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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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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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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照在哪兒?」

「護照?」她的聲音往上一飄,又落下來,「在……衣櫃……」

那邊有一個聲音。很輕,很悶,「啪」,像一隻手拍在一塊濕的東西上。然後又一下。很慢,很穩,隔一會兒一下,跟秒針似的。

「衣櫃哪兒?」

「第二個……抽屜……」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發抖,「底下……壓著……我的……毛衣……」

又一下。她「嗯」了一聲,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擠了一半,憋回去了。

「你怎麼了?」

「我……在做……鴿子式……」她說,「拉……拉伸……很……很難……」

那邊有人低聲說了兩個字,中文,男人的聲音,很近,就在她旁邊:

「fang song。」

學員。她在給學員上課,學員在做動作,學員跟她說話。

「晚上甚麼飯局?」她問。

「文旅的。七點,玉林。肖恩也去,他讓咱倆都去,帶護照。」

那邊靜了一下。

然後那個聲音沒了秒針的樣子,亂了,快了,「啪啪啪啪」,一連串,像有人在拍一塊濕毛巾。

她叫了一聲。

很短。她馬上把它掐斷了,掐成了一聲笑,笑得發抖:「哎喲……腿……腿抽筋了……」

「你沒事吧?」

「沒……沒事……」她喘著,「老公……我先……掛了……啊……」

電話斷了。

我拿著手機,在工位上坐著。阿傑在旁邊剪片子,耳機里漏出來一點「美國老漢兒」的背景音樂。

鴿子式。一條腿往前彎著,一條腿往後伸直,整個人往下壓。我見她在客廳里做過。那個姿勢壓著胯,壓得狠了,是會抽筋。

我打車回家。四點二十。

我媽在家。她晚上才去公司,這會兒穿著那件粉色毛巾浴袍,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塗腳指甲,一隻腳踩在另一個板凳上。浴袍從大腿上滑下去了,兩條曬黑的大腿一直露到根,領口松著,一個大奶子快整個掉出來,奶暈從毛巾布邊上露出來半圈。她嘴裡叼著煙,指甲油是紅的,刷一下,吹一口。

「你怎麼回來了,寶貝兒?」

「拿護照。晚上有個飯局。」

「跟誰?」

「肖恩。他約了個朋友。」

她的刷子停了。

「艾希莉去嗎?」

「去。」

她把刷子插回瓶子里,擰緊,擰得很使勁。「他這個禮拜,」她說,「一回都沒來看過我。」

「他忙。」

她吐了一口煙,沒再說話,接著塗她的小腳指頭。

我進主臥,拉開衣櫃第二個抽屜,掀開底下那摞毛衣。

文件袋在那兒。四本護照,一本結婚證,麥迪的出生證明,疊得整整齊齊。她甚麼都記得放在哪兒。

文件袋的夾層里還有一張紙,對折著,A4的一半大,上面一個紅字的抬頭,一個二維碼,一串中文。我只認得一個「院」字。

我拿手機掃了。

四川省婦幼保健院。翻譯:四川省母親和兒童健康保護醫院。

底下一行:預約項目:取環。翻譯:take ring。

預約時間:2025-07-28 上午 9:30。下單時間:2025-07-09 10:12。

她上著環,上了八年。生完麥迪那幾年她吃藥,後來說吃藥發胖,換成了環。環這東西有年限,到了年限就得取,取了再換個新的。她做事一向這樣,甚麼都提前約好。

我把那張紙疊回去,塞回夾層,把毛衣壓回去,關上抽屜。

……

玉林那家館子在一條小巷子里,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沒有招牌。裡面是包間,一間一間的,木頭門,門上嵌著一塊磨砂玻璃。

我六點四十就到了,站在門口等。

六點五十五,一輛黑色的 L9 拐進巷子,停在燈籠底下。

車停了,沒人下來。車窗貼著膜,前擋風玻璃上映著兩個紅燈籠,燈籠底下,副駕駛那邊亮起來一小塊白光,是遮陽板上那面化妝鏡的燈。一個人影湊在鏡子跟前,腦袋歪著,在抹嘴。駕駛座上那個人影遞過去一樣東西,像是一張紙巾。

一分二十秒。我看著表數的。

她在補妝。女人下車之前都要補妝。

化妝鏡的燈滅了。

向川從駕駛座下來。副駕駛的門也開了。

艾希莉下來了。

她穿一條黑色的無袖連衣裙,到膝蓋,腰收得很緊,領口開得不低,露著兩截白胳膊和一片鎖骨。頭髮是濕的,吹了個半乾,披在肩膀上。臉上的妝是新化的,嘴上那支豆沙色。她一下車,我就聞見了那股味兒,綠的,像薄荷又像桉樹。

她走得很慢。從車門到燈籠底下,四五步路,她走得一步是一步,兩條腿並著,膝蓋不怎麼彎。

「剛好順路,」向川說,「我把嫂子接過來了。」

「腿還抽筋?」我問她。

「好多了。」她衝我笑,臉紅了,伸手輓住了我的胳膊,「你拿到護照啦?」

「第二個抽屜。」

「我就說嘛。」

她輓著我的胳膊往里走。她輓得很緊,半個身子的分量都靠在我胳膊上。

……

那個朋友姓周,向川叫他周哥。五十來歲,微胖,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亂,手腕上一塊很薄的金表。向川說他在「相關部門」,我沒問是哪個部門。在中國,「相關部門」就是你不該問是哪個部門的部門。

他會一點英語,跟我握手,說「Nice to meet you, Mr. Cui」,說他看過「美國老漢兒」,很好,很真實,「我們很需要這樣的聲音」。

他跟艾希莉握手的時候,握得長了一點。他看著她,從臉看到鎖骨,又看回臉上,說她的中文很好。艾希莉用中文謝他,說:「哪裡哪裡。」說得周哥哈哈大笑。

艾希莉坐在我和向川中間。她坐下的時候很慢,一隻手扶著桌沿,屁股一點一點往椅子上落,落到底,輕輕「嘶」了一聲。裙子往上縮了一截,兩條大腿並得緊緊的。

「抽筋。」她跟周哥解釋,「下午上課。」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周哥帶了一瓶酒,白瓷瓶子,紅綢子扎著口。向川給周哥倒,給自己倒,倒到我跟前,停了一下。

「崔哥不喝白酒。」他跟周哥說。

周哥笑著說了一串,向川沒翻。

「倒上。」我說。

向川看了我一眼,倒上了。小杯子,比他辦公室那個子彈殼大一圈。

中國人的飯局,酒就是話。你不喝,說甚麼都沒用。我在中國十二年,這個我懂。

周哥跟向川說中文,說的都是我的事,我聽得出來,他們隔一會兒就看我一眼。我抓住了幾個音,「xue li」「ren zheng」「qian zheng」。艾希莉在旁邊聽著,眼睛一會兒看看周哥,一會兒看看向川,有一回,她低下頭笑了一下。

周哥端起酒杯衝我。我端起來,一口悶了。

汽油兌醬油,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我咳了兩聲,周哥拍著桌子說好。

第二杯。第三杯。

周哥又倒了一杯,轉過去衝著艾希莉,笑眯眯地說了一串,杯子舉到她跟前。他的眼睛又落到了她鎖骨上,落了一會兒,往下溜了一寸。

艾希莉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向川。

向川伸手把那杯酒接過去了。

「嫂子xia wu shang ke,lei le。wo ti ta。」

嫂子我聽得懂,他管她叫了一個月了。

他一仰脖子乾了,臉上一點顏色都沒有。周哥指著他笑,說了一句甚麼,就他們倆懂,兩個人一起笑。艾希莉低下頭,耳朵紅了。

她不喝白酒,他記得。

第四杯下去,我起身去廁所,吐了。

我跪在隔間里,抱著馬桶,吐了三回,把一盤回鍋肉、半條魚、四杯汽油全還了回去。吐完了,我在洗手池那兒漱口,抬頭看鏡子。鏡子里一個紅臉的白人,眼睛紅,脖子紅,鬍子上掛著水珠。

我往回走。走廊很長,一邊是一扇一扇的木頭門,門上嵌著磨砂玻璃,裡面的人影一團一團的。

我們那間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我從門縫里看進去。

周哥在說話,比劃著。向川在聽,靠在椅背上,一隻胳膊搭在艾希莉的椅背上,手沒碰著她,就搭在那兒。艾希莉在笑,側著臉看著向川,笑得眼睛彎著,臉紅到耳朵根。她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我看不見。

周哥端起杯子,說了一句話。這一句他說的是英語,說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我在門外頭聽得清清楚楚:

「像崔先生這樣的朋友,以後可以考慮永居。中國的綠卡。拿到了,就一勞永逸。」

綠卡。

我推開門,走進去,在我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我那個杯子推到向川跟前。

「倒上。」

他看著我。

「崔哥——」

「倒上。」

他倒上了。

我端起來,衝著周哥。周哥哈哈笑著,也端起來。

汽油兌醬油。我一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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