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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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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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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頭氂牛跟前吐的。

貓鼻梁觀景台,山腰上一塊水泥平台,圍著一圈欄桿。欄桿外頭隔著一條山谷,就是四姑娘山,四座雪山肩膀挨著肩膀站成一排。最高的那座叫幺妹,四姐妹里最小的那個。最小的偏偏最高。那天雲多,幺妹只露出一個尖,白的,尖上纏著一縷雲,像剛洗完澡拿毛巾包著頭。

平台上拴著一頭氂牛,黑的,毛長得拖到地上,兩只角上纏著紅布條,背上搭一塊花毯子。一個藏族老頭牽著它跟遊客合影,站著拍十塊,騎上去二十。我媽騎在上頭。她一隻手攥著牛角上的紅布,一隻手舉著一罐啤酒,衝著鏡頭喊「駕」。

我走過去想給她拍一張。拍了沒兩張,胃就翻上來了。我扶著欄桿彎下腰,吐在了那頭氂牛的蹄子邊上。

氂牛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嘴裡接著嚼。它比我鎮定。

我手機上有個海拔軟件,出發前麥迪給我裝的。它說:3,516米。

「我在丹佛看過酋長隊打野馬,」我跟艾希莉說,嘴裡一股酸水,「一英里高。六罐啤酒,屁事沒有。」

「這兒是兩個丹佛還多,寶貝兒。」她拿一瓶礦泉水貼在我後脖子上,另一隻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她穿著一件租來的藏袍,觀景台邊上的小攤租的,一個鐘頭三十塊。絳紅色的緞子,滾著一道金邊,袖子長得能甩,腰上勒一根綠腰帶,勒得她的腰細了一圈,上頭兩個奶子把胸口的緞子頂得鼓鼓的,太陽一照,兩團光。頭上一頂狐狸毛的帽子,金頭髮從帽子底下散到肩膀上。她彎腰拍我的時候,一隻奶子壓在我胳膊上,軟的,隔著緞子都是熱的。

我媽那件是寶藍的,最大號,前襟照樣合不攏,兩個奶子把緞子往兩邊撐開,中間一道深溝,溝裡垂著一串租來的綠松石項鍊,一顆一顆卡在肉里。她在牛背上看著我吐,笑得那串石頭在溝裡直跳。

鎮上騎機械公牛最久的女人。五十四歲,三千五百米,兩罐啤酒,在一頭氂牛背上待了不止九十秒。

我喝了一罐。

「第一次上高原,」中午在臥龍吃飯的時候,向川說過,「酒和洗澡都別碰。」

我喝了一罐雪花。我跟他講了丹佛。

老韓在平台另一頭架好了機器,衝我媽招手。小雨在那兒比畫,嘴裡一串,我只聽見了「po xi」。這兩個音這幾天我聽了不下一百遍,婆婆和兒媳婦。

封面要拍婆媳。我媽從氂牛上下來,站左邊;艾希莉把水瓶塞給我,站右邊;向川站中間。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絨背心,裡頭一件灰衛衣,兩個女人一邊一個,都比他矮一個頭。老韓喊了一聲,我媽一把輓住他左胳膊,整個人貼上去,那道溝壓在他胳膊上。艾希莉看了一眼,也伸手輓住了他右胳膊,輓得沒那麼緊,腦袋往他肩膀上歪了一寸。

風從山谷里上來,兩件藏袍的下擺往一邊飄,金邊閃著。

照片中間得站一個男的。平常這個人是我。我當時在氂牛跟前,手裡攥著艾希莉那瓶水。

麥迪在欄桿邊上開著直播,一口四川話,幫她奶奶跟租藏袍的嬢嬢砍價,回頭衝我喊了一聲「老漢兒」,又換成英語:「Dad,你上鏡了!」

老韓的鏡頭果然調過來了。對著我,對著氂牛蹄子邊上那一攤。

……

婆媳專場是禮拜四早上九點沒的。

我媽拿著手機從書房出來,穿著那件豹紋睡裙,一邊的吊帶滑在胳膊上,大半個奶子跟著它往下墜,嘴裡叼著一根煙,沒點。她把手機懟到我臉上。小紅書,一個灰框,一行中文。我掃了。

「您的直播權限因違反社區規範(低俗內容)已被暫停7天。」

翻譯:由於違反社區規範(粗俗的內容),您的直播許可證已被暫停7天。

「我在中國被封了!」她說。她一點都不難過,跟中了彩票一樣,「跟貓王一樣,寶貝兒!貓王上艾德·沙利文秀,電視台只敢拍他腰以上!」

摩根在沙發上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艾希莉在廚房裡切水果,穿著我那件舊T恤,底下光著兩條腿。她聽見了,刀停了一下。

「那今晚的——」

「沒了,甜心。」我媽說,「肖恩說先停一個禮拜。」

「噢。」艾希莉說。

她低頭接著切。一個芒果,她切了很久,切成了一碗丁,碗里的丁一個比一個小。

她本來就不想上。禮拜三晚上她說「我想」,是為了我的事。現在不用上了,她松了口氣。女人松口氣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低著頭,不說話,手上找點事乾。

那天整個中國互聯網都在看那張吧台。我一到公司,阿傑就把手機伸到我跟前:抖音上一條切片,十五秒,我媽的臉,向川的兩只手,擱板上那一排跟著抖的酒瓶,四百多萬播放。我拿手機掃底下的評論。

「逐幀數了一晚上酒瓶一共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翻譯:逐幀數了一個晚上,酒瓶總共顫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九十一乘十六,一千四百五十六。他們數得比我還細。

「向總的手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奶奶的手請問是誰在搖。」

翻譯:向總的手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奶奶的手,請問是誰在搖。

「奶奶最後那一聲懂的都懂。」

翻譯:奶奶最後的那一聲,懂的人都懂。

懂的都懂。中國人說話就這樣,說一半,剩下一半讓你自己猜,猜錯了是你的事。

「這次真的建議向總入贅了。」

翻譯:這一次真的建議向總嫁進來了。

又是嫁。

下午再看,那幾條都沒了,底下換成了幾千條一模一樣的:「奶奶調酒好專業」「奶奶好可愛」「向總真敬業」。小雨坐在她工位上,眼圈是青的,兩只手在鍵盤上飛,桌上摞著三個空咖啡杯。兩塊錢一條,三千條,六千塊。營銷。

……

禮拜五下午三點,向川到大煙囪底下來找我。

他手裡兩樣東西:一杯冰美式,給我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劉姐跟在後頭,抱著她那個文件夾。

文件袋里三樣東西。

一張回執,出入境的,蓋著紅章,上頭是我的護照號、我的名字。劉姐拿鉛筆尖點著一行字,用她念說明書的英語說:「您的居留許可,已經受理。二十三號以後,您可以合法停留,等新的證件。」

一張通知,工作許可的。劉姐給我念了職位那一欄:外籍文化傳播顧問。

「顧問。」我說。

「Consultant。」劉姐說。

「不是外教?」

「顧問不走教師那一套,」向川說,「周哥那邊幫著遞的。」

第三樣是合同,十一頁,中英文。獨家,五年。「美國老漢兒」這個名字,我的臉,我的聲音,五年里歸看見傳媒。底薪那一欄寫著:兩萬五。

簽約那天我開口要兩萬,他一口答應,我心裡馬上就後悔了,我應該說兩萬五的。這個數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他看出來我開低了,給我補上了。這小子厚道。

「那兩張紙呢?」我問,「核驗的那兩張。」

「在我抽屜里,」他說,「鎖著。」

他說這句的調子,跟說「喝茶」一樣。

劉姐站在太陽底下,拿文件夾擋著額頭。她今天穿一件白襯衫,太陽從她背後照過來,襯衫裡頭那件素白胸罩的輪廓透得一清二楚:兩根肩帶,後背一道橫的,側面兜著兩團,比我想的大。她不知道。她在等我簽字。

我在L9的引擎蓋上簽的。車就停在煙囪底下,黑漆曬得燙手,我手心的汗按在上面,留下一個巴掌印,一會兒就乾了。三個地方簽名,一個地方按手印,紅印泥。劉姐把合同收回去,打開她的小本子,拿下耳朵後頭的鉛筆,記了一行。

「恭喜您,崔老師。」

五年。一個月兩萬五,一年三十萬,四萬一千多美元,比英朗給的多一倍還多。五年以後我四十三,麥迪二十三,大學畢業了。周哥那天說的永居,要在中國連著乾滿幾年,要有「貢獻」。我算了算,五年,正好。

在中國,事情是靠關係辦的。我在這兒十二年,頭一回有了關係。

「週末,」向川說,「阿壩文旅的單子,四姑娘山。塔米的直播停了,婆媳的內容挪到山上拍。你也去,美國老漢兒上雪山。」

「去。」

那天晚上我跟家裡說了。我媽尖叫著去翻箱子找她的牛仔帽。麥迪說她早知道了。艾希莉說她跟林姐請兩天假。

摩根說她不去。

「我留下。」

「你一個人在成都幹甚麼?」

她沒答,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合上了。

我沒再問。她去了,我還得在山上防著她拿那種眼睛看向川。她不去,我少一件事。

……

日隆是個鎮子,一條街順著山溝鋪下去,兩邊全是民宿,白牆,窗框漆成紅的藍的黃的,畫著花,房頂上拉著一串一串五顏六色的經幡,風一吹嘩嘩響。手機上的軟件說:3,198米。比貓鼻梁低,可我的頭比在貓鼻梁上還疼。

我們住的那家,老闆娘叫卓瑪。

卓瑪三十出頭,兩邊臉蛋上兩坨紅,高原上的人都這樣,跟抹了胭脂似的,不是抹的。一根粗辮子盤在頭頂上,辮子里編著紅繩,綴著幾顆綠松石。她穿著藏袍,右邊的袖子褪下來系在腰上,裡頭一件紫色的高領毛衣,毛衣緊,兩個奶子把它頂得圓滾滾的。她一手拎一個箱子上樓,木樓梯在她腳底下咚咚地響,屁股在藏袍里一扭一扭,一點不喘。

我們的房間在二樓,一個標間,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條兩尺來寬的過道。牆是木板的,刷著白漆,頂上畫一圈彩色的花邊。一扇窗衝著山,窗外是經幡,經幡外頭是一片青稞地,青稞地外頭是雲。

艾希莉挑了靠窗那張。「你靠牆,」她說,「離衛生間近,吐起來方便。」

我四點鐘倒下的。

頭疼。像有人拿射釘槍從裡頭往外釘我的腦殼,一槍,一槍。卓瑪在我床邊放了一個紅塑料盆,我吐了三回,吐到後來只剩黃水。

她搬來一台制氧機,白的,跟一個啤酒冷藏箱差不多大,側面掛著一個裝了水的塑料瓶。她插上電,按了幾個鍵,跟向川說了一串,向川點頭。機器里出來一根透明軟管,一頭分成兩個小叉。向川蹲在我床邊,把那兩個小叉塞進我鼻孔里,管子從兩邊繞到耳朵後頭,在下巴底下一收。機器嗡嗡地響,側面那個水瓶咕嘟咕嘟冒泡,涼氣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灌,一股塑料味。

他又從兜里掏出一個白色的小夾子,捏開,夾在我右手食指上。夾子上一塊小屏亮了,跳出兩個數:81,118。

「血氧八十一,」他說,「低了。心率一百一十八。」

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那個夾子「嘀」了一聲。

「連上我手機了。晚上血氧掉到八十以下,或者心率上了一百三,我手機會響,我就過來。」

「你不用——」

「睡吧,崔哥。」

我在美國看急診,都沒人這麼看著我。

老韓扛著機器在門口拍了一段,我鼻子里插著管子,臉白得跟紙一樣。小雨在他旁邊說了一句,我聽見「美國老漢兒」「xi yang」,還有一個「huo」。火,fire,上熱門。

晚上院子里點了一堆火,卓瑪的老公放著音樂,一幫遊客手拉著手轉圈跳舞。音樂從窗縫里鑽進來,咚咚的,一個女人在唱,調子拔得老高。我媽的笑聲比音樂還響。

艾希莉進進出出。她給我端來一碗酥油茶,咸的,一股牲口棚的味兒,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她給我擦嘴,把盆端出去倒了,回來坐在她床上,脫外套。

她裡頭穿一件黑色的緊身保暖衣,一條灰色的抓絨打底褲。她背過身去,兩只手伸進保暖衣里,在背後摸了一下,解開了,從一隻袖子里把胸罩抽出來,揉成一團塞進枕頭底下。女人都會這一手,衣服不脫,胸罩拿出來。保暖衣貼在她身上,兩個奶子沒了兜著的東西,往下一沈,奶頭在黑布上頂出兩個點。

她鑽進被子里,衝我笑了笑:「晚安,寶貝兒。」

那一夜我沒睡著。

制氧機嗡嗡地響,水瓶咕嘟咕嘟,一分鐘冒一百多個泡,我數過。隔一會兒,我看一眼手指頭上的夾子:83,84,82。院子里的火滅了,音樂停了,狗叫了一陣。後半夜起了風,經幡在窗戶外頭嘩啦嘩啦,像有人一直在抖一面旗子。天快亮的時候,不知道哪兒傳來叮叮噹噹的鈴鐺,是氂牛。

艾希莉睡得像個孩子。她做了十二年瑜伽,到哪兒都睡得著。

……

禮拜天早上八點半,鎮衛生院來了個醫生。

女的,四十出頭,戴眼鏡,白大褂外頭套一件紅色衝鋒衣,背一個藥箱。她把聽診器捂在手心裡搓了搓,才貼到我胸口上,還是涼的。她彎腰聽我的肺,胸口就懸在我鼻子跟前,衝鋒衣的拉鍊拉了一半,裡頭白大褂,白大褂裡頭一件粉紅色毛衣,鼓鼓的兩團,一股消毒水味混著酥油味。

她跟向川說了一串。向川翻給我:「沒甚麼大事。第一次上高原,又喝了酒。輸兩瓶液,好好睡一覺。」

輸液。中國人甚麼病都輸液。感冒輸液,拉肚子輸液,我教過的一個學生失戀了,也去輸了兩天液。

她從藥箱里拿出兩個玻璃瓶。一瓶掛在我床頭上方牆上那個掛衣服的木鈎子上,一瓶放在床頭。她拿一根橡皮管勒住我左手腕,拍了拍手背,一針扎進去,貼上兩條膠布。然後低頭看著表,捏著管子上一個小輪子,一點一點地擰,擰好了,跟向川說了一句。

「四十di。」

她又指了指床頭那一瓶,比畫了一下怎麼換。向川點頭。

九點鐘,樓下的車要走了。今天去雙橋溝,坐景區的觀光車往溝裡開,一路走一路拍。老韓扛著機器在院子里等著,小雨上樓來清點人,在門口探進頭。

「艾老師,」她用英語說,「今天要拍你跟奶奶——」

「我不去了。」艾希莉說。她坐在我床邊,手搭在我腿上,「特拉維斯這樣,我走不開。」

我媽站在走廊上,已經收拾好了:一條緊身牛仔褲,一件粉紅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胸口底下就拉不上去了,戴著她那頂牛仔帽。她看著艾希莉。

「那肖恩呢?」她說。

向川從他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電腦。「我也不去了。十點跟阿壩文旅開視頻會,下午還要跟周哥那邊對材料。老韓,你們帶塔米去。」

我媽看看他,又看看艾希莉。看了很久。

然後她進屋來,彎腰在我腦門上親了一下,一股煙味,一股昨晚的青稞酒味。她直起身子,衝艾希莉說:

「好好照顧我的寶貝兒,甜心。」

她出去沒關門。是麥迪替她關的。麥迪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她媽一眼,把耳機塞上,走了。

樓下的車門「砰」的一聲,比平常響。

我老婆留下來陪我。十八年,她就是這樣的女人。我媽那句話我聽出來了:艾希莉不去,婆媳就拍不成,她的戲就沒了。

民宿一下子靜了。

艾希莉在兩張床中間的過道上鋪開她的瑜伽墊,正好塞得下。她到哪兒都帶著它。她換了一條黑色的瑜伽褲,上身還是那件保暖衣,胸罩沒穿回去。她做了一套拜日式,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吸氣,呼氣。做到下犬式,她的屁股就撅在我床邊上,比她的腦袋高出一英尺,窗戶里進來的太陽正照在上頭,瑜伽褲繃得發亮,襠那兒勒進去一道,兩邊鼓著兩瓣。

我看著吊瓶。一滴,一滴。四十滴是一分鐘,我拿手機掐過。

她做完了,回到她床上躺下,刷手機。隔一會兒打幾個字,打完了把手機扣在胸口上,看著天花板,嘴角彎著。

我又睡過去了一會兒。

……

我是叫一股味兒弄醒的。牛肉,辣椒,蔥花。

我沒睜眼。我先聽見的是筷子碰塑料碗的聲音,然後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笑。

我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向川坐在她床邊上,她盤腿坐在床上,兩個人中間擱著兩碗面,從鎮上端回來的,一次性塑料碗,湯紅紅的,上頭漂著幾片氂牛肉,一撮香菜。

他在往外挑香菜。拿著筷子,從她那碗里,一根一根挑出來,放進他自己那碗。

艾希莉不吃香菜,她說那東西一股肥皂味。在成都十二年,下館子點菜,我十回有八回忘了跟服務員說。

牆上的鈎子掛的已經換成了第二瓶,滿的。頭一瓶空著,擱在床頭。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換的。

他們倆說中文。很小聲,一句一句的。

「ta shui zhao le?」她問。

他扭頭看了一眼我手指頭上的夾子。

「shui zhao le。xin tiao 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那是我的心跳。他在念我的心跳。

艾希莉捂著嘴笑,夾起一片氂牛肉,放進他碗里。

面吃完了。他把兩個碗摞起來,裝進一個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門邊。他回來,沒坐,站在她床跟前。

她仰著臉看他。

然後她看了我一眼。

「特拉維斯?」她說。英語,很輕,「寶貝兒?」

我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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