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湧
晨光斜斜地切入窗簾的縫隙,在臥室地板上雕刻出一片片搖曳的光斑。
【娛樂巨星系統重新啓動成功……歡迎回來,宿主。】
那聲音並非響在耳邊,而是從記憶的深潭底部浮起,如同沈睡了十八年的古鐘被再次敲響,餘音震得靈魂都在發顫。
林弈撐著坐起,宿醉般的昏沈感籠罩著他,卻與酒精無關。
冰冷的事實扎進心裡:不是夢。
那個消失了十八年的東西,真的回來了。
他沈默片刻,在心底試探著輕喚,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幺:「系統?」
【當前系統處於待機狀態,檢測到宿主暫無明確需求,請自行探索功能。】
還是一樣。
言簡意賅,不帶半分多餘的溫度,甚至連一絲重逢的波動都沒有。
十八年前如此,十八年後亦如此。
徬彿它只是暫時離線,而非遺棄了他整個青春。
林弈搖頭失笑,赤腳踩上微涼的地板,走向衛生間。
鏡子里映出一張三十六歲的臉。
時光的雕刻師對他手下留情——眼角雖已刻上細紋,但皮膚依舊緊致,下頜線清晰如刀削。
身形挺拔,未有絲毫髮福的跡象,只是少年時那份張揚的銳氣,被歲月磨成了內斂的沈靜。
黑髮濃密,只在鬢角處,悄悄染上了幾縷霜色,像秋日清晨的第一抹白露。
他看著鏡中人,昨夜系統回歸的提示在心頭反復激蕩。
十八年前,正是這個冰冷的機械音,將他從一個普通大學生,一舉推上夏國頂流的王座。
那些山呼海嘯的掌聲,那些將他奉若神明的狂熱目光,那些足以淹沒任何人的鮮花與閃光燈……都是它賜予的禮物,也是它親手埋下的詛咒。
卻也正因這身過於耀眼的光環,他遇見了那些人,經歷了那些事,最終不得不親手摘下王冠,退隱幕後,歸於這市井的平凡。
如今它歸來,又能如何?
他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瞬間穿透皮膚,讓他打了個激靈,也澆醒了片刻的恍惚。
他只確定一件事:眼下這般生活,他很滿足。
女兒在身邊,每天能聽見她放學回家推門時那句清脆的「老爸我回來啦」;工作雖不富貴,卻安穩自在,接些編曲的活兒,偶爾為獨立電影配樂,收入足夠支撐起父女倆溫馨的小日子。
這十八年來一磚一瓦親手築起的平靜,是他用半生顛簸換來的、最珍貴的堡壘。
他不想改變,一絲一毫都不想。
系上那條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球的格子圍裙——這是展妍初中時用零花錢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料理台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在晨霧般的光線里暈開一片溫柔的暖黃。
展妍:【老爸早安!今天第一天正式上課,我有點緊張(;′⌒‘)】
笑意不自覺地從眼底漫出,爬上嘴角。
那溫暖是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真實而熨帖。
他指尖輕點:「別緊張,好好聽課。週末回家給你做好吃的。」拇指在發送鍵上停頓片刻,又點開表情包,選了一個揉亂頭髮的小熊。
【嗯嗯!老爸最好了!(^▽^)】
放下手機,煎蛋在平底鍋里滋滋作響,油脂的香氣裊裊升起,與傾瀉而入的晨光交融在一起,構成最尋常也最安穩的人間煙火氣。
他忽然想起昨夜,想起飯桌上那兩個女孩——陳旖瑾與上官嫣然。
她們投來的目光,那些似有若無的、擦過手背的觸碰,那些看似隨意閒聊卻總覺得意有所指的對話……
他搖搖頭,手腕一抖,將煎蛋利落地鏟入盤中。想多了。不過是女兒的閨蜜,對同學長輩一份恰到好處的尊敬與好奇罷了。
……
國都音樂學院,教學樓長廊。
三個女孩並肩而行,步調輕盈而協調,宛若一道流動的、會發光的風景線,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徬彿被滌蕩得明媚澄澈起來。
林展妍是一抹清新的白與藍。
挺括潔白的襯衫,領口系著同色系的湛藍蝴蝶結,隨著步伐輕輕顫動,像一隻隨時會振翅飛走的藍翼蝶。
湛藍百褶裙的裙擺停在膝上兩寸,恰到好處地露出纖直白皙的小腿,線條流暢如精心打磨的羊脂玉。
白色小皮鞋噠噠作響,白色長筒襪裹著勻稱的腿,襪側三道紅藍相間的條紋,是學院制服的標誌。
晨光跳躍在她柔軟的發梢,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整個人清純得像是剛從某部經典日漫里走出的女主角,不染塵埃。
陳旖瑾則是淡雅的、水墨畫般的藍。
淺藍色連衣裙的料子柔軟服帖,垂至小腿肚,隨著步履微微擺動,如同被微風拂過的寧靜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圓領微敞,精緻的鎖骨在薄紗下若隱若現,像是藏在江南晨霧中的遠山輪廓。
長髮如瀑,發尾捲起溫柔的弧度,在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健康的光澤。
淡紫色運動鞋配同款條紋白襪,妝容極淡,只一抹溫柔的豆沙色點染唇間。
她每一步都走得從容,帶著書香門第浸潤出的溫婉與靜氣,像一幅會移動的古典仕女圖。
而上官嫣然,卻是最灼眼、最具侵略性的那一抹紅與黑。
緊身黑色短裙短得驚心動魄,緊緊包裹著飽滿挺翹的臀部和修長筆直的大腿,每一次邁步,布料與肌膚摩擦,都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弧度;紅色吊帶背心只堪堪遮住胸前的豐盈,露出整片雪白的肩頸、纖細的手臂與平坦緊實的小腹——那隱約可見的馬甲線,昭示著主人長期鍛鍊的自律。
深棕色的發尾在肩頭慵懶地蕩漾,划出誘人的弧線。
黑色細高跟鞋敲擊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比旁人更響亮、更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不容忽視、甚至刻意張揚的存在感。
眼線濃烈地上揚,紅唇鮮艷如盛夏烈日下恣意綻放的野玫瑰,帶著明晃晃的刺,也散髮著毫不掩飾的、誘人採擷的芬芳。
三種截然不同的美,白、藍、紅黑,如同三色堇在同一枝頭傲然綻放,交織成一道讓人挪不開眼的風景。
所過之處,目光如影隨形。
男生們假裝不經意地側目偷瞥,喉結滾動;女生們投來混合著羨慕與隱隱嫉妒的複雜眼神,竊竊私語如微風般掠過長廊。
「快看,音樂系那三朵金花……」
「我的天……那個穿黑裙的,腿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更喜歡藍裙子那位,氣質好溫柔。」
「白襯衫那個才叫清純天花板好不好!」
她們早已習慣。
自軍訓第一天起,即便穿著統一的、寬大軍訓服站在隊列里,她們也是毫無爭議的焦點。
那種軍裝也掩不住的光芒,讓「三校花」的名號在第一天就傳遍了整個新生級部。
「旖瑾,你今天第一節課是什幺?」林展妍側頭問,聲音清脆如風鈴。
「聲樂基礎。」陳旖瑾輕聲回答,音量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顯得輕浮,也不過分疏離顯得冷漠。
「我也是!我們同班!」林展妍眼睛倏然一亮,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桃花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光芒。
上官嫣然掩口打了個哈欠,動作慵懶中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嫵媚:「我鋼琴課,和你們錯開。」她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色,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格外明顯,顯然昨晚沒休息好。
「昨晚沒休息好?」陳旖瑾側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嗯……做了個奇怪的夢。」上官嫣然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臉頰浮起兩抹淡淡的、桃花般的紅暈。
她想起夢中那個逼真的場景——在林弈那間充滿舊唱片和樂譜氣息的書房裡,他站在黑色的三角鋼琴邊指導她唱歌,手指不經意地掠過她的肩頭,那觸感溫熱而清晰,真實得可怕。
醒來時,腿間一片令人臉紅的濕膩,迫使她不得不半夜爬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更換內褲。
林展妍並未察覺閨蜜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輓住兩人的手臂:「放學一起去吃麻辣燙?食堂二樓新開了一家,聽說味道特棒。」
「好。」陳旖瑾微笑著點頭。
「我也去。」上官嫣然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晶瑩淚花,被她用纖細的指尖輕輕拭去。
三人走進階梯教室,選了靠窗那一排陽光最好的位置。
教室里已坐了大半,男生們的目光似有若無地飄來,像一張張無形的、粘膩的蛛網,試圖纏繞在她們身上。
陳旖瑾端正坐好,背脊挺直如窗外初生的修竹。
筆記本在桌面上攤開,鋼筆放在右側,一切井井有條。
連衣裙因這標準的坐姿而微微繃緊,柔軟的布料清晰地勾勒出少女胸脯初綻的飽滿弧度,雖然尚顯青澀,卻已初具引人遐想的規模。
上官嫣然則慵懶地向後靠著椅背,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優雅地翹起二郎腿。
本就短促的裙擺順勢向上滑去,露出更多雪白細膩的大腿肌膚。
她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節奏隨意而散漫,眼神飄向窗外,看著校園裡來來往往、充滿活力的學生身影,瞳孔深處卻沒有什幺焦點,不知在想些什幺。
林展妍坐在兩人中間,悄悄從帆布包里掏出手機,在桌下飛快地打字:【老爸,到教室啦,準備上課!】發送前,還不忘加上一個貓咪端正坐好的可愛表情。
回復幾乎是秒回:【好好聽課,別玩手機。】後面跟著一個敲腦袋的簡筆畫表情。
她抿唇一笑,臉頰泛起淺淺的梨渦,像盛了一小勺蜜糖。迅速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塞回包里。
大學的第一周,就這樣在平淡與新鮮交織的節奏中開始了。
三個女孩同進同出,儼然成了校園裡一道標誌性的風景線,像是連體嬰般形影不離。
上課、吃飯、參加社團活動,時間表被填得滿滿當當。
除了加入學生會積累所謂「資歷」,她們還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音樂社——林展妍與陳旖瑾進了聲樂組,上官嫣然卻出人意料地選了樂器組,點名要學吉他。
「吉他?」林展妍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不是從小彈鋼琴嗎?童子功哎,丟了多可惜。」
「換換口味。」上官嫣然漫不經心地說著,眼底卻極快地閃過一絲深意。
她想起上周在林弈家,他書房牆角安靜倚靠著一把木吉他,琴身已經有了明顯的磨損痕跡,琴弦卻光亮如新,顯然是主人時常撫弄的心愛之物。
校園的各個角落,開始處處留下她們年輕靚麗的倩影。
教學樓長廊里並肩而行時灑落的清脆笑聲,食堂里湊在一個餐盤前分享食物時的親密無間,圖書館靠窗座位上低頭看書時沈靜的側影,操場上夕陽余暉中並肩散步時被拉長的纖細背影……三個漂亮得各有千秋的女孩走到哪裡,哪裡便是目光聚集的焦點。
血氣方剛的大學男生們前赴後繼,如同撲火的飛蛾,膽大些的便直接上前,試圖摘取這高嶺之花。
週三下午,音樂社的活動剛剛散場。
一個穿著籃球服、身上還帶著劇烈運動後汗味的高個子男生,急匆匆地攔在了林展妍面前,顯然是從球場一路跑來的。
「林、林展妍同學,」男生手裡攥著一束包裝簡陋、甚至有些蔫了的康乃馨,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我……我從軍訓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不知是跑來的還是緊張的,「可以……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林展妍微微一怔,隨即禮貌地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安全且不失禮的距離,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對不起,我現在只想專心學業,還不想談戀愛。」
男生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如同被吹熄的燭火。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幺,但最終只是頹然地垂下頭,捏著那束花,黯然轉身離去。
不多時,又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斯文的男生,手裡拿著一本精裝的樂譜,略顯局促地走向陳旖瑾。
「陳旖瑾同學,我……我覺得你對音樂的理解很特別,」他推了推眼鏡,耳根通紅得像要滴血,「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我們可以一起……一起討論樂理,聽聽古典唱片……」他的邀請甚至帶著學術交流的包裝。
陳旖瑾甚至沒有擡眼看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對不起,我現在只想專心學習。」她的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手中的社團活動安排表上,徬彿眼前這個鼓足勇氣的男生,還不如紙上的字跡有吸引力。
上官嫣然那邊則更為乾脆利落。
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結實、膚色是健康小麥色的體育生模樣的男生剛走近,臉上還帶著對自己外貌頗為自信的笑容,還沒來得及開口——
「沒興趣。」
三個字,從上官嫣然鮮艷的紅唇中吐出,冰冷,乾脆,像三顆冰雹砸在地上。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是用眼角余光掃了一下,那眼神里的疏離與淡漠,瞬間將男生周身的熱意凍成了冰碴。
男生所有準備好的、或許排練過許多次的台詞,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像是被女王一個眼神就驅逐出境的卑微臣子,灰溜溜地退開了。
三人相視一眼,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里有著屬於少女的默契與小小的、無惡意的得意。她們繼續輓著手,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這周第三個啦。」林展妍吐了吐舌頭,那動作讓她看起來更顯稚氣未脫的嬌憨。
「第四個。」陳旖瑾輕聲糾正,語氣平靜無波,徬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昨天下午在圖書館三樓社科區,還有一個找過你,忘了?穿灰色連帽衛衣、頭髮有點卷的那個男生。」
林展妍恍然,拍了拍額頭:「哦對……是有這幺個人,我都忘了。」
上官嫣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黑色短裙隨著動作又向上滑了一小截,她渾不在意:「男人嘛,不都是見色起意。」語氣里帶著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洞悉世情的冷峭。
「那你呢?」林展妍忽然轉過頭,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上官嫣然,裡面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嫣然,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個問題讓三人之間的空氣微妙地安靜了一瞬。
上官嫣然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帶著鈎子的笑:「有啊。」她拖長了音調,眼波流轉間風情乍現,「不過……就不告訴你。」尾音上揚,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帶著明晃晃的撩人弧度。
「誰呀?是我們學校的嗎?哪個系的?我認識嗎?」林展妍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湊近了些,連珠炮似的發問。
「不是。」上官嫣然眼波流轉,目光投向遠方,越過校園的圍牆,落向虛空中的某一點,那裡徬彿通往某個特定的方向,「是個……年齡比我大一些的哥哥。」她的話語里,藏著某種秘而不宣的、危險的甜蜜。
林展妍只當是她又在逗趣開玩笑,伸手不輕不重地戳了戳她柔軟的腰側:「少來這套,你就愛故弄玄虛。」並未將她的話當真,也就未再追問下去。
……
夜晚,女生宿舍。
三個女孩穿著款式各異的柔軟睡衣,像往常一樣窩在同一張鋪著碎花床單的床上。
這幾乎成了她們每晚入睡前的固定儀式——分享一天瑣碎的見聞,談論遙遠或切近的夢想,吐槽某位講課枯燥的老師,或者只是漫無邊際地閒聊。
十九歲的年紀,志氣相投的友誼,似乎總有聊不完的話題,空氣中都瀰漫著青春特有的、甜滋滋的氣息。
「你們以後……真正想做什幺?」陳旖瑾抱著膝蓋,下巴輕輕擱在膝頭,任由如瀑的長髮垂落,遮住半邊臉頰。
這個問題她似乎思索了很久,此刻問出來,聲音里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的期待。
「我想當歌手,就像我爸年輕時候那樣。」林展妍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睛在透過窗紗的朦朧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落入了整條銀河,「但我不想當那種被聚光燈和狗仔隊包圍的大明星,太累了。我就想安安靜靜地唱歌,出幾張真正屬於自己的專輯,開那種小小的、溫馨的Livehouse演唱會,只唱給真正懂得音樂、喜歡我歌聲的人聽。」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帶著對父親的崇敬與懷念,「我爸說過,音樂最美好、最本真的樣子,就該是純粹的樣子。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味道就變了。」
「我啊……」陳旖瑾的聲音柔得像春夜裡的溪水,潺潺流淌,「我想做一名音樂老師。最好是去小學或者初中,教孩子們唱歌。想象一下,看著他們從最初的五音不全、害羞膽怯,到後來能挺起小胸脯,完整而自信地唱出一首歌,眼睛里閃著光……那個過程,一定非常美好。」她微微歪著頭,想象著那樣的場景,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至極的弧度。
這個看似簡單的願望背後,卻藏著她從未宣之於口的、更深層的渴望——她從小沒有父親,記憶中缺失了被成熟、可靠的男性耐心教導和呵護的體驗。
也許,通過站在講台上教導別人,將自己未曾得到的溫柔傳遞出去,能在某種程度上,填補內心深處那份空洞的渴望。
「我嘛……」上官嫣然把玩著手機,屏幕幽暗的光映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她的真實表情,「可能……找個看得順眼的有錢人嫁了?每天睡到自然醒,逛街、做美容、喝下午茶,生一兩個孩子,當個悠閒自在的富太太,好像也不錯。」她說得漫不經心,語調平鋪直敘,徬彿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幺,而不是自己的人生規劃。
「少來!」林展妍笑著嗔怪,伸手輕輕拍了她手臂一下,「你才不是那種甘心被圈養在金絲籠里的人。」她早就從上官嫣然日常的衣著用度中看出端倪——那些看似隨意、卻處處透著設計感的穿搭,多半是小眾設計師品牌,價格不菲;那個被她隨意扔在宿舍桌上、用來裝雜物的包包,是某個奢侈品牌的限量款;甚至她浴室櫃里那些瓶瓶罐罐的護膚品,都是林展妍只在時尚雜誌內頁廣告上見過的高端線。
這個閨蜜的家境顯然絕非普通,她根本不需要、也不屑於通過「嫁人」這種方式來改變或提升什幺。
上官嫣然笑了笑,沒有反駁。
她確實不是那種人,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敷衍、應付場面的托詞。
她真正想要的……她轉過頭,看向窗外如水傾瀉的月光,眼神變得幽深。
她想要那個男人,想要他專注而深邃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想要他低沈溫柔的嗓音只為她一個人做指導,想要他周身那股混合了淡淡煙草、舊唱片和成熟男性荷爾蒙的氣息,將自己密密實實地包圍、浸透。
這個念頭瘋狂、禁忌,如同在心底最陰暗潮濕處播下的毒種,卻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瘋狂滋長,藤蔓般纏繞住她的每一寸理智。
聊著聊著,話題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拐角,滑向那個名字——林弈。
徬彿地心引力般自然,無論從多幺遙遠的話題開始,最終都會被牽引至他的身上。
「對了,這週末去你家,叔叔會做什幺好吃的呀?」上官嫣然眼睛倏然亮了起來,比剛才談論任何話題時都要明亮。
她翻了個身,改為側躺,單手支頤,看向林展妍。
這個動作讓她寬松睡衣的領口滑開了一些,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膚,泛著象牙般細膩的光澤。
「不知道欸,我爸做菜很隨性的,看心情,也看當天買了什幺新鮮食材。」林展妍笑道,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的、被寵愛著的驕傲,「但不管做什幺,肯定都超級好吃!他做菜幾乎從來不重復,每次都能變出點新花樣來。」
「叔叔真的……什幺都會做嗎?」陳旖瑾輕聲問,聲音里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她下意識地拉高了被子,遮住自己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林展妍。
「差不多吧!」林展妍語氣里的驕傲幾乎要滿溢出來,「我小時候身體不太好,經常生病,都是他一個人照顧我。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他會用溫水浸濕毛巾,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給我擦額頭、擦手心腳心降溫;咳嗽咳得睡不著,他就半夜起來給我燉冰糖雪梨,守在廚房看著小火慢慢煨;要是做噩夢嚇哭了,他就把我整個抱在懷裡,手掌寬寬厚厚的,一下一下,特別輕、特別有節奏地拍著我的背,哼著歌哄我睡覺……」
那些被父愛浸潤的夜晚,隨著她的講述,徬彿穿透時光清晰地浮現——父親溫暖堅實的懷抱,手掌寬厚而乾燥,帶著薄薄的繭,一下下輕拍在背上,是世界上最安穩的節拍。
他哼唱的旋律,有些是他自己曾經紅極一時的作品,有些是即興編的、不成調卻溫柔無比的搖籃曲。
他的嗓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最醇厚的G弦,在寂靜的深夜裡緩緩流淌,具有神奇的撫慰力量。
小小的她在那個令人安心的懷抱里沈入黑甜夢鄉,呼吸間,滿滿都是父親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清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成年男性特有的煙草味。
溫暖,安全,徬彿被整個世界最堅固的港灣妥善珍藏。
陳旖瑾聽得異常專注,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苗。
她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著那個畫面,想象著自己如果是那個被如此溫柔擁抱、呵護的孩子……心臟某處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名為渴望的刺痛。
她從小沒有父親,母親是事業型的女強人,永遠忙碌,陪伴她最多的是拿薪水的保姆和按小時收費的家庭教師。
那種被成熟、可靠、充滿安全感的男性如此細緻溫柔對待的感覺,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卻又致命吸引的空白領域。
上官嫣然則無意識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自己略乾的下唇。
這個動作本身帶著一種少女的無心誘惑。
她的眼神漸漸迷離起來,徬彿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霧,雙腿在薄薄的被子下,難以自控地輕輕互相磨蹭了一下。
她在進行更大膽的想象——想象如果是自己躺在林弈的懷裡,他結實的手臂充滿佔有欲地環住自己纖細的腰肢,他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自己敏感的頸側,他線條優美的嘴唇貼近自己耳廓,用那種低沈誘人的嗓音輕聲哼唱……光是想象這個場景,就讓她身體深處不受控制地竄起一股熱流,臉頰發燙。
「你們……怎幺了?」林展妍忽然察覺到身邊兩位閨蜜異樣的沈默和略顯急促的呼吸,她轉過頭,借著月光看向她們。
月光下,陳旖瑾的眼神亮得有些異常,而上官嫣然胸口起伏的節奏,明顯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心頭莫名地一緊,像是自己珍藏的、獨屬於她的寶藏,被什幺無形的東西悄悄觸碰、覬覦了,一種微妙的、混雜著不安與不悅的情緒悄然滋生。
「沒、沒什幺。」陳旖瑾急忙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松開緊攥被角的手,指尖有些發麻,「就是覺得……叔叔真的好厲害,什幺都會。」
「是啊,」上官嫣然迅速接話,聲音比平時軟糯了幾分,像是浸了蜜糖,「又會做那幺好吃的飯,唱歌又那幺有味道,還這幺會照顧人……這樣的男人,現在這個時代,打著燈籠都難找了呢。」她的語氣里,那種超越晚輩對長輩的、帶著明顯傾慕與探究的意味,幾乎要掩飾不住。
林展妍看著兩個閨蜜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陌生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那感覺像是誤喝了一杯比例失調的混合飲料,初嘗是甜的,隨即湧上酸澀,最後舌根泛起淡淡的苦。
她忽然不想聽她們這樣談論父親,不想看到她們用那種過分專注、過分熾熱、徬彿帶著鈎子的眼神去想象他——那眼神里閃爍的東西,分明已經越過了單純的「尊敬」,滑向了某個危險而曖昧的邊界。
「不早了,明天還有早課呢,睡吧。」她忽然有些生硬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兩人,動作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突兀。
陳旖瑾與上官嫣然在昏暗中對視了一眼,月光在她們眼中交換了某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訊息。她們沒再說什幺,各自安靜地躺下。
三個女孩各懷心事,在如水的月光下睜著眼睛,良久無人入眠。
林展妍盯著對面牆壁上貼著的、她十歲那年和父親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