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母豪宅的鴻門晚宴
「媽,這是爸爸的意思。」辜承瀚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張長桌的人都聽見,餐廳里原本低聲的交談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刀叉碰撞瓷盤的細微聲響,「爸爸說他年紀大了,不想讓你以後為了財產的事情操心,所以委託沈律師擬了一份切結書,內容很簡單,就是你自願放棄對辜家信託與不動產的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未來每個月會由家族辦公室固定撥付一筆生活費給你,保證你的生活品質不受影響。沈律師已經確認過條款,對你很有保障,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個名,沈律師今晚正好可以見證。」
這段話說得極為漂亮,將逼迫包裝成關懷,將掠奪包裝成保障。在場的幾位長輩紛紛點頭,有人甚至出聲附和,說辜萬川想得周到,蘇以璇年輕貌美,確實不需要捲入複雜的信託分配。
蘇以璇看著面前的切結書,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端起紅酒輕輕晃動,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緩慢的痕跡,她的紅唇在杯口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動作優雅而緩慢,像是在品鑒酒的香氣,實際上是在爭取時間。她的另一隻手在桌下緊緊攥著手拿包,指尖因為用力而陷進皮革。
「承瀚,」她開口,聲音依舊溫婉,卻多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猶豫,「這份文件來得有點突然,我之前沒有聽爸爸提過。而且信託的事情我一向不懂,是不是應該讓我先帶回去仔細看看,再請教一下沈律師的細節?我怕現在簽得倉促,以後會辜負爸爸的好意。」
她的回答使用了最標準的豪門社交辭令,以柔克剛,將球踢回給律師,同時暗示自己需要私人咨詢的時間,這在法律程序上是完全合理的要求。
辜承瀚的笑容沒有改變,眼神卻冷了一分,他看向沈曼妮,像是在尋求專業認同,「沈律師,你怎麼看?這份切結書的條款應該很清楚,媽如果現在簽署,見證程序馬上就能完成,也省得長輩們再跑一趟。」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沈曼妮身上。
沈曼妮推了一下細框眼鏡,從公事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卻沒有立刻遞給蘇以璇,而是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語氣絕對理性而專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辜先生,蘇女士,」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是在法庭上陳述,「這份切結書確實如辜先生所說,條款看似保障蘇女士的生活費,但第三條第二項載明,蘇女士一旦簽署,即視為自願放棄對包含陽明山宅邸、信義區商辦以及生技基金會持股在內的所有信託財產的請求權,且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主張剩餘財產分配。這意味著蘇女士未來的法律地位將等同於單純受扶養人,而非配偶。這不是小事。」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長輩,最後落在蘇以璇身上,眼神里有一絲極為細微的女性同情,卻很快被專業掩蓋,「按照程序,蘇女士有權要求至少七天的審閱期,並得委任獨立律師提供意見。今晚如果要簽,必須確認蘇女士是在完全理解條款且無受壓迫的情況下自願簽署,否則見證效力會有瑕疵,這對辜家的信託安排反而會造成風險。」
這段話表面上是在提醒程序,實際上是替蘇以璇爭取了最關鍵的緩衝時間,同時也暗示在場所有人,這份文件並非如辜承瀚所說的那般無害。辜承瀚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指節發出輕響,卻無法在沈曼妮的專業面前發作,只能維持笑容點頭。
「沈律師說得有道理,是我心急了。」辜承瀚順勢收回文件,像是從善如流,「那就讓媽帶回去考慮幾天,長輩們別見怪,是我太想替爸爸分憂。」
餐廳里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而變得有些微妙,刀叉聲重新響起,卻比之前更為僵硬。林紹祺在備餐間透過玻璃將這一整段對話完整錄下,針孔鏡頭的畫面穩定,收音清晰,辜承瀚那句自願放棄與沈曼妮的程序提醒都被完整捕捉,這段錄影加上他胸口的錄音,將成為日後證明辜承瀚利用家族晚宴施壓的重要資訊證據。
晚宴進行到甜點階段,辜承瀚藉口接電話起身離席,往三樓書房走去,顯然是去確認監視器畫面與保險箱狀態。這個空檔是蘇以璇與林紹祺事先約定的唯一機會。
蘇以璇站起身,對著在座的長輩歉意一笑,「我去一下化妝室,順便看看爸爸有沒有需要。」她的黑色禮服開衩隨著步伐擺動,雪白長腿在燈光下閃動,高跟鞋敲在胡桃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聲響。她沒有往一樓的客用化妝室走,而是轉向二樓主臥的方向,管家見狀也沒有阻攔,畢竟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林紹祺在備餐間對酒商老闆使了一個眼色,老闆心領神會,故意將一瓶紅酒打翻在推車上,酒液灑在白色桌巾上,老闆大聲道歉,吸引了備餐間門口一名傭人的注意。趁著混亂,林紹祺閃身從備餐間的側門溜出,沿著傭人通道快步上二樓,腳步壓得極輕,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響。
二樓主臥的更衣室位於最內側,門是厚重的胡桃木,門後是一個足有十坪大的更衣空間,四面都是訂制衣櫃,中央擺著一座島台,島台上放著蘇以璇的珠寶盒與香水。更衣室最深處是一面全身鏡,鏡子後方就是那個以密碼鎖保護的保險箱。
蘇以璇已經站在鏡子前,聽見林紹祺的腳步聲,她立刻轉身,兩人在昏暗的更衣室里對視,空氣里有她身上晚禮服絲絨與香水的味道,混合著林紹祺身上淡淡的煙草與汗水味。沒有多餘的對話,蘇以璇蹲下身,手指在密碼盤上快速輸入021208,保險箱發出輕微的電子解鎖聲,厚重的鋼門彈開。
保險箱內部以黑色絨布鋪設,最上層放著幾疊現金與珠寶,底層則是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封口以紅色封條封住,封條上蓋著辜氏生技醫療基金會的印章,與莫正誠在爵士酒吧給林紹祺看的那張借據影本上的印章一模一樣。蘇以璇將紙袋取出,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紙袋很輕,卻承載著她十七歲那年的全部人生。
林紹祺從背心內袋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替換紙袋,外觀與正本一模一樣,封條也是透過沈曼妮提供的樣式偽造的,只是印章的細節在近距離下才能分辨。他將正本迅速塞進自己襯衫內側的暗袋,暗袋緊貼著胸口,針孔鏡頭就在旁邊,兩者只有一層布料的距離。蘇以璇則將偽造的紙袋放回保險箱,重新輸入密碼將門關上,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
完成後,兩人沒有立刻離開。蘇以璇站起身,因為緊張與高跟鞋的重心不穩,身體輕輕晃了一下,林紹祺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著絲絨禮服感受到她腰間溫熱而柔軟的肌膚,禮服的布料極為貼身,指腹甚至能感受到她腰側蕾絲內衣的細微紋路。蘇以璇抬頭看他,暗紅的唇微微張開,呼吸急促,眼神里有完成任務後的松懈,也有一種在豪宅監視器底下偷情的禁忌刺激。
林紹祺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吹拂在她敏感的耳廓,「做得很好。」
蘇以璇的指尖揪住他背心的邊緣,黑色禮服的開衩因為兩人靠近的姿勢而滑得更高,雪白大腿的肌膚貼上他黑色長褲的布料,溫熱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遞,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喘息,「快走,會被發現。」
林紹祺沒有再多做停留,松開手,轉身從傭人通道原路返回,心跳如擂鼓,胸口暗袋里的紙袋重量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蘇以璇則整理了一下禮服的裙擺,對著鏡子補了一下唇色,確認沒有異狀後才走出更衣室,往一樓餐廳走去,步伐依舊優雅,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當林紹祺回到備餐間時,辜承瀚已經從三樓書房返回餐廳,臉色如常,顯然還沒有發現保險箱被動過。餐廳里甜點已經上桌,是以芒果與椰奶製成的慕斯,賓客們開始閒聊,氣氛看似恢復輕鬆。
沈曼妮在這時站起身,整理公事包,像是準備提前離席。她在經過備餐間的單向玻璃前時,腳步停頓了一秒,手指在公事包側邊的隱藏口袋輕輕按了一下,那裡藏著一支錄音筆,錄音筆的指示燈在皮革底下微弱閃爍,記錄著今晚辜承瀚在餐桌上那段自願放棄的說詞,以及他稍早在電話中與公關公司討論如何竄改監視器時間戳記的對話,那段對話是她在入場前於玄關等候時無意間聽見,隨即開啓錄音備份的。這份錄音將與林紹祺的針孔錄影互相印證,成為資本權力操作資訊的直接證據。
她沒有看向備餐間,只是對著辜承瀚禮貌點頭,「辜先生,今晚的見證程序就到這裡,文件我會帶回事務所保管,若有後續需要,再與你聯繫。」
辜承瀚笑著送她到門口,態度依舊彬彬有禮,卻在她轉身後,眼神瞬間沈下來,拿起手機傳送了一則訊息,訊息的收件人是他在外頭安排的眼線,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確認酒商那個臨時工的身分。
備餐間內,林紹祺靠在冰冷的不鏽鋼流理台上,透過玻璃看著餐廳里觥籌交錯的假象,聽見口袋里微型發射器傳來極為細微的運轉聲,知道今晚的鴻門晚宴已經在刀叉聲下完成了資本與資訊的第一輪廝殺,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從天母的山道開始往台北市區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