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最近刪除
禮拜二早上,艾希莉的上課包里裝了這些東西:
一條瑜伽墊,卷著,綁在包外頭。一條毛巾。一個保溫杯。一個小三腳架,八爪魚那種,三條腿能彎,能纏在任何東西上。那套一千二百八的淺紫色衣服,疊得方方正正。一支口紅,新的,豆沙色,我沒見過。
「帶三腳架幹甚麼?」
「給學員拍視頻呀。」她拉上拉鍊,「拍下來發給他們,回去對著練。闊太太們都愛這個。」
她每個私教學員都拍。她手機里一大堆闊太太下犬式的視頻,一個比一個撅得低,有一回她給我看,我說這是瑜伽還是Pornhub,她拿枕頭砸我。
她今天出門穿一件寬松的白亞麻襯衫,扣子只扣了中間三顆,底下是一條牛仔短褲,襯衫的下擺蓋住了短褲,看著像底下甚麼都沒穿,兩條長腿光溜溜地從襯衫底下伸出來。襯衫裡頭一件黑色運動胸罩,領口那兒露出兩個奶子擠出來的一道溝。她在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襯衫後擺往上一撩,牛仔短褲勒著屁股,勒出半個月亮。
她對著門邊那面鏡子塗了口紅,抿了抿嘴。
「晚上回來吃飯。」她說。
她親了我一下。嘴閉著,碰了一下我的臉,口紅印在我臉上,豆沙色的,我在電梯鏡子里看見了才擦掉。
……
下午一點三十二分,向川從二樓下來,拎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
「崔哥,我去上課了。」
我衝他竪了個大拇指。他推開玻璃門出去了,門禁在他身後「嘀」了一聲。
我在工位上剪「美國老漢兒逛成都」第二集的字幕。阿傑說我的四川話念得一集比一集爛,觀眾就愛看這個。
兩點鐘,攝影棚那邊開始拍我媽。
今天拍的是「美國奶奶啃兔頭」。假廚房的台子上擺著一大盆麻辣兔頭,紅油汪著,上面撒一層芝麻和花椒,一個一個兔頭張著嘴,露著兩排小門牙。我媽穿一件紅色低胸背心,兩個大奶子在領口那兒擠成一團,擠得那道溝深得能塞進去一整只兔頭。她戴著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個兔頭,翻過來看了看,衝著鏡頭喊:「老天爺,它在看我!」
老韓笑得鏡頭直抖。
小雨蹲在鏡頭外頭舉白板,教她怎麼吃:先掰下巴,再啃臉,最後嘬腦子。我媽學得很快。她把兔頭的下巴一掰,「咔」一聲,湊上去就啃,啃得滿嘴紅油,嘴唇亮得跟抹了蜂蜜一樣。一滴紅油從她下巴上滴下去,正好滴進她那道奶子溝裡,她低頭看了一眼,拿一根手指頭抹起來,放進嘴裡嘬了。
老韓在機器後頭說了一串,棚里的幾個小年輕都笑了。我聽見的是:
「美國奶奶ken tu nao ke,川哥看到yao chi cu哦。」
川哥我聽得懂。剩下的我只知道tu nao ke是兔頭,菜單上見過。
我媽不知道他們在笑甚麼,可她知道有人在笑,她就啃得更帶勁了。啃完一個,她抬起頭,紅油一直糊到鼻子底下。
「我的甜心呢?」她問,「肖恩怎麼不來看我吃?」
「川哥去上課了。」小雨說。
「上甚麼課?」
「瑜伽。」我說,「艾希莉的課。」
我媽停了一下。她手裡攥著第二個兔頭,看著我,看了兩秒鐘。
然後她把那個兔頭的下巴一掰,掰得比上一個還響,「咔」,整張臉埋上去,對著那個張開的腦殼,「嗞」的一聲,把裡面的腦子一口嘬乾淨了。
老韓在機器後頭叫了一聲好。
……
四點五十,向川回來了。
他頭髮濕著,往後捋著,換了一件T恤。走的時候是灰的,回來是黑的。還是那個運動包。
他從我工位旁邊過,衝我點點頭。他身上平時那股洗衣粉味沒了,換成了一股沐浴露的味兒,綠的,像薄荷又像桉樹。
「怎麼樣?」我問,「她沒把你掰斷吧?」
「嫂子很專業。」他說,「腰松多了。」
他上樓了。鐵樓梯一步一響。
我看了一眼表。一點三十二到四點五十,三個小時十八分鐘。瑜伽館在高新區,開車過去二十分鐘。一節私教九十分鐘。剩下的是路上、換衣服、衝澡。他每天中午都要游一個小時泳。
……
艾希莉六點四十回的家。
頭髮濕著,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臉上的妝洗掉了,素著,臉紅撲撲的,像剛跑完五公里。她從我旁邊過去,我聞見了那股味兒,綠的,像薄荷又像桉樹。
那個味兒我下午聞過。
瑜伽館有淋浴間,上完課在館裡衝個澡,用館裡的沐浴露。這很合理。七月一號那天她也是在館裡衝的澡。
她沒換鞋就進了衛生間。我聽見洗手池的水龍頭開了。水嘩嘩地流,一直流,中間停一下,又流。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上的鐘。
十二分鐘。
我從摩根那兒學來的毛病。
她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團濕的東西,淺紫色,擰成一股,往陽台走。我跟過去看。她把它抖開,掛在晾衣架上,一件運動胸罩,一條瑜伽褲,掛在我的四角褲旁邊,滴著水。
「上課出汗了。」她說,「這料子不能進洗衣機。」
一千二百八。我明白。
晚飯是麥迪點的外賣,冒菜,一大盆。麥迪下午去了一趟川大,買了一件川大的紀念T恤,回來就拿剪刀把下擺剪了,剪到肚臍上頭,露著一截細腰,T恤的白底子底下,胸罩是黑的,透出來兩個圓。我說:「那是學校的衣服,你剪它幹甚麼?」
她說:「Dad,這叫改造。」
艾希莉吃了兩碗米飯。她平時只吃半碗,怕胖。她一邊吃一邊笑,眼睛亮亮的,跟麥迪說中文,說得很快,比平時快。
麥迪看了她媽一眼。「媽,你嘴巴咋個了?」
我看過去。艾希莉的嘴角裂了。兩邊嘴角都有,一道小口子,紅的,像嘴張得太大撐開的。
「上火了。」她說,拿手指頭碰了碰嘴角,又放下。
上火這個詞我知道。上火是中國人的病。吃火鍋上火,熬夜上火,生氣上火,夏天熱也上火。一個人在中國住久了,就會上火,艾希莉住了十二年。
「他的腰怎麼樣了,甜心?」我媽問。她穿著那件紅背心,背心上還沾著一點兔頭的紅油。
「松多了。」艾希莉說。
她往嘴裡扒了一口飯。我媽看著她,嚼著一根鴨脖子,嚼得很慢。
……
艾希莉九點半就睡了,說累死了。
我在客廳里看了一會兒電視。摩根在沙發上躺著,側著身,臉衝著沙發靠背,睡著了。她背心往上縮了一截,露著一截腰,後腰上一層細細的紅色汗毛,跑步短褲勒著兩瓣結實的屁股。那條毛巾沒搭在靠背上。它疊成四方塊,放在扶手上,壓在她的小本子底下。
牆角那圈紅點亮著,正對著她。
我拿著家裡那台舊iPad去了陽台。
那台iPad是二〇一八年買的,三十二個G,現在是我專門拿來看釣魚視頻的。上面登的是艾希莉的賬號。我記不住密碼,家裡所有的東西都登的是她的賬號,她手機上拍了甚麼,iPad上也會冒出來,我們家的相冊是一個。
我想下一個釣鱸魚的視頻,奧扎克湖上一個老頭釣了一條九磅的大嘴鱸。點了下載,跳出來一個框:存儲空間已滿。
我去設置里看。三十二個G,照片佔了二十一個。上禮拜還只有十五個。
我點進相冊,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有一個「最近刪除」。刪掉的東西不會馬上沒,在這兒待三十天,三十天以後才真沒了,也照樣佔地方。我點進去,它要密碼。iPad的密碼。麥迪的生日。
裡面就一個東西。
一個視頻。縮略圖是黑的,看不清。底下標著時長:47:12。日期是今天,下午兩點零三分。剩餘29天。
五點八個G。
我把它清掉,就有地方下我的鱸魚了。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里,點開了。
……
畫面是斜著的,很低,貼著地。一開始是一張臉,艾希莉的臉,湊得很近,大得佔滿了整個屏幕,鼻梁上的雀斑一顆一顆都看得見。她在調鏡頭。她往後退,退開了,畫面里出來一間屋子。
木地板。一整面牆的鏡子。地上一張淺紫色的墊子,就是她早上綁在包外頭那張。牆角一個小音箱在放音樂,那種叮叮咚咚的,帶流水聲。鏡頭是從屋子另一個角落拍過去的,正對著墊子,鏡子在墊子側面,鏡子里還有一個墊子,一間屋子,一個艾希莉。
她穿著那套淺紫色的。
「我拍下來,」她用英語說,衝著門那邊,「你回去可以對著練。」
「好的,老師。」
向川從畫面邊上走進來。灰T恤,一條黑色運動短褲,光著腳。
前二十分鐘是上課。
我把進度條往後拖了一點,又拖回來。我想看。我想看一節正經的瑜伽課。
她教得很好。她一直教得很好。「吸氣。」「呼氣。」「肩膀放下來。」她的英語又軟又慢,跟她在家裡說話的調子不一樣,是她給闊太太們上課的調子。向川做下犬式,她站在他身後,兩只手掐住他的胯骨,往後一拉,往上一提,「屁股往天上送」,他的屁股就往天上送。她從後面壓他的腰,整個人貼上去,兩個奶子壓在他背上,壓扁了,在淺紫色的運動胸罩里鼓出兩團。
他做坐姿前屈,夠不著腳。她跪在他身後,兩只手按著他的背往下推,推一下,他「嘶」一聲,她就笑,笑得往後仰。「你太硬了,」她說,「你是我教過最硬的學生。」
鏡子里,他的臉衝著地板,她的臉衝著他的後腦勺,嘴唇離他的耳朵就幾寸。
二十一分鐘的時候,她說:「我們試一個好玩的。」
她讓他躺下,腿抬起來,兩只腳掌沖天。她站到他腳那頭,把自己的胯骨架在他兩只腳掌上,抓住他的兩只手,往前一傾。
他的腿一伸,就把她舉起來了。
她飛起來了。她松開他的手,兩條胳膊往兩邊張開,兩條腿往後並著伸直,整個人平平地架在他兩只腳上,懸在半空,像一隻鳥。那條淺紫色的瑜伽褲繃在她屁股上,繃得跟沒穿一樣,她的奶子垂下來,在運動胸罩里墜著,衝著他的臉。
她在笑,咯咯地笑,笑得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好gao!」
他舉著她,舉了很久,兩條腿一動不動,穩得像兩根柱子。然後他慢慢彎膝蓋,一點一點把她放下來,放得很慢,放到她整個人趴在了他身上。胸口貼著胸口,她的臉就在他的臉上頭。
音樂還在叮叮咚咚地放,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