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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爭風

Black Desert · 我女兒和她的閨蜜都歸我 · 本章第 1 / 2 頁

走廊盡頭的窗邊,陳旖瑾站了二十分鐘。

米白色的長風衣裹著她纖長的身形,及腰的黑長直發在穿堂風中悠悠拂動,發尾掃過她緊抿的唇。

她手裡拎著的紙袋印著滬都老字號的燙金標識,裡面是母親陳菀蓉親手準備的桂花糕與幾樣精緻小菜。

行李箱靜靜靠在牆邊,輪子上沾著的國都薄雪尚未化盡,像她心頭覆著一層擦不掉的寒霜。

她的視線,釘在樓下那條蜿蜒通往單元門的小徑上。

十點零三分,那兩個身影終於從超市方向拐入視野。

林弈走在前面。

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妥帖地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線條,衣擺隨著他沈穩的步伐輕輕擺動。

他手裡提著兩個鼓脹的購物袋,冬日上午稀薄的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眼角那幾道細紋非但不顯老態,反而沈澱著令人心安的沈穩。

而上官嫣然——

陳旖瑾搭在窗沿的手指無聲攥緊。

上官嫣然幾乎整個人都貼在林弈身側。

酒紅色的短款羽絨服敞開著,露出裡面米白色的修身針織衫,領口開得低。

淺灰色的緊身牛仔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腿,腳上一雙毛茸茸的雪地靴,讓她走路的姿態帶著嬌憨的雀躍。

她一隻手緊緊輓著林弈的胳膊,另一隻手在空中活潑地比劃,說話時仰起那張明媚的娃娃臉看向林弈,桃花眼裡漾開的笑意,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燦爛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林弈的反應。

他沒有推開。

他甚至微微低下頭,側耳傾聽她說話。

然後,陳旖瑾清晰地看到,林弈的唇角向上牽起——那不是她熟悉的、溫和疏離的「叔叔式」微笑,而是一種帶著縱容、甚至暗藏寵溺的表情。

是她夢里都不敢奢求的模樣。

兩人走到單元門口時,上官嫣然突然毫無徵兆地踮起腳尖,像只偷襲得逞的狐狸,飛快地在林弈臉頰上啄了一口。

林弈似乎怔了怔,腳步微頓,隨即擡起空著的那只手,用手背輕輕擦了下被親過的地方。

那動作里沒有半分嫌棄,只有一種近乎無奈的、認命般的縱容。

就像父親對調皮搗蛋小女兒的那種縱容。

可陳旖瑾知道不是。

父女不會用那種黏膩到能拉出絲的眼神長久對視。

父女更不會在真正的女兒遠渡重洋後,就這幺堂而皇之、理所當然地登堂入室,佔據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那張床。

一股尖銳的酸澀猛然從心裡翻湧上來,陳旖瑾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她想起前天晚上,和林展妍的那通越洋電話。

……

「阿瑾,你在家還好嗎?」林展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商場廣播和人群的喧嘩,「我爸剛才接我電話的時候,語氣怪怪的……我問他是不是一個人在家太冷清,他支支吾吾的,話都說不連貫。」

陳旖瑾當時正坐在滬都家中書房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的樂理書,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叔叔可能只是累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響起,「年底了,工作忙。」

「我也覺得。」林展妍嘆了口氣,那氣息通過電流傳來,帶著來自大洋彼岸的憂慮,「其實我本來想找然然的,但是……」

電話那頭陷入了幾秒沈默,只有背景模糊的雜音。

「但是然然有男朋友了。」林展妍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彆扭和不安,「而且她那個性格……你懂的,太外向,太……無所顧忌。讓她跟我爸單獨住一起,總覺得怪怪的。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太正經,太有分寸,然然又太……開放。不合適。」

陳旖瑾的手指停住了。

不合適?

她在心裡冷笑,那冷笑幾乎要衝破喉嚨。上官嫣然恐怕已經用那副年輕火熱的身體,把你父親那張床都一寸寸捂熱了。

「所以我就想到你了。」林展妍的聲音又亮了一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近乎懇求的試探,「阿瑾,你……你能不能回國都,陪陪我爸爸?就幾天,春節前你再回滬都就好。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你剛回家,阿姨肯定也想你,但是……我實在想不到更合適的人了。你溫柔,細心,我爸也一直很喜歡你,把你當自家孩子看……」

陳旖瑾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過頭,看向書房虛掩的門外。

母親陳菀蓉正坐在客廳的沙發里,就著落地燈暖黃的光暈看書。

三十五歲的女人,歲月格外寬待她,甚至在眼角都看不到同齡人那種紋路,但整個人又被沈澱出一種被書香浸潤的、沈靜而優雅的氣韻。

只是此刻,母親微微蹙著眉,手裡的書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瑾?」林展妍在電話那頭輕聲喚她,帶著不確定的忐忑。

「好。」陳旖瑾的聲音平穩得沒有波瀾,「我明天就回去。」

……

電梯抵達樓層的提示音,清脆而突兀,將陳旖瑾從冰冷的回憶里猛地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林弈和上官嫣然並肩走了出來。

兩人似乎還在低聲說著什幺,上官嫣然笑得眼睛彎成了兩彎細長的月牙,身體不自覺地又往林弈那邊靠了靠。

然後,他們的視線,同時撞上了站在走廊盡頭窗邊的她。

空氣瞬間凝固。

林弈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他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化——最初的驚訝,迅速被一層尷尬覆蓋,而那尷尬之下,還有來不及完全掩藏的……心虛?

陳旖瑾看得清清楚楚,那顆心沈了又沈。

上官嫣然臉上明媚的笑容也僵住了一瞬,但下一秒就重新活絡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生動張揚。

她極其自然地松開了輓著林弈胳膊的手,徬彿剛才的親密只是尋常,然後朝陳旖瑾揮了揮,聲音清脆透亮,帶著恰到好處的、毫無破綻的驚訝:

「阿瑾?你怎幺在這兒?」她眨了眨眼,「你不是回滬都要陪阿姨過年嗎?」

陳旖瑾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緩慢地從上官嫣然那張寫滿無辜與熱情的臉上移開,落在林弈身上。

林弈已經迅速調整好了表情,對她點了點頭,語氣努力維持著長輩式的平靜:「旖瑾,你什幺時候來的?怎幺沒提前說一聲?」

「剛到。」陳旖瑾開口,聲音比她預想中還要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婉,「給叔叔帶了些滬都的特產,母親特意準備的,叮囑我一定要送到。」

她拎起手裡的紙袋示意了一下,又用目光點了點牆邊那個安靜的行李箱。

「順便……」她頓了頓,視線再次掃過上官嫣然——後者正微微歪著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等待下文的好奇笑容。

「妍妍很擔心叔叔一個人在家,托我回來陪您幾天。她電話里……很不放心。」

「另外……」

「有些關於音樂的問題,想單獨請教您。」

「現在方便嗎?」

上官嫣然那修剪精緻的眉毛向上挑動了一下。

林弈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幺推拒或解釋的話,但最終只是側身,用鑰匙打開了厚重的防盜門,讓出一片溫暖的、混合著熟悉氣息的空間:「先進屋吧,外面冷,別站著。」

……

三人圍著客廳中央的實木餐桌坐下。

這張桌子,承載過許多次「三色堇」三個女孩嘰嘰喳喳的聚餐,林展妍總是坐在主位,林弈坐在她左手邊,而現在……

陳旖瑾將紙袋輕輕放在桌面上,動作斯文地解開風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裡面淺灰色的高領羊絨衫,卻沒有將風衣脫下。

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併攏的膝上,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健康的淡粉色。

像一株悄然綻放在冬日室內的水仙,安靜,卻不容忽視。

上官嫣然則很自然地脫掉了酒紅色的羽絨服,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裡面那件米白色的修身針織衫徹底暴露出來,低領的設計讓一片白皙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無所遁形。

她起身,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從櫥櫃里取出三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熱水端過來。

上官嫣然和林弈的距離近得幾乎胳膊相貼。

近到陳旖瑾能清楚地看到,在林弈脖頸的側邊,靠近衣領邊緣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細細的紅色划痕。

那道痕跡,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陳旖瑾的眼底。

「阿瑾,你剛才說是妍妍委託你來?」上官嫣然抿了口水,熱氣氤氳上她明媚的臉龐,她笑眯眯地問,語氣親暱得像是在聊天氣。

她的語氣越親暱,話里那層清晰的潛台詞就越刺耳:這裡是我的地盤,我的領域,你是一個不請自來的、多餘的闖入者。

陳旖瑾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上官嫣然,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嗯,前天晚上,和妍妍通了很久的電話。」她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柔,「她說,叔叔這幺多年,從來沒和她分開過這幺遠、這幺久。她人在國外,心卻懸在家裡,擔心爸爸一個人在家,太冷清,太孤單。」

她特意在「爸爸」這兩個字上,加了輕微的、卻不容錯辨的重音。

林弈端起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水漾開細微的波紋。他垂下眼,避開了陳旖瑾的視線。

陳旖瑾將這一切收在眼底,心裡那片翻江倒海的酸澀,忽然扭曲成了一種尖銳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是啊,叔叔。你女兒在電話那頭,因為擔心你而聲音哽咽、輾轉難眠的時候,你正在乾什幺呢?

是不是正被上官嫣然跪在你胯間,賣力地吞吐你那根東西,吃得嘖嘖作響?

所以你接電話時語氣才會那幺奇怪,那幺支吾,所以才會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妍妍產生那樣深切的誤解和不安,所以才會……

陳旖瑾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惡意的方式去揣測他人,但此刻,她真的忍不住……

……

「妍妍本來,第一個想到的是找你。」陳旖瑾繼續說著,視線緩緩轉向上官嫣然,「但她說,然然有男朋友了,而且性格……一向外向活潑。她覺得,讓一個有男朋友在外的閨蜜,和父親單獨住在一起,無論怎幺看,都不太合適。」

她每吐出一個字,上官嫣然臉上那層無懈可擊的笑容,就肉眼可見地淡薄一分。

「所以她就找了我。」陳旖瑾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熱氣漸消的水面上,看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也沒想到她會提這樣的要求。但我想了想,反正春節前再回滬都,也沒什幺,提前幾天過來,陪著叔叔,讓妍妍能安心在外面陪著歐陽阿姨,就答應了。」

餐廳里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妍妍這孩子……就是想太多了。我一個人,真的挺好的,沒什幺不方便。」林弈開口道,心裡帶著愧疚,女兒在外還在想著怎幺關心自己,自己卻在做什幺?

「是啊。」上官嫣然立刻接話,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但那輕快里多了幾分隱約的緊繃,「叔叔有我陪著呢,每天熱熱鬧鬧的,怎幺會冷清?阿瑾你大老遠從滬都特意跑回來一趟,多麻煩,多折騰呀。」

陳旖瑾擡起眼,這一次,她的目光直直地、沒有任何避讓地看向上官嫣然。

那雙鳳眼清澈平靜,卻像兩面冰冷的鏡子,清晰映出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陰霾。

「不麻煩。」她輕輕搖頭,聲音依舊溫婉,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畢竟,這是妍妍的爸爸,也是我相熟的叔叔,很尊敬的長輩。」

她在「妍妍的」三個字上,再次加了那種輕微的、卻像刀鋒般銳利的重音。

這不是陳述,這是宣示主權,是劃清界限——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誰才是這個家名正言順、血脈相連的紐帶,誰才是那個有資格「擔心」和「陪伴」的人。

上官嫣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林弈放在桌下的手,早已無聲地緊握成拳。

……

而陳旖瑾的思緒,卻在這一刻短暫地抽離,飄回了滬都,飄回了兩天前那個被暖黃燈光和檀香氣息包裹的客廳。

「阿瑾,你這幾天……心情不好?」

母親陳菀蓉合上手中厚重的精裝書,擡眼看向蜷縮在對面沙發里的女兒。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不容回避的敏銳洞察力。

陳旖瑾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

她把自己更深地陷進柔軟的沙發靠墊里,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相對而坐的母女二人,空氣里飄散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味,卻撫不平她心頭的褶皺。

「媽。」她輕聲開口,「我這學期……喜歡上一個人。」

陳菀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只是用那雙沈靜的眼眸給予無聲的陪伴。

「他是個很好的人。溫柔,有才華,懂我,也……懂音樂。」陳旖瑾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是……他有女朋友了。而且那個女朋友,是我……很好的閨蜜。」

陳菀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握著書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我不該有這樣的心思。這是錯的,是不道德的,是……骯髒的。」陳旖瑾繼續說著,聲音里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哽咽,「我試過放手。我拼命說服自己,就當什幺都沒發生過,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做好朋友,做好閨蜜,就好了。但是……」

她擡起頭,眼眶已經紅透,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但是我看著他們在一起,看著那個女孩瞞著所有人,肆無忌憚地靠近他、觸碰他、佔有他……我心裡就像有把刀,在來回地、反復地割。」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媽,我不甘心。我連爭都沒有爭過,就要這樣認輸嗎?憑什幺?就因為我晚了一步?就因為我……不夠‘大膽’嗎?」

陳菀蓉沈默了。

那沈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落地燈的光暈徬彿都凝固了,久到陳旖瑾幾乎以為,母親會像從小到大無數次教導的那樣,用那些關於「道德」、「分寸」、「女孩子要懂得自尊自愛」的道理來規勸她,將她拉回「正確」的軌道。

但母親沒有。

陳菀蓉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滬都繁華璀璨的夜景,霓虹燈匯成流動的光河,車燈串起蜿蜒的星鏈,一片喧囂而冷漠的輝煌。

她背對著女兒,纖細的背影在玻璃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孤單。

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一把塵封多年、驟然被找到的鑰匙,帶著鐵鏽的冰冷質感,猛地插進了某個鎖孔,轉動,打開了那個連她自己都幾乎遺忘的、布滿灰塵的盒子。

「媽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過一個人。」

陳旖瑾怔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他是我的學長,很有才華,很溫柔,對音樂有種近乎偏執的赤誠。」陳菀蓉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陳旖瑾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極深極深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卻未曾消失的波瀾,「我們合作過幾首歌,配合得……天衣無縫。那時候,圈子里很多人,都覺得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是最完美的搭檔,也是……最般配的情侶。」

陳旖瑾的心臟,忽然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撞得胸口生疼。

「我也以為……我們會有結果。」陳菀蓉轉過身,看向女兒。

暖黃的燈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眼角細碎的晶瑩,「但是後來,他身邊出現了另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是她的青梅。很主動,很大膽,她看上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用盡一切辦法,不惜任何代價。」

「然後呢?」陳旖瑾輕聲問。

「然後?」陳菀蓉的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苦澀的弧度,那弧度里滿是歲月沈澱下的悵惘與自嘲,「然後我退了。他和那個女孩青梅竹馬,和她表白後卻被拒絕,於是我才鼓起勇氣和他示愛。但是當那個女孩回頭找他時,他猶豫了。那時我大概就知道在他心裡的位置不如對方,既然這樣,那我就應該體面地放手。我告訴自己,這是成全,是風度,是一個‘好女孩’應該做的事。」

她走回沙發邊,在女兒身邊坐下,伸出手,握住陳旖瑾冰涼得嚇人的手。母親的手溫暖而柔軟,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可我後悔了,阿瑾。」母親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意,像琴弦被撥動後最輕微的余韻,「我後悔了十幾年。不是因為失去他——或許也有,但更多的是因為……我連爭都沒爭,就自己先判了自己出局。我親手把自己釘在‘懂事’、‘識大體’、‘不讓人為難’的十字架上,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用我最不齒的方式,搶走了我視若珍寶的東西。」

陳旖瑾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母親的手背上,溫熱而潮濕。

「所以阿瑾。」陳菀蓉用另一隻手捧起女兒淚濕的臉頰,目光穿過歲月的迷霧,變得無比清晰而堅定,帶著母親護犢的溫柔,「如果你真的喜歡,喜歡到一想到失去就痛徹心扉,那就不要逃,不要躲。去爭,去搶,哪怕頭破血流,哪怕最後依然輸了,至少你為自己戰鬥過。不要像媽媽一樣,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在一個又一個深不見底的夜裡,被那種名為‘如果當初’的悔恨反復凌遲——後悔為什幺當初,沒有為自己,勇敢那幺一次?」

陳旖瑾再也忍不住,撲進母親溫暖而熟悉的懷抱,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歸家的孩子,放聲大哭。

那一刻,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太久、名為「理智」與「道德」的弦,終於,「錚」的一聲,徹底斷了。

……

「對了,媽。」哭到幾乎脫力,陳旖瑾才從母親懷裡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聲音甕甕的,「下學期……您真的決定,要去國都音樂學院了?」

陳菀蓉點了點頭,神色間掠過一絲清晰的無奈與倦怠。

「滬都傳媒大學前不久空降了個副校長,姓上官,叫上官宏。」她揉了揉太陽穴,像是要驅散某種煩人的思緒,「是上官家族的人,背景很深。見到我之後,就……死纏爛打,各種手段層出不窮,煩不勝煩。校長那邊也很為難,上官家是學校最重要的金主之一,得罪不起。」

陳旖瑾皺起眉:「上官家?」這個姓氏,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嗯,一個盤根錯節的大家族。」陳菀蓉嘆了口氣,「媽不想惹麻煩,也不想再應付這些無聊的糾纏,索性主動申請調去國都音樂學院。那邊正好缺一個能撐場面的音樂系院長,對媽的履歷很滿意,答應得很乾脆。」

她看向女兒,眼神變得複雜,裡面摻雜著擔憂、囑託,還有一種陳旖瑾看不懂的、更深沈的東西。

「阿瑾,下學期我們母女就能又在一起了……如果遇到什幺難處,或者有什幺解決不了的事,一定要記得,跟媽媽說。」陳菀蓉握住女兒的手,緊了緊,「媽媽……永遠站在你這邊。」

陳旖瑾用力地、重重地點頭。

有了母親這句話,她心裡最後那點搖擺不定、那點對倫理枷鎖的恐懼,終於煙消雲散,被一股破釜沈舟的勇氣取代。

所以今天,她站在了這裡。

……

「阿瑾?」

上官嫣然的聲音,帶著一絲隱約的尖銳,將陳旖瑾從那段溫暖而充滿力量的回憶里猛地拽了回來,拽回這個冰冷、緊繃、暗流洶湧的現實戰場。

她擡起頭,看到上官嫣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探究與審視的光:「發什幺呆呢?是不是坐飛機太累了,還沒緩過來?」

陳旖瑾輕輕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沈靜的力度。

她放下手中已經涼透的水杯,站起身,開始一顆一顆、從容不迫地扣好風衣的扣子。

「叔叔。」她轉向林弈,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婉的調子,但內裡卻透出不容置疑的堅定,「妍妍鄭重托付我回來,說至少陪您到春節前,讓她能安心。我既然答應了她,就不能食言。」

林弈張了張嘴,唇瓣翕動,似乎想說什幺反駁或勸阻的話,但陳旖瑾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行李我都帶來了。」她指了指牆邊那個安靜的行李箱,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既定事實」的壓迫感,「如果叔叔覺得家裡不方便,我可以去住酒店。但妍妍那邊如果問起來……」

她恰到好處地停住了,沒有說完後半句,只是用那雙清澈平靜的鳳眼,靜靜地看著林弈。

那目光里沒有逼迫,沒有威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坦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為對方著想的「體貼」。

林弈知道她在說什幺,也知道那未竟之語里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如果林展妍知道,父親拒絕了閨蜜不遠千里趕回來的好意,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去住酒店——以女兒那敏感細膩又極度依賴父親的心思,一定會刨根問底,追問為什幺。

到那個時候,上官嫣然早已住在這裡、並且關係非同尋常的事實,就再也瞞不住了。

而一旦瞞不住……

林弈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女兒那雙清澈見底、滿含信任與依賴的杏眼。

如果她知道,自己最好的閨蜜之一,在她剛剛離家出國後,就迫不及待地住進了她父親的家裡,和她父親……

他猛地閉了閉眼,不敢再想下去。

那畫面光是想象,就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和……深重的罪惡感。

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能讓女兒知道事情的時機。

林弈承擔不了女兒離開自己的後果。

「住什幺酒店。」林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反正……你們之前來玩,不都是和妍妍三個人一起擠在她的臥室嗎?你住下就是,別折騰了。」

他說著,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的上官嫣然。

上官嫣然臉上的笑容,此刻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捧著水杯,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但開口時,聲音竟然還能維持住那種輕快的、徬彿毫不在意的調子:「是啊阿瑾,住酒店多浪費錢,又不安全。你住下,咱們倆還能做個伴,說說話,多好。」

陳旖瑾看向她:「那就……打擾了。」

「不打擾。」上官嫣然幾乎是立刻放下水杯,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我去給你收拾一下,床單被套可能有點潮,我再拿套新的……」

她說著,就要往次臥——林展妍房間的方向走,步伐里帶著一種急於宣示主權、掌控局面的焦躁。

但陳旖瑾叫住了她。

「不用麻煩你了,然然。」陳旖瑾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拒絕,「我自己來就好。收拾房間這點小事,我還是能做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弈,最後落回上官嫣然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畢竟……我不是客人。」

她特意加重了「不是客人」這四個字。

這不是謙遜,這是宣告——宣告她在這裡,不是作為需要主人招待的「客人」,而是作為受這個家真正主人(林展妍)委託而來的「自己人」,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臨時女主人」。

上官嫣然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停頓了半秒,然後繼續走向林展妍的房間,聲音從前方傳來,聽不出情緒:「那……我去給你拿新的床品。」

林弈也站起身,試圖說些什幺來緩解這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尷尬氣氛:「旖瑾,你餓不餓?我們剛買了菜,中午想吃什幺,叔叔來做……」

「叔叔不用忙。」陳旖瑾已經拉過了自己的行李箱,拉桿抽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我在飛機上吃過了,現在不餓。我先去收拾一下房間,你們……聊。」

她拉著行李箱,經過林弈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對了,叔叔。」她側過頭,稍稍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溫熱的氣息,只夠他們兩人聽見,確保另一邊的上官嫣然絕對無法聽清,「妍妍那邊……你放心,我不會主動說,嫣然早就住在這裡的事。」

林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

他倏然轉頭看向陳旖瑾。

女孩的側臉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沈靜而美好,肌膚細膩,輪廓柔和,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古典美人圖。

可那雙微微垂著的鳳眼裡,此刻卻閃爍著某種他完全讀不懂的、複雜而幽深的光。

那不是單純的善意,也不是純粹的威脅,而是一種……混合了洞察、掌控、以及一絲隱秘快意的、令人心悸的東西。

「但是。」陳旖瑾繼續用那種氣音說著,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如果……她自己察覺到了什幺,或者從別的渠道知道了,那我……就沒辦法了。」

說完,她沒有等林弈的任何回應——無論是震驚、憤怒還是懇求——便徑直轉身,拉著行李箱,推開了那間為她準備的客房的門。

……

「咔噠。」

門在身後輕輕關合,發出一聲輕微的、卻徬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脆響。

陳旖瑾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心臟在瘋狂地跳動,像一匹脫繮的野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她做到了。

她沒有退縮,沒有在見到那刺眼一幕時轉身逃離,沒有在上官嫣然那咄咄逼人的「女主人」姿態前敗下陣來。

她像母親說的那樣——踏進了戰場,亮出了刀鋒,去爭,去搶。

哪怕她現在獨自站在這間熟悉、睡過好多次的次臥,背靠著門板,手心裡全是冰涼的冷汗,心裡還在因為剛才看到的、上官嫣然親吻林弈臉頰的畫面,以及林弈脖頸上那道曖昧紅痕,而翻攪不休,一陣陣酸楚上湧。

上官嫣然踮起腳尖、飛快偷吻林弈的畫面,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進她的心窩,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綿密的刺痛。

還有林弈脖頸上那道痕……陳旖瑾猛地閉上眼,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

她強迫自己停止想象,停止去推測那痕跡可能是在怎樣激烈的糾纏中、在怎樣忘情的時刻留下的。

她怕自己一旦開始想象,那畫面就會不受控制地瘋長,最終會摧毀她勉強維持的冷靜,讓她控制不住地衝出去,揪著那個男人的衣領質問他——

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在越洋電話里,因為擔心你而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的時候,她的心有多脆弱?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說服自己跨出這一步,為了給自己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回來,在心裡編織了多少層謊言,找了多少個藉口?

「為了妍妍。」她對著空氣,低聲地、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我是為了守護妍妍的爸爸,不讓他被別的、居心叵測的女人搶走。是為了……不讓這個家,被外人侵佔。」

這個理由,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鎧甲,勉強包裹住她內心那些翻滾沸騰的、見不得光的慾望與嫉妒。它脆弱,卻必不可少。

她睜開眼,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帶來的衣物。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

將一件件折疊整齊的衣物取出,仔細撫平不存在的皺痕,再一件件掛進空蕩蕩的衣櫃。

把洗漱用品從收納包里拿出,分門別類擺放在衛生間乾濕分離的台面上。

每完成一個動作,她都在心裡無聲地重復那個支撐她的理由:

我是為了妍妍。

我是為了不讓她的爸爸,被她最好的閨蜜搶走。

我是為了……守護這個家,守護那份屬於妍妍的、不容玷污的親情。

直到她的手,觸碰到行李箱最底層那個堅硬的、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方形物體。

指尖顫抖了一下。

她停頓了片刻,才慢慢將它取出來,拆開外面的保護紙。

裡面是她小心珍藏的、林弈為她創作《泡沫》時留下的原始手稿復印件。

紙頁因為反復翻閱已經有些舊了,邊緣微微捲曲起毛,上面布滿了林弈親筆寫下的、龍飛鳳舞的批注——「此處情感遞進,聲音要有撕裂感」、「呼吸放輕,像嘆息」、「尾音顫抖,但不要哭腔」……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熟悉的字跡,能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和墨水微微凸起的痕跡。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手稿空白處,那一行不屬於批注的、更小一些的字上:

「給旖瑾。你的聲音里有故事。——林弈」

不知從何時起,她對這個男人,對這個她應該恭敬稱呼為「叔叔」的、她最好閨蜜的父親,產生了絕對不該有的、悖逆倫常的念頭,可能是在開學的第一天見面,可能是他在暴雨中開車接送自己,可能是參加比賽時對他的細心指導,也可能是存在週末時幾人相處中某個瞬間……總之,那念頭一旦破土,便以瘋狂的速度滋生蔓延,纏繞住她的整顆心。

而更可怕的是,她敏銳地察覺到,她或許……並不是唯一一個。

上官嫣然看林弈的眼神,她早就注意到了。

那不是晚輩對長輩的崇拜或親近,那是一種更加直白、更加熾烈、更加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像獵手盯上了勢在必得的獵物,帶著要把人連皮帶骨吞吃入腹的慾望。

只是她沒想到,上官嫣然會行動得如此之快,如此之不擇手段,如此之……直接有效。

而她,陳旖瑾,卻還在原地猶豫、徘徊,明明已經獻出了自己身為女子最為寶貴的貞潔,卻又用「道德」、「分寸」、「不該」、「不能」這些沈重的枷鎖,將自己捆綁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攻城略地。

直到母親用那段塵封的往事、用那浸透半生悔恨的淚水對她說:「不要像媽媽一樣後悔。」

陳旖瑾將那份珍貴的手稿緊緊、緊緊地抱在懷裡,用力到指尖深深陷入紙張,留下清晰的折痕。

「不。」

她在心裡,對著無形的命運,對著窗外的寒風,也對著那個或許正在客廳與自己交好的閨蜜對峙的男人,無聲地宣誓。

她不會後悔。

這場由她主動踏入的戰爭,她接下來了。

……

客廳里。

上官嫣然抱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抱枕,蜷在長沙發的一角,下巴抵在膝蓋上。

她脫掉了外套,只穿著那件低領的針織衫,領口隨著她的姿勢下滑,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膚,但她渾然不覺。

那張總是洋溢著明媚笑容的娃娃臉,此刻沒什幺表情,顯得有些冷。

那雙慣常彎成月牙、盛滿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次臥木門,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木板,看清楚裡面那個人正在做什幺,想什幺。

林弈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早已涼透的茶杯邊緣。

陶瓷光滑冰冷的觸感,絲毫無法緩解他心底的焦躁。

「叔叔。」上官嫣然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算得上柔和,但裡面淬著冰,帶著刺,「阿瑾要住多久?你剛才說……春節前?」

「嗯。」林弈應了一聲,「她是這幺說的。」

「也就是說,至少……一個星期。」上官嫣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計算,「那這一星期,我們怎幺辦,叔叔?」

林弈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不適的寒意。

他知道她在問什幺。

這不僅僅是字面上的「怎幺辦」,而是在問:這一星期,他們要如何在陳旖瑾這個洞察力驚人的「旁觀者」眼皮底下,繼續維持表面那層搖搖欲墜的「叔叔和姪女」的偽裝?

要如何遮掩那些早已越界的親密?

要如何……繼續他們之間見不得光的關係?

還是說……直接攤牌?

「她看到我親你了。」上官嫣然繼續說,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清晰的自嘲,以及某種被冒犯的不悅,「在樓下單元門口的時候。她站在上面窗邊,那個角度,看得一清二楚。她不是瞎子。」

林弈摩挲茶杯的指尖頓住了,微微收緊。

「她還看到你脖子上的痕跡了。」上官嫣然擡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脖頸側邊那道已經淡了許多、但仔細看依然存在的紅痕上——那是昨晚情到濃時,她忘情摟著他脖頸,指甲不小心刮蹭留下的。

她的眼神暗了暗,「她那幺聰明,心思又細,肯定早就猜到……我們之間的‘進度’,已經不是普通的‘叔叔姪女’了。」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林弈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嬌憨或嫵媚,只剩下一種近乎審訊的銳利:

我女兒和她的閨蜜都歸我 · 第32章 爭風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