉味與海潮味撲面而來。客廳的燈只亮了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蘇以璇就站在那盞燈底下。

她還穿著那件黑色絲絨開衩晚禮服,只是現在禮服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絲絨吸水後顏色變得更深,緊緊貼在她的胸口與腰線上,飽滿的酥胸被布料勒出清晰的弧線,乳頭在濕透的布料底下若隱若現。裙擺的開衩因為奔跑而撕開了一點,雪白的大腿從裂口裡露出來,上面還沾著雨水與細小的沙粒,腳上的高跟鞋歪倒在門口,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腳趾因為寒冷而蜷縮,指甲上的暗紅色指甲油被雨水泡得有些斑駁。她的低髻已經散開,波浪長髮濕淋淋地貼在頸側與鎖骨上,妝容被雨水暈開,眼線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的黑痕,卻讓她那張艷麗的臉多了一種被凌虐過後的脆弱與艷媚。

看見林紹祺,她甚麼都沒說,直接衝過來抱住他,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濕透的禮服與他身上還沒乾的酒商制服緊貼在一起,冰涼的雨水與溫熱的體溫瞬間交融。

「你拿到了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臉埋在他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動脈上,帶著紅酒與香水的余味。

林紹祺一手環住她纖細卻柔軟的腰,一手隔著襯衫按住胸口的暗袋,牛皮紙袋的觸感還在,硬挺的封條硌著掌心。「拿到了,正本在我這裡,偽造的那份已經放回去了。沈曼妮那邊也錄到了,晚宴那段逼簽的對話跟竄改監視器的通話都有了。」

蘇以璇仰頭看他,眼眶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暗紅的唇微微顫抖,唇膏已經被她自己咬掉了一半,露出原本柔軟的唇肉。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住他,吻得又急又凶,一點也不像那個在豪宅餐桌上溫婉嫻靜的董事長夫人,舌尖直接撬開他的牙關,帶著一點咸味的雨水與紅酒的酸澀一起渡過來,細細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背心的布料,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門在這時被風吹得砰一聲撞上,兩個人同時一顫。

「乾,鎖門啊,你們以為在演偶像劇喔?」莫正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濃濃的酒氣與不耐煩。他穿著一件花到刺眼的夏威夷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破舊的防水外套,頭上的光頭被雨水淋得發亮,手裡抱著一台十四吋的舊筆電與一個黑色硬碟盒,腳上還是那雙藍白拖鞋,鞋底沾滿泥巴。他一腳把門踹上,反鎖,又把窗戶的鐵栓扣緊,才把筆電重重放在那張發霉的木桌上。「老子冒著被資訊單位記過的風險幫你們搞這個,你們還有心情在門口抱著啃?」

林紹祺松開蘇以璇,卻還是牽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桌邊唯一的藤椅上。蘇以璇的禮服貼在腿上,開衩處滑開,整條雪白修長的大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昏黃燈光下,大腿內側的肌膚因為寒冷而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黑色的蕾絲內褲邊緣在絲絨底下若隱若現。莫正誠只瞄了一眼就立刻把視線轉回筆電,啐了一口。

「辜承瀚那小子,玩得比我想的還髒。」莫正誠把硬碟接上筆電,螢幕亮起,跳出一堆音訊波形圖與時間戳記。「你們走後我去交通大隊調了董事長那台邁巴赫的行車紀錄器後端,表面上紀錄全被洗掉了,三個月內的檔案都是空白。但那是給外行人看的,原廠機器有隱藏分區,我找以前鑒識科的學弟幫忙,用低階還原把被刪除的音檔救回來了。你們自己聽。」

他按下播放,喇叭里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接著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卻還是能聽出那種刻意壓低的陰柔感,是辜承瀚。

「……對,就停在薇閣那邊的地下停車場,二十分鐘就好,記得讓司機把紀錄器的雲端同步關掉,錢我會匯到你那個帳戶……別怕,董事長那邊我會處理,只要拍到你跟他同一個車廂進出,蘇以璇那邊就死定了,她那個扶養費條款只要抓到不貞就能凍結……對,照片要模糊一點,角度抓像偷拍……」

第二段音檔更短,是同一個聲音在跟另一個人通話,背景有酒店的音樂。

「爸最近那個失智評估報告出來了,律師說只要再有一個外遇的佐證,就能申請監護宣告,到時候信託的處分權全部回到我手上……蘇以璇那個女人,我早就看她不順眼,拿了四百萬還想分財產,真以為嫁進來就是少奶奶……」

蘇以璇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原本揪著禮服的手指慢慢松開,指節發白。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辜家只是個花瓶,卻是第一次這麼清晰地聽見自己被當成貨物、被當成障礙物的語氣。十年前那紙四百萬的代孕附約,三次失敗的人工生殖,被冷凍在陽明山豪宅里的三年,原來在這個男人眼裡,都只是奪產劇本里一個可以隨時被抹掉的名字。

林紹祺的拳頭在桌下握緊,指甲陷進掌心,眼窩里的血絲因為憤怒而更紅。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野獸被踩到尾巴後的嘶啞。「所以根本沒有外遇,所謂的董事長外遇全是他自導自演,找酒店小姐演戲,竄改行車紀錄器,目的就是要製造你不貞的假象,凍結你的扶養費,再證明董事長失智,把信託搶過去。」

莫正誠關掉音檔,點起一根煙,煙頭在霉味的空氣里明明滅滅。「對,這就是資本權力的玩法。我已經把還原的音檔跟原始碼都拷貝三份,一份在這顆硬碟,一份在我酒吧的保險箱,還有一份我學弟那邊留底。但你們要清楚,這東西要上法庭,還得有法律的人幫你們把程序補起來,不然辜承瀚的律師團一句非法取得就能把它打掉。」

話音剛落,桌上的另一支手機響了,是林紹祺那支專門用來聯絡委託人的預付卡。螢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卻是他這幾天最不想看見的。辜承瀚。

林紹祺按下擴音,雨聲與電流聲混在一起,對面傳來辜承瀚那種溫和到近乎完美的笑聲,背景是安靜的室內,顯然不在風雨裡。

「林先生,這麼晚還在忙嗎?」辜承瀚的語氣像是在關心朋友,彬彬有禮,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酒商的臨時工,辛苦了。我剛剛請人查了一下,代理商那邊說今晚沒有派你這個人,是莫正誠先生介紹的吧?莫隊長退休後還這麼熱心,真是難得。」

莫正誠的臉色瞬間沈下來,把煙捻熄在桌上的泡面碗里。

「還有,蘇女士,」辜承瀚像是知道蘇以璇也在聽,聲音轉柔,卻更讓人發寒,「媽,你的行李我已經讓管家幫你收好了,陽明山的房子風大雨大,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很擔心。沈律師那邊我也聯絡過了,她說那份切結書的審閱期還有五天,你慢慢考慮,不急。只是爸爸的身體最近不太穩定,律師說監護宣告的聲請已經送件了,到時候會需要你回來當面說明一下你這幾天的行蹤,畢竟……董事長夫人深夜跟徵信社的人一起消失,不太好看,對吧?」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通知,辜承瀚已經掌握了他們的行蹤,甚至可能已經派眼線跟到了北海岸,只是暴雨讓對方暫時不敢靠近。

林紹祺沒有掛電話,只是盯著蘇以璇,一字一句地對著話筒說:「辜先生,你找人演戲、竄改紀錄、偽造不貞證據,這些我們都有備份。你要玩法律,我們就陪你玩到底。」

對面沈默了兩秒,隨後是一聲輕笑。「那就法庭見。林先生,別忘了,你的事務所還在我手上,妨害秘密是刑事,兩百萬的委託金我也可以說是詐欺。好好想想,你拿甚麼跟我玩。」電話掛斷,嘟嘟聲在霉味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幾乎在同一時間,筆電螢幕跳出一個視訊邀請,頭像是沈曼妮那張冷艷的證件照。她顯然一直在等這個時間點。林紹祺接通,沈曼妮出現在畫面里,背景是她信義區事務所的落地窗,窗外同樣是暴雨,但她的套裝依舊筆挺,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刀。

「我長話短說。」沈曼妮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乾淨俐落,完全沒有寒暄。「辜承瀚那通電話我這邊也同步監聽到了,他承認了竄改與自導自演,這段錄音我已經做成逐字稿並且經過公證,效力比你們的行車紀錄器還高。另外,你們手上的代孕合約正本,第三條第三項有重大瑕疵,乙方蘇以璇簽約時未滿十八歲,且當時辜氏基金會以清償醫療債務為要挾,符合民法第九十二條因脅迫而為之意思表示得撤銷的要件。我明天早上九點會在事務所召開閉門協商,我會臨場倒戈,以家族法律顧問的身分主張該附約自始無效,並依信託法第十六條聲請法院凍結辜承瀚對信託財產的處分權。」

她頓了一下,目光透過鏡頭落在蘇以璇身上,那個穿著濕透禮服、赤腳坐在藤椅上的女人,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專業的冰冷,而是露出一絲同為女性的理解。

「蘇小姐,你這十年,被當成交易品,夠了。明天,把正本帶來,我讓他們把你的自由還給你。至於林先生,」她看向林紹祺,「你今晚把所有數位鑒識證據做雜湊值上傳雲端,公證時間戳記,我要讓辜承瀚的律師團在法庭上連一句非法取得都說不出口。記住,資本最怕的不是情緒,是程序。」

視訊切斷,房間里只剩下雨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轟鳴與筆電風扇的嗡鳴。莫正誠把硬碟拔下來,塞進一個防水夾鏈袋,丟給林紹祺,又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把舊式的鑰匙與一張提款卡。「安全屋給你們用到天亮,卡里有十萬,密碼是你們高中校碼,別問我怎麼記得的。老子先回酒吧,辜家的人如果找到那邊,我還能幫你們擋一下。記住,天亮前別出門,雨太大,他們的人也不敢在這種路上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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