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情來客與殘門餘燼
「趙……趙大人。」魏成對著趙玄策諂媚地躬身,隨即轉向沈夜行時,臉色便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小師弟,你怎麼還敢回來?師父走後,御劍門欠下王城稅銀三千兩,鑒劍司已三令五申要收回地契,你倒好,躲進百花樓那種地方當人家床上的玩物,把御劍門的臉都丟盡了!」
葉知微氣得渾身發抖,擋在沈夜行身前,「魏師兄!你胡說甚麼!師兄是為了保住師父的匾額才借錢,是你們……是你們先把師父逼死的!」
趙玄策輕輕搖動折扇,似笑非笑地看著葉知微,眼神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葉姑娘,話可不能亂說。令師是舊疾纏身,與朝廷何乾?倒是你們,欠債不還,還敢私闖查封之地,按律當杖責三十。念在同門一場,我可以給你們一個體面。」
他啪地收攏折扇,扇骨敲在掌心,聲音陡然轉冷,「把地契交出來,把這塊匾額摘了,御劍門就此除名。沈夜行,你若肯跪下認錯,承認自己修的是下賤的爐鼎之道,自廢那點剛從女人肚皮上討來的粉色劍氣,我或許還能在丞相面前替你美言幾句,讓你到鑒劍司當個看門的劍奴,總好過在百花樓被那些騷娘們輪流騎在身上榨乾。」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沈夜行的耳膜。爐鼎、玩物、榨乾——那些他在牡丹閣暖玉床上被迫承受的羞辱,如今被昔日同門當眾剝開,血淋淋地攤在祖師牌位前。
沈夜行的手,不自覺按上了腰間的斷紋古劍。劍身依舊沈重,可氣海中那團粉金氣流卻在此刻躁動起來,像是被侮辱激怒的活物,急欲衝出來證明甚麼。
「趙玄策。」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你早已不是御劍門的人,沒資格在祖師面前指手畫腳。你信奉的斬情絕欲,早就把御劍門的人情斬乾淨了。魏成,你忘了師父當年怎麼在雪地裡背你回來的嗎?」
魏成臉色一白,隨即惱羞成怒,「你少提師父!若不是你執意不肯把地賣給趙大人,師父又怎麼會……」
「夠了。」趙玄策抬手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在沈夜行身上,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看來牡丹閣那位花魁,把你調教得倒是牙尖嘴利了不少。可惜,嘴皮子救不了御劍門。」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捲軸,抖開,王城的玉璽印章在昏暗的殿內刺眼無比,「王城令諭,御劍門欠稅逾期不繳,限七日內騰空道場,地契由鑒劍司沒收。若逾期不辦,格殺勿論。這是丞相親批,誰也改不了。」
葉知微一把搶過那卷令諭,快速掃過,臉色煞白,「七日……怎麼會只有七日?之前說好是一個月的……」
「因為七日後是王城夜宴。」趙玄策微笑,那笑容讓葉知微遍體生寒,「夜宴之上,百花樓十二閣的契券也將一並拍賣。那些靠男人精氣養著的花魁,也該挪挪地方,讓真正配得上她們的人來享用了。到時候,沈夜行,你若還想見你的蘇閣主,記得提前把自己洗乾淨,說不定新主人會大發慈悲,讓你繼續在床邊當個添香的爐鼎。」
羞辱到了極點,葉知微再也忍不住,體內那點微薄的劍氣猛地炸開,她拔出腰間短劍,不顧一切地朝趙玄策刺去,「你閉嘴!不准你這樣說師兄!不准你侮辱百花樓的姐姐們!」
她的劍很快,卻太稚嫩。趙玄策甚至沒有動手,只是站在原地,衣袍無風自動,一股冰寒徹骨的劍氣自他周身擴散開來。那是正統《斬情絕欲劍》的氣息,寒得沒有一絲人味,像是把七情六慾全部凍結。
葉知微的短劍還未近身,便被那股寒氣震得倒飛而回,虎口崩裂,短劍脫手,整個人踉蹌後退,撞在神龕上,牌位搖晃,香灰簌簌落下。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唇角溢出一絲鮮血,卻還是倔強地撐著不肯倒下。
「知微!」沈夜行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再抬頭時,眼底的孤傲與隱忍,終於被徹底點燃的怒火取代。
「斬情絕欲……好一個無情之劍。」他低聲喃喃,隨即猛地抬頭,星眸中粉金光芒一閃而逝,「那就讓你看看,甚麼叫有情之劍!」
他一步踏前,斷紋古劍出鞘半寸。
沒有冗長的劍訣,沒有繁復的起手。隨著他一步踏出,氣海中那團剛剛還溫順的蜜煞劍氣轟然炸開,順著經脈直衝劍身。劍身嗡鳴,原本黯淡的斷紋竟在粉色氣流的灌注下,一寸寸亮起。
他想起昨夜蘇傾城在他身上起伏時的每一次收縮、每一次潮吹、每一次嬌喘化作的劍意。那不是單純的採補,而是兩個人在極樂中共同鑄就的節奏。呼吸、律動、體溫、心跳——那些在暖玉床上被視為淫靡的東西,此刻竟化作最熾熱的劍氣。
「牡丹……綻蕊。」
他低喝一聲,手腕一抖,半式劍招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光,只有一道極淡的粉色劍氣,如同牡丹花瓣在寒風中綻開,輕飄飄地斬向趙玄策。那劍氣看似柔弱,卻帶著潮濕的熱度與黏膩的香氣,所過之處,趙玄策那冰寒的無情劍域竟像是被溫水澆過的薄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寒氣被硬生生融開一道口子。
趙玄策臉上的戲謔第一次凝住。他下意識抬起折扇去擋,折扇與粉色劍氣相觸,竟被震得向後滑開半步,玄金錦袍的袖口被劍氣掃過,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痕,久久不散。
殿內一片死寂。
四名鑒劍司執事齊齊變色,魏成更是踉蹌後退,滿臉不敢置信,「怎麼可能……他昨天還是個連劍氣都聚不起來的廢人……」
趙玄策低頭看著袖口的粉痕,眼神一點點陰沈下來。那不是正統劍氣的鋒銳,而是一種讓他極度厭惡的、帶著體溫與情慾的黏著感。斬情絕欲的道心,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瞬間,竟沒來由地悸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頭,重新看向沈夜行,第一次正視這個曾被他視為螻蟻的落魄劍客。
「好,很好。」趙玄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讓整個破敗的大殿溫度驟降,「一夜之間就能偷來半式花魁的劍意,百花樓調教爐鼎的本事,倒是比我想的還要下賤。下賤,卻也有趣。」
他收回折扇,轉身便走,玄金錦袍在灰塵中劃開一道冷冽的弧線,「七日後,王城夜宴,胭脂河畔,百花樓的地契與十二閣的花魁,都會被擺上拍賣台。沈夜行,你若真想保住你的溫柔鄉,就帶著你這半式偷來的牡丹劍來。我會讓你明白,靠女人潮吹得來的劍氣,在真正的無情劍面前,不堪一擊。」
「到時候,我會當著全霧京權貴的面,親手摘下御劍門的匾額,再把你那位雍容的蘇閣主,調教成只會在我胯下求饒的母狗。」
話音未落,一行人已走出殿門,封條重新貼上,比之前更加刺眼。
殿內,只剩下沈夜行與葉知微,以及滿地被寒氣凍住的灰塵。
葉知微靠在神龕邊,嘴角的血跡還未乾,卻死死抓住沈夜行的衣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師兄……我們該怎麼辦?七日……我們拿甚麼去跟丞相府鬥?蘇閣主她……她會不會……」
沈夜行沒有回答。
他站在祖師牌位前,手中那把剛剛斬出粉色劍氣的斷紋古劍,此刻光芒已然黯淡,劍身因為承受不住蜜煞的衝擊,多了一道新的細紋。可氣海中,那團被激怒後反而更加凝實的粉金氣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
他看向門外,霧氣濃重,看不清胭脂河的方向,卻能隱約聽見遠處十二閣隱隱傳來的絲竹聲。那裡有剛剛把他從廢人拉回來的女人,有把他當成獨佔之物的御姐花魁,也有此刻或許還在擔心他的葉知微。
七日後的夜宴,不僅要奪回御劍門的地,更要決定百花樓十二位花魁的歸屬。
而他,只剩下七日,去把那半式牡丹劍,變成完整的一劍。
殿外的封條在風中輕輕作響,像是倒計時的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