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搖人
「麥迪,」我說,「他們說甚麼?」
她盯著電視,手指在手機上敲著甚麼,頭也沒回。
「說奶奶搖得好。」
「‘搖人’是甚麼意思?」
「搖人就是……」她停了一下,"喊人。叫朋友來幫忙。‘我搖人來’,就是我喊人去。他們說今晚會來很多人。"
「那個聲音呢?」
「冰。」
「瓶子為甚麼抖?」
「他搭的台子,夾板的。」
「她臉為甚麼紅?」
「喝酒了。」
「她喝了?」
「她一直在喝,Dad,你沒看見嗎?每調一杯她都抿一口。」
我看了一下。她確實抿了。杯沿上留著一圈紅印子。
地板上,摩根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一半。
「九十一,」她說。
「甚麼?」
"我一直在數那個杯子。一分鐘九十一下,從他進畫面到現在,一下沒變過。"她沒看我。"特拉維斯,你看他的肩膀。"
「肩膀怎麼了?」
"別看手,看肩膀。看他的髖。他甚麼都沒在教她。"她的聲音是平的,像在報一個案子。"那是一個男人從後面操一個女人,站著。"
「摩根,」我說,「那是三萬個人。」
「所以呢?」
「他不可能當著三萬個人——」
「他就是當著三萬個人,」她說,「讓他們看他的手。」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上去。我看見她的腳趾頭摳著地板,兩條腿夾得緊緊的,大腿上那兩塊肌肉鼓起來,被灰色短褲勒著。她的背心是黑的,沒戴胸罩,兩個小而挺的奶子在黑布底下,奶頭頂著。她沒發現,或者發現了沒動。
「你臉紅了。」我說。
「空調。」
「空調二十六度。」
「閉嘴,特拉維斯。」
沙發上,艾希莉把那個靠墊往懷裡又拉緊了一點。
她沒說話。她看著電視,眼睛眨得很慢,嘴唇半張著,舌尖在嘴角那個裂口上舔了一下,又縮回去。裂口還沒好。她把頭髮攏到一邊肩膀上,露出脖子,脖子上一層薄汗,順著鎖骨往那件舊T恤里滾。T恤底下兩個奶頭硬著,把胸口那個「堪薩斯城酋長」的箭頭頂得變了形。
「塔米真投入。」她說。聲音很輕,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種。
「她在酒吧乾了十年。」我說。
「嗯。」
電視里,我媽也「嗯」了一聲。很長,很低,從胸腔最深的地方出來的。
「我的天,」雷在手機里說。一秒半以後,他那句「我的天」又從電視旁邊的喇叭里,原樣飄出來一遍。"看她乾的。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塔米。"
麥迪一直沒出聲。
她手上不敲了。她趴在那兒,一隻手不知甚麼時候滑到了後腰,貼在自己那一截光著的腰上,大拇指在腰窩里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盯著電視里向川那兩只手。
……
十一點零六分,杯子掉了。
我媽的腦袋往後一仰,那一頭蓬蓬的頭髮掃到了向川臉上。她的嘴張到最大,喉嚨里滾出一聲來,不像英語,不像任何一種話。
她到了。這個聲音我聽過,成灌高速上,路燈一閃一閃的時候。
「哦,耶穌,」她說,"哦,上帝,哦上帝,哦——"
雪克杯脫了手,砸在台面上,冰塊飛出去,撒了一台子,有一塊滾到鏡頭跟前停下了,在燈底下亮著。她的兩只手撐在吧台邊上,指節發白,整個上半身塌在亞克力上,肩膀一聳一聳,兩個奶子壓扁在台面上,倒影在底下又壓扁了一對。
向川的兩只手還搭在她手上。他的臉從她腦袋後頭露出來,一點顏色都沒有。他低頭看著她,嘴閉著,喘得比她勻。
「哎呀,」我媽說。她在笑,笑里帶著一點哭,睫毛膏順著顴骨往下淌。"肖恩,寶貝兒,你把我胳膊弄斷了!"
「你做得很好。」他說。
公屏黑了一下,接著滿了,滿得每一條只能在屏幕上停半秒。右下角的數字:41,267。
「麥迪,」我說,「你不翻了?」
"因為全都是‘哇’,Dad,"她說,嗓子有點啞,"全部。就是‘哇’。"
電視里,向川沒有鬆手。
他把兩只手從雪克杯上移開,從我媽的胳肢窩底下穿過去,托著她的上身,把她從台面上撐起來,下巴擱在她頭髮上。他閉上了眼睛。他的左手順著她的肋骨往下走,走出了鏡頭,只剩那條小臂的肘彎露在台面上,繃得很緊,把她往後拉。拉得很用力。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在射。射在我媽裡面,隔著一塊一米一高的夾板,對著四萬一千個人。
一,二,三,四。我在心裡數。他的呼吸出來了,長長的一口,從鼻子里。
摩根在地板上說:「完了。」
五秒。
他睜開眼,直起腰,往後退了一步。他拿一條吧台毛巾擦了擦手,彎腰把雪克杯撿起來,在水槽里涮了涮,往裡頭倒了五樣酒,加冰,蓋上,一個人搖了十幾下。這回是真的搖。他倒出兩杯,一杯放在我媽跟前。
她接杯子的時候用了兩只手,像小孩接一杯熱可可。她的膝蓋沒有伸直。
「乾杯,」她舉著杯子,對鏡頭,"這一杯敬我的兒子特拉維斯,他在家看著呢——嗨,寶貝兒!——還有我的女兒摩根,把手機放下,親愛的,去喝點水。敬我的孫女麥迪。"
她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
「還有我的艾希莉。」
沙發上,艾希莉的背一下子直了。
「艾希莉,甜心,我知道你在看。」我媽對著鏡頭眨了一下眼,一邊眼睛,那只畫著藍色眼影的。"肖恩說你的姿勢是成都最好的。明天晚上,我把你叫上來。婆婆和兒媳婦,一塊兒搞一個專場。你願意嗎,親愛的?你在公屏上說一聲!"
公屏瘋了。
「嫂子!!!」
「艾老師!!!」
「婆媳!!!」
「婆媳同框我先死」
「向總危」
「向總危向總危」
我轉過頭去看我老婆。
她的手機亮著,在她那只壓著靠墊的手裡。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動,很快,打了幾個字,按了發送。
電視里,我媽眯著眼睛看公屏,嘴一點一點張開了。
「她說好了!」她喊,"她叫我——各位,各位,她叫我——"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抹花了半邊妝。"十八年了。十八年,她第一次叫我媽!"
公屏最底下,艾希莉那個賬號發的一條:
"好的,媽!?? Yes, Mom!"
「我就知道!」我媽用拳頭敲著吧台,"我就知道這孩子心裡有我!"
向川站在她旁邊,笑著,鼓了兩下掌。
我看著艾希莉。她還看著電視,手機握在手裡,大拇指沒從屏幕上拿開,沒有看我。
「你不用的,」我說,"真的。你要是不想——"
「我想。」她說。
她還是沒轉頭。
「對數據好,」她說,「對你的事好。是不是?」
「是……」
「那就行。」
房間里沒有人說話。摩根在盯著她。麥迪把臉埋進了胳膊里,肩膀在抖,我不知道是在笑還是甚麼。電視里在放一個下播的動畫,一個熊貓,向我們揮手。
右下角最後一個數字:最高同時在線87,430。
雷在手機里嘆了一口氣,一邊嘆氣一邊笑。"那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好的一場。叫你媽休息。叫那個小伙子,叫肖恩,我謝謝他。他照顧她。你告訴艾希莉,這孩子真是個好姑娘。"
「我會的,雷。」
他掛了。
我的手機又亮了。向川:
「崔哥,周哥看了直播,說很好。禮拜五的事,穩了。」
翻譯:崔哥,周哥看了直播,說很好。星期五的事,穩定了。
穩定了。七天,倒計時最後一格。我把它划掉了。
摩根合上電腦站起來,抱著她的本子進了衛生間,鎖了門。麥迪關了電視,沒有看我,沒有說晚安,拖著腳回了她的屋,門「砰」的一聲。
艾希莉站起來。靠墊從她腿上掉到了地上。
她從我面前走過去,腳步很慢,兩條腿並著。她的 T恤後擺濕了一塊,貼在屁股上。她說:「我去衝個澡。」
主臥的門關上了。水聲響了。這回開著。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沙發佈上,她剛才坐的那一塊,靠墊底下,有一塊深色的印子。巴掌大,圓的,摸上去還是溫的。她那杯水擱在茶几上,滿的,一口沒喝。
老沙發,房東留下的,不知道甚麼年頭的海綿。
我把掉在地上的那個靠墊撿起來,翻過來,蓋在上頭,又往牆角看了一眼。
那個紅圈亮著。
我往旁邊挪了挪,坐到靠墊上,用身子把它擋住。
這是我老婆的事,不用拍給公司。
水聲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