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情來客與殘門餘燼
晨光還未真正透進霧京,胭脂河上的薄霧卻已經開始變色。
牡丹閣的暖玉池不再是昨夜那種為榨取而佈置的甜膩薰香,而是換成了帶著藥性的苦甜氣味。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花瓣與切成薄片的赤參、玉髓根,溫泉從池底的玉眼裡汩汩湧出,蒸氣在紗幔間緩慢流動,把整座內室烘得溫潤如春。
沈夜行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浸在這口池子里。
水溫燙得剛好蓋過胸口,後背靠著光滑的暖玉池壁,池壁被地火烘得發燙,貼在背肌上,酥麻的熱意一路滲進骨縫。他的頭髮散開,幾縷濕發貼在額角與頸側,水珠順著下齶線條往下滑,滴落在鎖骨上。昨夜那場近乎被拆散重組的極樂仍殘留在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都像被蜜汁浸泡過,酸軟中帶著一種詭異的飽脹感,小腹氣海處有一團溫熱的氣流在緩緩自轉,粉中帶金的顏色,隨著呼吸起伏,像是一朵含苞的牡丹在體內輕輕開合。
那是蜜煞劍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試著握拳,指縫間竟有極淡的粉色薄霧被牽動,隨著心跳一明一滅。斷裂多年的劍心裂紋,在昨夜蘇傾城潮吹灌注的那一瞬,竟真的愈合了一線。雖然只有一線,卻讓他久違地感覺到劍種不再是死物,而是活的、會口渴、會悸動的東西。
池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葉知微跪坐在池畔的繡墩上,身上仍是那件改良過的青布劍裝,只是外頭多披了一件單薄的素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勻稱白皙的小臂。她面前擺著一隻三層的調香盒,最上層是研磨好的固陽香粉,第二層是浸泡過的夜交藤與覆盆子,第三層則是百花樓秘制的蜜合香丸。爐中炭火正紅,她用銀匙挑起一點香粉,輕輕撒入水中,每撒一次,便用手指攪動池水,讓藥力化開。
她的動作很專注,睫毛低垂,鵝蛋臉在蒸氣中顯得柔和,馬尾有些散亂,幾根發絲被汗水黏在頸後。只是那雙眼睛,偶爾會不自覺地飄向水中少年的身體,隨即又慌張地移開。
「師兄,你醒了。」她察覺他視線,沒有抬頭,聲音輕而沙啞,像是整夜沒睡,「別亂動,藥浴還要再浸半刻。蘇閣主說你初納蜜煞,氣海虛浮,若不以固陽香穩住,蜜煞會逆行衝散你的純陽根基。」
沈夜行靠在池壁上,喉結滾動,聲音還帶著昨夜過度喘息後的低啞,「你守了一夜?」
「嗯。」葉知微用銀匙敲了敲調香盒邊緣,假裝忙碌,「蘇閣主走後,我就進來替你調水。她……她走的時候氣色很好,說你比她想的還要能撐,算是撿到寶了。」說到這裡,她的語氣明顯酸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把香粉撒得重了些,「她還說,要你往後每日卯時都來報到,別想偷懶。」
沈夜行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蒸氣把她的臉頰蒸得透粉,鼻尖沁著細汗,唇色因為熬夜而有些淡。她明明只有二十歲,卻把自己弄得像個老成的管事嬤嬤,替他打點薰香、藥浴、甚至昨夜在閣外聽著那些讓人臉紅的聲響時,還得強迫自己記下蘇傾城每一聲嬌啼的節奏,以便今日替他導引。
「知微。」他忽然輕聲喚她,「過來一點。」
葉知微怔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跪著往池邊挪了半步。水面晃動,倒映出她清秀的臉。沈夜行伸出手,沾著藥浴溫水的指尖,輕輕替她把黏在頸後的那縷發絲撥開。指尖碰到她微涼的肌膚,她整個人顫了一下,像是被燙到,卻沒有躲。
「昨夜,你在外面都聽見了。」他低聲說,不是疑問。
葉知微的臉瞬間紅透,連耳根都燒起來,慌亂地低下頭去搗弄香盒,「我、我才沒有偷聽!是蘇閣主沒有關隔音禁制,整條廊道都聽得見……我只是、只是按《素女劍經》上說的,幫你記時辰……誰要聽你那種聲音……」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含在嘴裡。沈夜行看著她羞窘的模樣,心口那股自昨夜以來被情慾與羞辱塞滿的郁結,竟被這點純淨的慌亂沖淡了一絲。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因為葉知微下一句話,讓池水的溫度都像是涼了幾分。
「師兄,我們待會回去一趟吧。」她忽然抬頭,眼圈有點紅,「回御劍門。」
沈夜行皺眉,「回去做甚麼?那裡已經……」
「去拿師父的遺劍。」葉知微咬著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昨晚整理師父的遺物清單,發現他的佩劍《霜鳴》不在庫房。蘇閣主的人說,王城鑒劍司三個月前就以清查道場資產為名,把值錢的東西都貼了封條。那把劍是師父的本命劍,就算斷了,也不該落在他們手裡。」
池水無聲地翻湧,蒸氣在兩人之間凝成薄薄的簾幕。
葉知微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而且,師兄,師父不是病死的。」
沈夜行的指尖在水中猛地一收。
「我這幾個月在百花樓當調香婢,聽見許多客人在醉後說的話。」葉知微的眼淚終於滾落,卻倔強地不去擦,「霧京的靈氣十年前就枯了,正統宗門的劍氣再也聚不起來,朝廷便不再撥靈石。御劍門那點地契,早就被內城的世家盯上。師父不肯賣地,他們就斷了我們的米糧與藥材供應,冬天連炭都買不起。師父的肺疾是舊傷復發,可若不是那個冬天被迫在雪地裡跪了一夜求見戶部尚書,又怎麼會一病不起……」
她說到這裡,肩膀輕輕抖動,卻還是努力把話說完,「蘇閣主借給我們的錢,根本不是甚麼好心,是世家授意她來放的。我們還不起,他們就能名正言順把御劍門的地收走,改建成別苑。是我們自己,走進了他們設好的套子。」
沈夜行閉上眼,池水貼著胸口,卻第一次讓他覺得冷。師父臨終前那個雪夜,老人握著他的手,斷斷續續說著御劍門不能亡,匾額不能摘,他當時只以為是老人執念,如今才明白,那是被逼到絕路的血書。
良久,他從池中站起身來。水珠沿著他精實的腰腹線條往下淌,滴落在池沿。葉知微驚呼一聲,慌忙別過臉去,卻又忍不住從指縫里偷看。少年的身形在晨光與蒸氣中顯得格外挺拔,經由一夜雙修,那具身體像是被重新淬過火,肌膚透著薄紅,胸膛與腹肌的線條更加分明,小腹那團粉金氣流隨著他的呼吸明滅,竟讓他整個人多了一層曖昧的光暈。
他披上葉知微遞來的乾淨月白劍袍,腰間仍懸著那把斷紋古劍。劍鞘依舊黯淡,但劍柄被他握緊時,竟有極細微的嗡鳴回應。
「走。」他說,「現在就去。」
霧京外城的晨霧比胭脂河更濃。
御劍門的舊址在外城北巷的盡頭,青石階長滿苔蘚,牌坊上的題字已被雨水衝刷得斑駁。兩扇朱漆大門半掩著,門上貼著鑒劍司的封條,封條上的朱砂印還很新,寫著「欠稅查封,閒人勿入」。院內一片破敗,練武場的木樁東倒西歪,廊下的燈籠早已破爛,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正殿的匾額還在,卻用白布蓋著,布上落滿灰塵。殿門虛掩,裡頭供奉著歷代祖師的牌位,最中央便是沈夜行師父的靈位,牌位前的香爐早已冷透,只剩半截斷香。
葉知微走在前頭,推開殿門,灰塵撲面而來,她被嗆得咳嗽,卻還是第一時間衝到神龕後方的暗格前。暗格是師父生前藏劍的地方,需要以御劍門獨有的指訣才能開啓。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到暗格機關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我們御劍門最有骨氣的小師弟。」
聲音溫文,卻像毒蛇吐信,貼著脊背滑過。
沈夜行猛地回頭。
殿外的天井中,不知何時多了一行人。為首的男子穿著玄金蟒紋錦袍,腰系玉帶,手持一柄折扇,面白無須,眉眼俊美得近乎陰柔,卻在眼角藏著化不開的傲慢與寒意。正是趙玄策。
他身後跟著四名鑒劍司的執事,皆佩制式長劍,氣息沈穩。更讓沈夜行瞳孔收縮的是,趙玄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御劍門舊式劍袍的中年男子,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昔日的大師兄,魏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