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年前的那場交易
林紹祺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張借據影本從紙袋里抽出來,攤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台面上那盞昏黃的吊燈剛好照在蘇美玲的名字上。酒吧里的冷氣很足,卻壓不住他掌心的汗。
「以璇。」他開口,聲音比平常更痞,卻藏不住顫抖,「四百萬,腎臟移植,辜氏基金會,附約。這些是甚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蘇以璇的視線落在那張借據上,雪白的臉在燈光下瞬間沒有血色。她放在吧台上的手指輕輕痙攣,指甲修剪得乾淨,卻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件針織洋裝柔軟地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飽滿胸口起伏的弧線,珍珠項鍊已經拿掉,脖頸顯得纖細而脆弱。
「你去哪裡找到這個的?」她的聲音細得像要被冷氣吹散。
「重要嗎?」林紹祺把紙袋里那張缺頁的影本也推過去,「缺的那一頁,就是你簽的附約正本,現在鎖在陽明山主臥的保險箱里對不對?沈曼妮說那是代孕跟婚姻的復合合約,你當年用這個換了媽媽的命。」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劃開她十年來用貴婦教養與絲質洋裝層層包裹的傷口。蘇以璇的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卻沒有立刻掉淚,她只是把手拿包抱得更緊,像抱著最後一塊浮木。吧台的大理石冰涼,她的指尖冰涼,只有胸口那片肌膚因為急促呼吸而泛起薄紅。
「我沒有別的辦法。」她終於開口,聲音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潮氣,「媽媽在加護病房躺了二十七天,醫生說再不換腎就沒機會了,爸爸走得早,外婆家也沒有錢,學校的老師幫我申請了所有補助,沒有人要理我們。基金會的人是透過醫院的社工來找我的,他們說可以無條件代墊四百萬,只要我願意幫一個忙,幫一個沒有妻子的長輩,生一個孩子。」
她的肩膀開始抖,針織洋裝的領口隨著顫抖微微滑開,露出鎖骨那片雪白肌膚與一道淡淡的疤,疤很淺,像是多年前打點滴留下的針孔。林紹祺記得那道疤,高中時她發燒,他陪她去診所,她怕打針,死死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
「他們帶我去見辜萬川,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麼老,穿著西裝,看起來很和氣,說只是想要一個孩子,不會勉強我甚麼,會給我最好的生活,會讓我繼續念書。」蘇以璇的淚水終於掉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衣領,她卻沒有去擦,聲音卻越來越清晰,像是把十年來在恆溫二十五度豪宅里不敢說的話,一次倒出來,「聯考前三天,他們讓我在附約上簽字,附約上寫著,我自願與辜萬川先生締結婚姻關係,並配合接受人工生殖醫療,若成功產下活體男嬰,基金會的借款視為贈與,若未能生育,則婚姻關係存續期間,我不得主動提出離婚,且不得主張任何夫妻剩餘財產。」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林紹祺,那雙在豪宅里總是慵懶而空洞的眼睛,此刻盛滿愧疚與委屈,「我簽了,媽媽第二周就換到腎,手術很成功,我以為只要生個孩子就沒事了。可是我的體質不適合,他們試了三次,取卵、打排卵針,我痛到在床上打滾,還是沒有著床。醫生說我子宮內膜太薄,可能以後都很難自然受孕。從那之後,他們就不再提生孩子的事了,只是讓我當好董事長夫人,穿漂亮的洋裝,陪他們出席晚宴,當一個花瓶。」
酒吧里的爵士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有除濕機細微的嗡鳴與她壓抑的啜泣。莫正誠背對著他們,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花襯衫下的背影顯得有些僵硬。林紹祺站在吧台前,看著這個曾經在中山區私立高中走廊上笑得燦爛、會把便當里的雞腿夾給他的女孩,如今穿著昂貴的針織洋裝,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心口那層痞子偵探的硬殼,像被雨水泡爛的紙箱,一寸寸碎裂。
他往前一步,沒有去碰那張借據,而是伸手把她整個人從高腳椅上拉進懷裡。蘇以璇的風衣還帶著雨後的涼意,洋裝底下的身體卻燙得發抖,她把臉埋進他那件皺襯衫的胸口,肩膀劇烈起伏,淚水很快浸濕他的衣領,溫熱的氣息混著淡淡的發香與咸咸的淚味,灌進他的鼻腔。
「對不起,紹祺,對不起。」她反復說著,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襯衫,像要把十年前的那句對不起補回來,「我不是故意要消失,我不敢跟你說,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覺得我是為了錢去當人家的老婆,我那時候才十七歲,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紹祺把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手掌托住她纖細卻因為哭泣而發燙的後頸,指腹摩挲著她後頸那片細嫩的肌膚,聲音低啞,卻不再痞氣,「白痴。」
他罵得很輕,卻讓蘇以璇哭得更凶。
「你以為我會看不起你?」林紹祺的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將她那具被豪門豢養得豐腴柔軟、卻極度空虛的熟女身段緊緊按向自己,胸膛感受著她飽滿酥胸因為啜泣而起伏的觸感,堅硬與柔軟緊貼,沒有情慾,只有失而復得的佔有,「你是為了救媽媽,你有甚麼錯,錯的是那個用四百萬買人家女兒當生育工具的老頭,跟他那個把你當財產障礙的兒子。」
蘇以璇在他懷裡搖頭,淚水與鼻息弄得他胸口一片濕熱,「可是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我簽了字,我現在還是辜太太,我拿了他的錢,住了他的房子,我……」
「那又怎樣。」林紹祺打斷她,捧起她滿是淚痕的臉,拇指粗魯地抹去她臉頰的淚,指尖碰到她柔軟顫抖的唇,「你聽好,蘇以璇,從現在開始,你的身體不用再去償債。」
他的眼神在昏黃燈光下深得像一口井,十年前的執念、這幾天的跟監、事務所被端走的屈辱、辦公桌上那場被偷拍的交合,全部沈澱成一句話。
「我會用我的方法,把那份正本從保險箱里拿出來,把那四百萬的附約用資訊與法律砸爛。沈曼妮的加密信箱在我這裡,莫大哥的監視器後門也在,我不會再讓你穿著那件該死的真絲洋裝,去陪他們喝紅酒、去當花瓶。」他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交纏,煙草味與她的淚味混在一起,「你是我的,從高中就是我的,十年後還是我的。懂嗎?」
這句話帶著粗暴的佔有欲,卻讓蘇以璇空洞了十年的心,一點一點被填滿。她看著他那雙疲憊卻野性侵略的眼睛,看著他凌亂短髮下的胡渣與皺襯衫,沒有再說對不起,只是踮起腳,主動吻上他的唇。這個吻沒有在客房裡的急切,也沒有在事務所辦公桌上的淫靡,只有咸咸的淚水與溫熱的體溫,她的唇柔軟顫抖,卻用力吸吮,像要把這些年的愧疚與思念,全部透過這個吻還給他。
林紹祺回吻她,一手扣住她後腦,一手仍環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吧台的大理石冰涼,他們的身體卻燙得像剛從雨裡撈起來。莫正誠在小舞台旁背對著他們,假裝沒看見,卻把音響的音量轉小了一點,讓這個吻的細微水聲與啜泣,在安靜的酒吧里顯得清晰而動容。
許久,兩人才分開,額頭相抵,呼吸還有些亂。蘇以璇把手拿包打開,從裡面掏出那張折好的口紅紙條,紙條上的豆沙色唇印已經被手汗暈得有些模糊,但那組用眼線筆寫下的六位數字依然清晰,021208,那是保險箱的密碼,是她的生日加上辜萬川的生日,也是她十年來最想忘記的數字組合。她把紙條按在林紹祺的掌心,指尖冰涼,卻不再顫抖。
「明天晚宴,他們會讓我穿那件開衩的黑色禮服。」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多了一點決心,「保險箱在主臥更衣室最裡面,辜承瀚會讓沈曼妮在場,我會想辦法把正本掉包出來。」
林紹祺把紙條收進褲袋,與沈曼妮的加密信箱紙條放在一起,掌心傳來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他看著她,點頭,眼裡的頹廢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偵探的銳利。
莫正誠在這時轉過身,端著兩杯剛倒好的威士忌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推到蘇以璇面前,難得沒有開黃腔,「喝一點,暖一下。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這些臭男人煩就好。你媽媽現在還在定期回診嗎?」
蘇以璇接過酒杯,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輕輕點頭,「每三個月一次,都在同一家醫院,基金會的人會跟著去。」
「那就好。」莫正誠與林紹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對資本權力的忌憚,也有對資訊拼圖終於補上關鍵一塊的凝重。他仰頭把威士忌喝乾,光頭在燈下顯得格外亮,「看來我們要正面跟辜家那個閉鎖性信託打一場硬仗了。」
酒吧的門外,雨還在下,台北的夜色在雨霧裡暈成一片霓虹。吧台上那張泛黃的借據被燈光照得發白,像一張十年前的賣身契,也像一封遲來的情書。林紹祺握緊褲袋里的兩張紙條,一張是通往豪宅保險箱的鑰匙,一張是通往法律灰色地帶的後門,而懷裡這個顫抖卻不再逃避的女人,是他要用這兩把鑰匙去奪回的全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