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真相
天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時,陳旖瑾才意識到自己一夜沒怎幺睡。
少女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上的光影從深藍變成灰白,再到晨光熹微。腦子里全是昨晚母親說的話,一遍遍回放,像卡住的唱片。
——你的爸爸。
——幫媽媽把他追回來吧。
——你是媽媽的好女兒。
身體是僵的,四肢發冷,只有心臟還在機械地跳動。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發麻。喉嚨乾得發疼,想咽口水,卻連吞咽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陳旖瑾想起昨天晚上母親抱著她哭的樣子,想起母親肩頭被自己眼淚浸濕的溫度。
想起更早之前,在錄音棚里,林弈的手指第一次探進她身體時的觸感。
想起男人吻她時嘴唇的溫度,想起父親射進她身體里時那種滾燙的佔有。
那些畫面和聲音在腦子里攪成一團,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幻覺。
陳旖瑾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個漫長而荒誕的噩夢,醒來就會發現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林弈只是林展妍的父親,只是她的叔叔,只是那個讓她心動卻又不敢靠近的男人。
不是她的親生父親。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旖瑾閉上眼睛,假裝睡著。門被輕輕推開,陳菀蓉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小瑾?」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陳旖瑾沒有回應。
陳菀蓉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動作很溫柔。手指觸到皮膚時,陳旖瑾能感覺到母親指尖的顫抖。
「做噩夢了?」陳菀蓉輕聲說,「你一直在發抖。」
陳旖瑾睜開眼睛。
清晨的光線里,母親的臉離得很近。
陳菀蓉已經換下了睡衣,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長髮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
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眼裡的血絲也遮不住。
「媽。」陳旖瑾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臉色好差。」陳菀蓉皺著眉,手從額頭移開,撫上女兒的臉頰,「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還是……還在想那件事?」
陳旖瑾想搖頭,但脖子僵得動不了。她看著母親,看著母親眼裡那種混合著擔憂、愧疚、還有某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眼神。
期待什幺呢?
期待自己能振作起來?
還是期待自己能接受這個事實,笑著對她說「媽,我幫你」?
陳旖瑾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攪。她撐起身子,趴在床邊乾嘔起來,但什幺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從喉嚨里往上湧。
「小瑾!」陳菀蓉慌了,趕緊拍她的背,「怎幺了?哪裡不舒服?」
「沒事。」陳旖瑾喘著氣,重新躺回去,「就是……沒睡好。」
「真的嗎?」陳菀蓉盯著她,眼神銳利起來,「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不只是因為他是你親生父親這件事難受?」
陳旖瑾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避開母親的目光,看向窗外。
「我沒事。」她又重復了一遍,「就是需要時間消化。」
陳菀蓉沈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她的手重新回到女兒額頭上,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
「媽媽知道這很難接受。」她說,聲音里帶著哽咽,「媽媽昨晚也沒睡好,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該告訴你,是不是該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
「你沒做錯。」陳旖瑾打斷她,眼睛還是看著窗外,「媽,你沒錯。錯的是我。」
「胡說什幺!」陳菀蓉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有什幺錯?你什幺都不知道!是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當年——」
「媽。」陳旖瑾轉過臉,看著母親,「別說了。」
四目相對。
陳旖瑾在母親眼裡看到了痛苦,看到了掙扎,看到了那種深不見底的、糾纏了十九年的執念。
她忽然明白了——母親不是在問她有沒有事,母親是在確認,確認女兒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恨她,會不會因此不幫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慢慢切進心臟。
「我真的沒事。」陳旖瑾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雖然她知道這個笑容一定很難看,「媽,你別擔心。我就是……需要一點時間。」
陳菀蓉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手從女兒臉上移開,「那媽媽去給你做點吃的。你再躺一會兒。」
母親起身離開房間,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陳旖瑾重新閉上眼睛。
少女聽見廚房傳來水聲,聽見冰箱門打開又關上,聽見母親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轉調手續……對,上午……」
是工作的事。母親要從滬都傳媒大學轉到國都音樂學院,手續還沒辦完。
「餵?……見一面嗎?……下午兩點?……有點事,但應該來得及……」
又有一個電話,媽媽在國都的熟人?還是……一個可能性迅速從少女腦海中一閃而過。
陳旖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母親洗發水的味道,和她用的潤唇膏一個味道。這個味道她聞了十幾年,此刻卻覺得陌生。
少女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是用這個味道的洗發水。
那時候她喜歡趴在母親懷裡,聞母親頭髮上的甜橙香。
母親會摸著她的頭,給她講故事,講童話,講神話,講那些關於愛與勇氣的故事。
但母親從來沒講過自己的故事。
從來沒講過那個「學長」的故事,直到放假那幾天看到自己在家情緒低落才第一次提起。
陳旖瑾抱緊了枕頭,手指深深陷進布料里。
……
上午九點,陳旖瑾洗漱完走出房間時,陳菀蓉正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少婦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職業套裝,白襯衫,黑色細高跟鞋。
頭髮盤了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一副漂亮溫婉的知性女教授模樣。
但她的動作出賣了她。
知性少婦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時快時慢,完全沒有平日的從容。
「媽。」陳旖瑾叫了一聲。
陳菀蓉猛地轉過身,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小瑾!」她快步走過來,抓住女兒的手,「你感覺好點了嗎?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媽媽今天要去學校辦手續,你自己在家——」
「我跟你一起去。」陳旖瑾說。
陳菀蓉愣了一下:「你去乾什幺?」
「我想出去走走。」陳旖瑾垂下眼睛,「在家待著……更難受。」
陳菀蓉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眼裡閃過愧疚。她握緊女兒的手,點了點頭。
「好。那你換衣服,我們吃完早飯就出門。」
早飯是簡單的白粥和小菜。陳旖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陳菀蓉坐在對面,幾乎沒動筷子,只是時不時看一眼手機。
「媽。」陳旖瑾忽然開口。
「嗯?」陳菀蓉擡起頭。
「你……」陳旖瑾頓了頓,「你緊張嗎?」
陳菀蓉的表情僵住了,隨即擠出笑容:「緊張什幺?媽媽只是去辦個手續,有什幺好緊張的。」
「不是手續。」陳旖瑾放下勺子,看著母親,「是另一件事。」
陳菀蓉不說話了,知道女兒剛才聽到她的通話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陳菀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她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剛才是你爸打過來的。」她低聲說,聲音里帶著自嘲的笑,「怎幺可能不緊張。十幾年沒見了……小瑾,你不知道,昨天在機場剛見到他,媽媽差點站不穩。」
陳旖瑾看著母親。
「晚上吃飯的時候……就是在飯店走廊上那幾分鐘。」陳菀蓉繼續說,眼睛看著虛空,「媽媽和你爸裝著若無其事聊天,用了全部力氣才沒讓自己撲上去。你知道嗎?媽媽差一點就想抱住他,想告訴他這些年我有多想他……」
她的聲音在顫抖。
陳旖瑾忽然想起昨晚母親說的話——她說她從來沒忘記過父親。
原來是真的。
原來這些年,母親一直在等。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等一個可能早就把她忘記的人。
「媽。」陳旖瑾輕聲說,「你昨天……為什幺不對他說?」
陳菀蓉苦笑著搖頭。
「不敢。」她說,「怕說出來,連現在這點聯繫都沒了。怕他知道我還愛他,會覺得我糾纏,會覺得我煩。怕……怕他已經有別人了。」
陳旖瑾的心臟又是一緊。
「媽。」陳旖瑾說,聲音很輕,「如果……如果他真的有別人了呢?」
陳菀蓉擡起頭,看著女兒。
母女倆對視著,空氣里有什幺東西在凝結。
「這次媽媽想要爭一次試試。」陳菀蓉說,聲音忽然變得堅定,「十九年前媽媽沒爭贏,是因為年輕,因為自己懦弱,因為傻到相信什幺‘命中注定’。現在不一樣了,小瑾,媽媽不想再錯過了。」
女人伸出手,握住女兒的手。
「小瑾會幫媽媽的,對不對?」少婦的語氣從堅定忽然又變得有些軟弱,期期艾艾。
陳旖瑾突然想起,寒假在家裡忍不住和母親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母親鼓勵她「喜歡的東西就要勇敢去追」。
那時候陳旖瑾覺得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現在她看著母親,看著母親眼裡那種混雜著恐懼與渴望的神情,忽然意識到——母親似乎只是在嘴上勇敢。
真正面對的時候,母親會緊張,會害怕,會「差點站不穩」,甚至會來向自己求援。
什幺言語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
鬧麻了。
難怪當年會輸給歐陽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陳旖瑾感到一陣荒謬且近乎惡意的快感。但快感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
「媽。」她說,「下午我陪你去。」
陳菀蓉的眼睛亮起來:「真的?」
「嗯。」陳旖瑾點頭,抽回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幺事?」
「不管發生什幺,你都不要後悔。」
陳菀蓉愣住了。她盯著女兒看了很久,最後慢慢點頭。
「好。媽媽答應你。」
……
上午的手續辦得很順利。國都音樂學院這邊早就收到了陳菀蓉的檔案,學校領導親自出來接待,說了很多「歡迎」、「榮幸」之類的話。
陳旖瑾全程跟在母親身後,像個沈默的影子。
她看著母親在文件上簽字,看著母親用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應對所有人的寒暄。
陳菀蓉表現得完美無缺——笑容得體,談吐穩重,完全看不出早上在客廳里緊張得來回踱步的樣子。
只有在沒人注意的時候,陳旖瑾才會看到母親手指的顫抖。
那些顫抖很細微,但確實存在。簽字的筆尖會停頓,握茶杯的手指會收緊,偶爾看向窗外時,眼神會有一瞬間的失焦。
母親在緊張。
為了下午和父親的見面緊張。
陳旖瑾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昨天晚上,她還因為「亂倫」這個事實痛苦得幾乎窒息。
今天早上,她看著母親的表現,那些痛苦竟然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旁觀感。
少女甚至想——如果母親真的這幺愛父親,愛到連緊張都控制不住,那她作為女兒,是不是應該成全?
這個念頭讓她想笑,又想哭。
辦完手續是中午十二點。陳菀蓉謝絕了學校領導的午餐邀請,拉著女兒離開了行政樓,母女在外面隨意對付了一頓午飯。
「爸在哪兒等我們?」陳旖瑾問。
「一個私人會所。」陳菀蓉看了眼手機,「他說地址發給我了,離這裡不遠。我們……我們走過去吧。」
她說「走過去」的時候,聲音里透著明顯的猶豫。陳旖瑾知道,母親是想拖延時間,是想在見到林弈之前,再多做一點心理準備。
但該來的總會來。
二月的國都,空氣冷得刺骨。
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雲層壓得很低,感覺隨時會下雪。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晃。
陳菀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陳旖瑾跟在她身邊,看著母親挺直的背,看著母親緊抿的唇,看著母親握著手提包的手指。
「媽。」陳旖瑾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學鋼琴,總是彈不好那首《月光》。」
陳菀蓉的腳步頓了頓。
「記得。」她說,聲音很輕,「你那時候哭,說太難了,不想學了。」
「然後你跟我說,難的東西才值得學。」陳旖瑾看著前方,「你說,如果因為難就放棄,那這輩子會錯過很多東西。」
陳菀蓉轉過頭,看著女兒。
「小瑾……」
「媽。」陳旖瑾打斷她,「你說得對。難的東西才值得。」
少女說完這句話,加快了腳步。
陳菀蓉站在原地,看著女兒的背影,愣了幾秒才跟上去。
……
會所在一條僻靜的巷子里,門臉很低調,只有一塊深棕色的木牌,上面刻著「靜園」兩個字。
林弈訂的是最裡面的包廂。陳旖瑾推門進去時,男人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長褲,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絨服,搭在椅背上。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目光先落在陳菀蓉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到陳旖瑾臉上。
陳旖瑾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裡的驚訝。
顯然,父親沒想到她會來。
「學長。」陳菀蓉先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菀蓉。」林弈站起身,目光在母女倆之間轉了一圈,「坐吧。」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
林弈坐在靠窗的位置,陳菀蓉在他對面坐下,陳旖瑾則坐在兩人中間——這個位置讓她能同時看到兩個人的表情。
服務生進來倒茶,又退出去。門關上的瞬間,包廂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茶香裊裊升起,白色的水汽在空氣里盤旋。窗外的光線透過竹簾,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林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旖瑾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放下茶杯時手指的弧度——那些她曾經無數次偷偷觀察過的細節,此刻看起來竟然有些陌生。
「菀蓉。」林弈先開口,聲音很平靜,「昨天有些話沒來得及說清楚。今天約你出來,是想……」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旖瑾。
「小瑾。」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今天來,是……」
「是我自己要來的。」陳旖瑾說,眼睛看著桌面上的茶杯,主動為母親開脫,「媽沒讓我來,是我要跟來。」
林弈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又看向陳菀蓉,說道:「我想知道小瑾的親生父親是誰?」
陳菀蓉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審判的學生。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盯著林弈,一眨不眨。
三人沈默了許久。
「學長。」陳菀蓉做好了心理建設,終於開口,聲音還是發緊,「……關於小瑾的父親……」
林弈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陳旖瑾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小瑾……」陳菀蓉深吸一口氣,感覺用盡了自己的全部力氣,「小瑾是你的女兒。」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包廂里的空氣徬彿凝固了。
林弈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裡有種陳旖瑾看不懂的情緒。
他擡起手,手指捏了捏鼻梁。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似乎想借此整理思緒。
小瑾果然……林弈自己都很難說清楚此刻自己的情緒是什幺樣子的。
他看向陳旖瑾,自己的親生女兒。
即使昨天已經知道這個消息,但此刻少女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看著父親,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還有某種莫名的等待。
林弈看了她很久,然後重新轉向陳菀蓉。
「菀蓉。」他說,聲音很沈,「有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菀蓉愣住了。
「什幺……什幺意思?」
林弈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動作很穩,穩得有些不自然。
「昨天見到你之後,我想了很多。」他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在大腦中經過斟酌,「關於小瑾的身世,關於當年的事,關於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
他頓了頓。
「我想過,如果小瑾真的是我的女兒,我該怎幺辦。也想過,如果不是,又該怎幺辦。但不管是不是,有件事我都要告訴你。」
陳菀蓉的呼吸急促起來。
「什幺事?」
林弈的目光再次落到陳旖瑾臉上。
少女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此刻幾乎能聽見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她看著林弈,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她曾經親吻過無數次的臉。
她忽然有種預感——接下來要聽到的話,會改變一切。
「我和小瑾。」林弈說,讓聲音盡可能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們發生過關係。」
時間靜止了。
陳旖瑾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母親的呼吸聲,聽見窗外風吹過竹簾的沙沙聲。
但這些聲音都變得遙遠,變得模糊,只有父親那句話,清晰地在腦子里回響。
發生過關係。
他說出來了。
就這幺直接地,毫無鋪墊地,說出來了。
陳旖瑾看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