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沙發
七月二十三號,禮拜三。按出入境那個圓臉女警察的說法,今天我該回家了。
我在家吃早飯。
早飯是艾希莉做的:煎蛋,吐司,一壺咖啡。她穿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新的,薄,透出底下那件肉色胸罩,兩根帶子勒在曬紅的肩膀上,山上曬的。底下一條灰色運動短褲,頭髮在頭頂輓了個髻,後脖子上貼著幾根濕頭髮,剛衝過澡。她往吐司上抹黃油,抹一下,舔一下刀背上沾的那一點。
我媽坐在她對面,豹紋睡裙,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眼睛盯著手機。小紅書後台,直播權限那一欄的灰框還在,底下一行小字倒著數:剩餘1天。
「明天晚上,甜心,」我媽說,沒抬頭,「解封了。你跟我。」
「再說吧。」艾希莉說。
「別跟我‘再說吧’。」我媽把手機扣在桌上,「你欠我一個禮拜天。」
艾希莉的刀停了一下,接著抹。
禮拜天那個婆媳的片子沒拍成。艾希莉留下來陪我,老韓只拍了我媽一個人在雙橋溝餵氂牛。我媽記著這個仇。她這輩子記仇記得比記生日清楚。
「行,」艾希莉說,「禮拜四。」
麥迪從她屋裡出來,穿著那件剪到肚臍的川大T恤,底下一條白短褲,光著腳,一邊走一邊把手機舉到我臉上。
「Dad,你火了。」
老韓在山上拍的那條,昨晚發的。封面是我:鼻子里插著管子,臉跟一張A4紙一個顏色,旁邊一行紅字。三百一十萬播放,比「逛菜市場」還多。我拿手機掃評論。
「奶奶騎氂牛,老漢兒吸氧,美國的未來在奶奶身上。」
翻譯:奶奶騎氂牛,老漢吸氧氣,美國的未來在奶奶的身上。
「老漢兒吐的位置很專業,剛好在氂牛的鏡頭外。」
翻譯:老漢吐的位置很專業,剛好在氂牛的鏡頭外面。
「隔壁婆媳那條的封面,中間那個男的才是主角吧。」
翻譯:隔壁的婆婆和兒媳婦那一條的封面,中間的那個男的才是主角吧。
「建議老漢兒跟奶奶學喝酒。」
翻譯:建議老漢跟著奶奶學習喝酒。
最後這一條我認。
麥迪把手機抽回去,靠在冰箱上,看著她媽的後腦勺,嚼著一片吐司。山上回來以後,她跟她媽說話就剩「嗯」和「哦」。十八歲的女孩就這樣,一個暑假跟她媽不對付,換我們鎮上,這叫青春期。
摩根在沙發上,腿上架著電腦。她穿一件灰背心,一條黑色跑步短褲,光著腳,紅頭髮隨便輓在腦後。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訂婚戒指,佈雷特在奧扎克湖的碼頭上跪著給她戴的,不到一克拉,她跑步都不摘。山上回來以後她話更少了,本子寫得更多了。
「媽,」她說,「手機借我用一下。我的流量沒了。」
我媽看都沒看,把手機遞過去了。摩根低頭打字,打了好一陣,還回去。
「今天我不出門。」她說。
「隨你。」
她用我媽的手機,是因為她那張美國卡在這兒漫遊,一兆一兆地扣錢,還得翻牆,慢。我跟她說過,辦張中國卡,三十塊一個月。她不聽。警察都這樣,自己的東西自己的規矩。
……
禮拜二下午一點半,向川照常拎著他的運動包從二樓下來。
「崔哥,我去上課了。」
「去吧。」我說。
他衝我點了點頭。我也衝他點了點頭。
他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這就跟兩個男的在小便池前頭並排站著一樣,誰也不往旁邊看,該幹甚麼幹甚麼,乾完了洗手,走人。
艾希莉那天六點四十回的家,頭髮濕著,薄荷桉樹味。
禮拜三也是一點一刻,他從二樓下來,這回沒拿包。
「崔哥,我出去一下。」
我在給「美國老漢兒逛成都」第三集配英文旁白,衝他擺了擺手。
一點五十二,微信響了。X。
「崔哥,我桌上有個灰色的移動硬盤,幫我拿給阿傑,他下午剪片要用。我晚點回。」
我上了二樓。鐵樓梯,一步一響。
……
他辦公室的門沒鎖。冷氣開得足,百葉簾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陽從簾子縫里一條一條切進來,切在那個樹根茶台上,切在那幾只雕出來的螃蟹上。
硬盤就在鍵盤旁邊,灰的,巴掌大。我拿起來。
右邊那台顯示器亮著。
還是那十幾個小格子。公司的直播間,大半黑著;右下角兩格亮著,一格灶台,一格飯桌。
飯桌那一格里有人。
摩根坐在飯桌邊上,電腦開著,旁邊攤著她那個小本子,還有幾張紙。她坐得筆直,兩只手擱在桌上,看著門那邊。
格子的邊上,門開了。
一個高個子進來,白T恤,運動褲,舊耐克。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把門在身後關上。
那是我家。那是肖恩。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皮椅子,涼的。我在那一格上點了兩下,它變大了,佔滿了整塊屏幕:我家的客廳,從牆角高處斜著往下拍,飯桌,沙發,沙發後頭那扇窗,門口那一截走廊。窗簾拉著一半,下午兩點的太陽把客廳照得透亮。
桌上有一副大耳機,插在電腦上。我戴上了。
客廳里那台老空調嗡嗡的聲音一下子灌進耳朵里。我在我自己家裡聽了五年,一耳朵就聽得出來。
「坐。」摩根說。
英語。這一場,我一個字都不會漏。
他拉開她對面那把椅子,坐下了。
摩根把電腦轉過去對著他,又把那幾張紙一張一張推過去。
「一月八號,」她說,"四川省文化和旅遊廳。項目名字,‘美國奶奶游四川’。三十八萬人民幣。目標賬號:塔米·霍爾。簽約的時候她有多少粉,你們表上寫著:三千一百。"
三十八萬,五萬三千美元。買我媽。一個拖車公園出來的酒保,三千個粉絲。中國人做生意,眼光是有的。
「一月十三號,」摩根說,"你那個小姑娘建了一個微信群。兩塊錢一條。‘姐姐’。"
「對。」他說。
"你找到她。你給她買了一群人。你給她升艙。你舉著一塊門那麼大的牌子去機場接她。"
「對。」
「為甚麼是她?」
「她好笑。」他說,"她在鏡頭前面罵雷。大家喜歡。"
摩根看著他。她大概準備了一肚子話,要一句一句往他臉上砸,砸到他狡辯,砸到他翻臉。他不狡辯。她問甚麼他認甚麼,她砸出去的東西全砸在棉花上。
「然後你操了她。」摩根說。
「她要的。」
「三號間。直播,八萬個人看著。」
「她要的。」
摩根往後一靠。"我是警察。三號間我有錄像,直播我有錄屏,你的合同我有照片。我們局里有個人跟《新聞導報》的記者喝酒。美國那邊有一整個互聯網,就等著一個故事:中國宣傳公司花錢養美國老太太。你那些文旅局的客戶也會愛死這個故事。"
我的簽證。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他的硬盤,腦子里先冒出來的是這三個字。
「你可以這麼乾。」他說,"你媽也會在這個故事里。"
「那她就回家了。這就是我要的。」
「她不想回家。」
摩根沒說話。
他說得對。我媽不想回家。艾希莉不想。我也不想。
「我不攔你。」他說。
「你不怕。」
「不怕。」
摩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換了個調子,低了,硬了,像在跟一個嫌犯談條件。
「那就刪了。你手裡關於她的東西,全刪了。三號間那段,你刪之前拷了一份,對不對。」
「對。」
我早就知道。我跟自己說了三個禮拜,他不至於。
「刪了。」
「那你的呢?」他說。
「甚麼?」
「七月七號。凌晨兩點五十。」他衝沙發那邊抬了抬下巴,"那張沙發上。"
摩根不動了。
畫面里,她的背一下子繃直了,兩只手從桌上收了回去。
「那東西晚上不錄。」她說。
「錄。」
「特拉維斯說——」
「七號那天我跟特拉維斯說了,」他說,"讓他跟你說一聲。"
他說的是實話。七月七號,這間辦公室,就在我坐的這把椅子對面,他說:「摩根那邊,你看要不要跟她說一聲。」我說:「我會跟她說的。」
摩根扭過頭,抬起臉,看著牆角。看著我。
她看了得有三四秒。我在屏幕這頭往後一縮,椅子「吱」了一聲。
「你看了。」她衝著他說,眼睛還在鏡頭上。
「我聽了。毛巾是最後才掉的。掉下來我就關了,刪了。」
「騙子。」
他沒吭聲。
「騙子。」她又說了一遍,站了起來。
她繞過飯桌走到他跟前。他也站起來了。她一米七,他一米八六,她得仰著臉。她一根手指頭戳在他胸口上,戳了一下,又一下,把他往後戳,戳了兩步,他的小腿碰到了沙發邊上。她兩只手一推,他坐了下去。
她站在他跟前,低頭看著他。
然後她扇了他一巴掌。
很響。耳機里「啪」的一聲,比老空調還響。
他的臉偏過去,又轉回來,看著她。
「說話。」摩根說。
「放鬆。」他說。
那個詞。他對誰都說。
「別他媽叫我放鬆。」
她又揚起手。這回他抬手,在半空里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往回抽,沒抽動。她手腕一擰,往外一翻,那是警察的招,我在她的訓練視頻里見過,一下能把一個大男人的胳膊擰到背後去。他的手跟著她轉了半圈,還攥著,沒松,也沒使勁往回擰。兩個人就那麼僵著,她站著,他坐著,她的手腕在他手裡。
她在喘。灰背心底下沒穿胸罩,兩個奶頭把布頂得直直的,跟著她的喘氣一起一伏。
她一條腿跨上了沙發,跪在他大腿旁邊,另一條腿也跨上來了。她騎在他腿上,一隻手腕還被他攥著,另一隻手揪住他的T恤領口,往自己這邊一拽。
她親了他。
牙先上去的。她咬住他的下嘴唇往外扯,扯開了,又把嘴壓上去。
鐵樓梯響了。
一步,一步,有人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