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個抽屜
「崔老師,」劉姐說,「您來一下。」
禮拜一早上九點十五。我剛坐下,冰美式還沒開蓋。
她站在小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文件夾,夾著兩張紙。她今天穿一件灰襯衫,扣子照樣扣到最上面一顆,底下一條及膝的黑裙子,肉色絲襪,一雙平底黑皮鞋。頭髮短,耳朵後頭別著一根鉛筆。
小會議室沒窗戶,一張白桌子,四把椅子,牆上一塊白板,上面還留著上禮拜開會畫的箭頭。她關上門,坐在我對面,兩條腿並著,膝蓋對著膝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推過來。
「您的學歷核驗結果,」她說,「出來了。」
她的英語還是那樣,一個詞一個詞往外擺,像在念洗衣機說明書。
「這所學校,」她拿鉛筆尖點著第一張紙上的一行字,「在美國教育部認可的認證機構名單里,查不到。我們也查了學校的地址。地址是一個郵箱出租店。」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有一個英文名字,我的學校。我在那上面念了四年書,按證書上寫的。
「這是個網校,」我說,「在美國,很多學校是網上念的,地址不重要。」
「網校也要有認證。」
「它有認證。」
「認證機構也查不到。」她翻到第二張紙,「認證機構的網站,也在出售。」
她說話的時候,襯衫的第二顆扣子那兒繃著,一道縫一張一合,裡面一條白色的胸罩帶子,素的,沒有花邊,勒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溝。她一喘氣,那道縫就張開一點。
我把眼睛挪開了。我四十分鐘以後可能就得被遣返,我還在看一個四十一歲的女人的襯衫縫。男人就是這樣,上帝造我們的時候沒裝剎車。
「所以,」劉姐說,「您的工作許可申請,沒有辦法提交。您現在的停留簽證,七月二十三號到期。」
九天。
「另外,」她說,「按照規定——」
門開了。
向川進來了。白T恤,運動褲,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看了一眼劉姐,看了一眼我,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把那兩張紙拿過去看。
他看得很慢,兩張都看完了。
劉姐跟他說中文。說得很快,很低,我抓住了幾個音:
「chuan哥……cha bu dao……假的……an gui ding,yao bao出入境……」
出入境我聽得懂,我每年都去。假的我也聽得懂。我罵了中國十二年假貨,這兩個字我說得比誰都溜。
向川沒抬頭。
「xian bu bao。」
劉姐沒說話。
「cai liao gei wo。」向川說,「wo lai xiang ban fa。」
劉姐看了他一會兒,把那個透明文件夾合上,推給他。然後她打開她那個小本子,拿下耳朵後頭的鉛筆,寫了一行字。寫完了,合上本子,站起來出去了,膝蓋並著走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
會議室里就剩我們倆。
向川把那兩張紙疊起來,對折,又對折,揣進了運動褲的兜里。
「這個學校,」他說,「我見過。」
「你見過?」
「以前讀書的時候做外教中介,見過好幾個老外的證書都是這個學校。」他喝了一口茶,「那時候沒人查。」
成都滿大街都是中介。一個川大的學生,做過幾年中介,見過幾張野雞證書。這不稀奇。
「崔哥,」他說,「我來處理。」
他說這句話,跟說「崔哥,喝茶」是一個調子。
「停留到二十三號,來得及。」他說,「這事你先別跟嫂子說,免得她擔心。」
「當然。」我說,「當然。」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端著茶出去了。
我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白板上那幾個箭頭,一個指著一個,最後一個指出了白板的邊。
……
公司院子里有根大煙囪,紅磚的,以前電子管廠燒鍋爐用的。我站在煙囪底下抽電子煙,芒果味的,一口接一口。
我算了一筆賬。
遣返。罰款,一萬塊到兩萬塊人民幣,一千四到兩千八美元。機票,成都飛芝加哥再轉斯普林菲爾德,暑假,單程一個人七千塊,一千美元。艾希莉的隨居掛在我身上,我走她也得走,兩張就是兩千。幾年不准入境,五年還是十年,我不知道。
回去幹甚麼。沃爾瑪,一個小時十五塊五,美元。我三十八了,沃爾瑪不會讓我去管倉庫,會讓我去推購物車,停車場上一排一排地推,夏天密蘇里四十度。住哪兒。我媽的拖車,雷的拖車,跟雷睡一個拖車。
艾希莉不會走。她在這兒是艾老師,私教一節八百。回去了,她是鎮上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十八歲就當了媽,在教堂的廚房裡給人切火腿。
她不會走。
我把那根電子煙抽到沒味兒了。
他說他來處理。升艙,簽約,工作許可,兩百塊。他說要辦的,哪一樣沒辦。
……
那天晚上,我誰也沒告訴。
麥迪在客廳里拍視頻。一個商單,冰粉,一個本地的牌子。她架了一盞環形補光燈,手機支在三腳架上,坐在飯桌前,化了上鏡的妝,眼線拉得很長,頭髮燙成了大波浪,一件露肩的白色針織衫,一邊肩膀露在外頭,脖子上掛一根細細的金鍊子。她端著一碗冰粉,對著鏡頭說話,一口四川話,脆,快:
「家人們,今天給你們安利一個巴適得板的……」
巴適我聽得懂。三個禮拜前我把它念成「八十」,阿傑剪了五遍。
她說完一條,咔,重來,說完一條,咔,重來,一碗冰粉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化成了水。她四萬粉了。小雨說她的數據「很乾淨」,意思是沒人給她買。我不知道這是誇她還是罵別人。
摩根躺在沙發上看書,一本平裝的偵探小說。那條毛巾還疊在扶手上,沒搭。牆角那台機位的紅點還沒亮,天還沒黑透。
「你怎麼了?」她問我。
「沒怎麼。」
「你一身汗。」
「成都三十七度。」
她看了我一眼,翻了一頁書。
我媽去公司了,晚上有她的「深夜酒館」。
艾希莉在主臥里收拾她明天上課的包。她每個禮拜一晚上都收拾,收拾好了放在門口,第二天拎起來就走。她收拾完,進衛生間洗澡去了。
我等著水聲響起來,蹲下去,拉開了那個包。
這是我頭一回翻我老婆的包。十八年。
瑜伽墊,卷著,綁在外頭。毛巾。保溫杯。一套新衣服,黑的,運動胸罩加瑜伽褲,吊牌剪了。那支豆沙色的口紅。一小瓶身體乳。
我又摸了一遍。從這頭摸到那頭,側袋,夾層,拉鍊袋。
三腳架沒在裡頭。
多了一樣東西。一條黑色的蕾絲丁字褲,疊成一個小三角,塞在最裡面的夾層里,比我的手掌還小。
我把它拿出來,在手指頭上展開。前面一小片蕾絲,透的,後面一根細帶子,就一根。
瑜伽褲薄,穿普通內褲會有印子,勒出一道一道的邊,難看。練瑜伽的女人都穿丁字褲,這是常識,艾希莉跟我說過不止一回。
我把它疊回小三角,塞回去,拉上拉鍊。
水聲停了。
她裹著浴巾出來,頭髮包在一條毛巾里,拎起那個包看了一眼,放到門口去了。她背對著我擦身體乳,浴巾解開了,掛在腰上,光著後背,兩個奶子從側面看得見下沿,沈沈的,往兩邊墜。她彎腰抹小腿,浴巾從屁股上滑下去了,她也沒撿。
「明天幾點的課?」
「兩點。」
「新學員?」
「肖恩。」她說,「每個禮拜二。」
她把身體乳的蓋子按上,關了燈。
……
禮拜二下午一點半,向川從二樓下來,拎著那個黑色運動包。
「崔哥,我去上課了。」他走到我工位邊上停了一下,「晚上七點,玉林那邊,我約了個朋友吃飯,你的事。你跟嫂子都來。帶上護照,原件,你們倆的。」
「嫂子也去?」
「一家人,他要見一見。」他說,「你就跟嫂子說,文旅那邊的飯局。」
「明白。」
門禁「嘀」了一聲,他走了。
護照。
我們家的護照、結婚證、麥迪的出生證明、房租合同,所有帶公章的紙,都歸艾希莉管。她裝在一個文件袋里,藏在哪兒,我不知道。十二年,每回去出入境,都是她從哪兒拿出來,辦完了又放回哪兒去。
我得在六點前回家拿上,再打車去玉林。
兩點五十,我給她打電話。
沒人接。
她在上課。上課的時候她手機調靜音,放在包里。
兩點五十五,我又打了一個。沒人接。
我發了一條微信:「護照放哪兒了?晚上有飯局要用,急。」
沒回。
三點十分,我打了第三個。
響了五聲,通了。
「老公?」
她的聲音在喘。很近,就貼著話筒,一口一口地喘,喘得很急,像剛跑完一段樓梯。
背景里有音樂。叮叮咚咚的,帶流水聲。
「你在上課?」
「嗯……在……在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