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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年前的那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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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從林森北路那間被翻得底朝天的徵信事務所離開時,已經是下午一點過後,雨絲把整條巷子洗得發灰,對面公寓三樓陽台那個架著長鏡頭的黑雨衣男人早已不見,只剩陽台欄桿上殘留的一小灘積水,順著磁磚縫往下滴。林紹祺站在鐵門內,手裡還殘留著蘇以璇蜜液與自己體液混合後的黏膩觸感,掌心汗濕,卻冷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

蘇以璇走得很匆忙,米色風衣重新披回身上,霧灰色洋裝背後的拉鍊是林紹祺親手拉回去的,黑色絲襪撕開的大口被她用風衣下擺勉強遮住,兩條雪白長腿在雨裡顯得倉皇。她離開前把那個米色手拿包死死按在胸口,裡面那張折好的口紅紙條沒有拿出來,唇印在面紙上被掌心汗水暈開一點,像一個來不及兌現的吻。她只來得及在門口回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有高潮後的潮紅,也有一種更深的恐懼,像是知道自己剛才那場在凌亂辦公桌上的放浪交合,已經被某個鏡頭完整吃進去。

「先回去,別讓司機發現你不在。」林紹祺的聲音還帶著事後的沙啞,他替她把被雨水黏在臉頰的發絲撥開,指尖碰到她發燙的耳垂,「密碼的事,等我電話。」

蘇以璇點頭,沒有說話,低頭快步走進雨裡,高跟鞋踩過積水,濺起細細的水花,很快消失在巷口那輛早已等候的黑色凌志休旅車旁。車門關上的瞬間,林紹祺看見駕駛座上的司機戴著墨鏡,面無表情地看了他這間破事務所一眼,隨後車尾燈在雨霧裡劃開,往陽明山的方向駛去。

事務所里只剩下被搬空的電腦桌與滿地卷宗,還有辦公桌邊緣那一小灘已經半乾的濕痕,透明中混著一點白濁,在日光燈下泛著光。林紹祺沒有去擦,他點起煙,煙草味混著雨後的霉味,嗆得喉嚨發疼。手機在褲袋里震動,是莫正誠。

「你他媽還活著嗎?」電話那頭背景很吵,有爵士鼓刷輕刷銅鈸的沙沙聲,還有威士忌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顯然莫正誠已經在他的店裡,「警局的朋友剛給我透消息,辜承瀚那邊的律師把扣押清單送進地檢了,說你涉嫌妨害秘密,證物就是你那顆四百毫米。我跟你說過別動那個保險箱,你偏不聽,現在好了,人家直接把你吃飯的傢伙端走。」

林紹祺靠在發黃的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塊被漏水暈黃的水漬,聲音疲憊,「他拍到了。」

「拍到甚麼?」

「我跟她,在事務所。」林紹祺把煙捻熄在已經滿溢的煙灰缸里,語氣沒有起伏,卻像刀子在磨石頭,「對面三樓,長鏡頭,全程。」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隨後傳來莫正誠罵髒話的氣音,「乾。你這小子是嫌死得不夠快。辜承瀚要的就是這個,你跟董事長夫人搞在一起的影片,比甚麼長鏡頭竊拍都好用,到時候法官一看,你就是個勾引人妻的痞子偵探,誰還信你說甚麼奪產圈套。」

「所以我才要更早拿到正本。」林紹祺站起身,把那張被雨水暈開的和解書折起來塞進抽屜,聲音壓低,「舅,你之前說要幫我調的那個四百萬金流,有結果嗎?」

莫正誠嘆了口氣,背景的爵士樂忽然小了,像是他把手機拿到了後場的儲藏室,「有,也沒有。金流我查不到,辜家那個生技基金會的帳做得太乾淨,閉鎖性信託,錢怎麼進醫院的根本查不到明目。但我挖到別的東西,你現在過來爵士酒吧,帶傘,別搭捷運,繞兩圈再來。」

電話掛斷,雨還在下。

大安區巷內的爵士酒吧在下午四點通常是不營業的,鐵門只拉開一半,門口掛著「準備中」的木牌。林紹祺撐著那把破折傘,繞過信義路再從仁愛路切進來,確定身後沒有那台黑色阿爾法跟蹤,才推門進去。酒吧里燈光昏黃,中央的小舞台空著,只有一架史坦威鋼琴蓋著黑布,空氣里有舊木頭與威士忌的味道,除濕機安靜地運轉,和林森北路那台嗡鳴的老機器完全不同。

莫正誠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花襯衫與短褲拖鞋,光頭在燈下泛著油光,手裡搖著一杯純飲的威士忌,坐在吧台最裡面的高腳椅上。吧台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已經泛黃,封口用紅色封條貼著,上面蓋著「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檔案調閱封存」的印章,邊角被潮氣泡得捲起。

「關門。」莫正誠抬了抬下巴,示意林紹祺把門後的插銷扣上。

林紹祺把濕傘收好,靠在門邊,水珠順著傘尖滴在木地板上。他走近吧台,才看見莫正誠的眼神沒有平常的玩世不恭,那雙當了三十年刑警的眼睛銳利得像要把紙袋看穿。

「我讓檔案室的老同事冒著被記過的風險,從地下庫房調出來的。」莫正誠把威士忌一口喝乾,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像在講一個不能被錄音的故事,「十年前,民國一百零四年的醫療糾紛調解卷,案號被塗掉了,但當事人名字沒塗乾淨。病人叫蘇美玲,五十二歲,慢性腎衰竭末期,住在中山區那間私立高中附近的小套房,職業欄寫著家管,家屬欄只有一個女兒,蘇以璇,當年十七歲,高中三年級。」

林紹祺的手指停在紙袋封條上,沒有立刻拆開。蘇美玲這個名字他聽過,十年前那個梅雨季,蘇以璇曾經在放學後的捷運中山站出口,紅著眼眶跟他說媽媽最近一直洗腎,家裡快撐不下去,他當時把身上僅有的兩千塊打工錢塞給她,她卻把錢推回來,笑著說沒事,再撐一下就好。

莫正誠把紙袋推過去,「自己看。」

封條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里格外刺耳。裡面是幾張泛黃的影印病歷、調解會議紀錄與一張手寫的借據。病歷上寫著蘇美玲腎功能指數已經到需要立即換腎的程度,醫囑欄用紅筆注記「建議盡速安排活體或大體腎臟移植,預估醫療費用含術後抗排斥藥物約新台幣三百八十萬至四百五十萬元」。調解紀錄則顯示家屬因無力負擔費用,曾向院方申請醫療分期與社福補助,但皆因資格不符被駁回。最後那張借據,是影印本,字跡清秀卻用力到划破紙背,借款人蘇以璇,借款金額四百萬元整,借款用途為母親腎臟移植醫療費用,擔保人欄蓋著一個極小的印章,因為影印模糊看不清,但在借據右下角的備注欄,有一行用不同筆跡加註的小字,「本借款由辜氏生技醫療基金會專案核准,相關履約條件另以附約定之」。

附約兩個字被圈起來,旁邊還有一個手寫的箭頭,指向另一張被抽走的文件缺頁,缺頁處蓋著「依個資法封存,調閱需經當事人同意」的章。

林紹祺盯著那行字,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堵住,煙草味與威士忌的氣味一起往上衝,讓他一陣反胃。他想起聯考前兩周,蘇以璇忽然開始請假,訊息回得越來越慢,最後一則訊息只有短短一句,紹祺對不起,我必須走了,不要找我。隔天她的座位就空了,導師說她辦理休學,全家搬走,手機空號,像人間蒸發。他騎著二手野狼機車在台北市區找了三個月,從她家樓下到她打工的飲料店,沒有任何痕跡。

「辜家的生技基金會,表面做公益,補助罕病跟偏鄉醫療,實際上是他們家族控股的白手套。」莫正誠又倒了一杯酒,語氣少見地正經,「我問過當年在醫院管檔案的學弟,他說那幾年有幾件類似的案子,都是家屬欠下大筆醫藥費,基金會出面代墊,但條件是要簽一份附約。我沒拿到附約正本,但學弟偷偷跟我說,附約內容跟代孕還有婚姻有關,辜萬川那個老頭子,元配死了快十年,一直想要個兒子,但他自己年紀大,精子品質差,一般代孕仲介不接,乾脆用這種方式找年輕健康的女孩子。」

酒吧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以璇站在門口,沒有撐傘,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米色針織長洋裝,外面披著同一件薄風衣,長髮吹得半乾,臉上脂粉未施,卻比在豪宅里那個艷麗的董事長夫人更像當年那個清湯掛面的高中女生。她手裡還是緊緊攥著那個米色手拿包,包的拉鍊已經拉上,但口紅紙條的折痕還在。她看見吧台前的林紹祺與莫正誠,腳步頓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氣才走進來。

「莫大哥。」她先對莫正誠點頭,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哭過,「紹祺叫我來的。」

莫正誠看著她,又看看林紹祺,沒有多問,只是把吧台上的牛皮紙袋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著酒杯走到小舞台旁邊,背對著他們,假裝去調整音響的旋鈕,把空間留給這對被十年雨季泡爛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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