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毛巾
向川那兩百塊,我拿出二十,買了早飯。
樓下巷子口那家包子鋪,禮拜天早上七點就排上了隊。油條一塊五一根,豆漿一塊五一杯,鮮肉包一塊一個,一人一樣,五個人,二十塊整。兩塊八美元。在密蘇里,兩塊八隻夠買一杯加油站的咖啡,奶還得自己往里倒。
收錢的是老闆的閨女,二十出頭,扎個馬尾,臉上一層汗。圍裙底下一件白T恤叫蒸籠的熱氣熏透了,貼在背上,胸罩的搭扣透出來,三排鈎子。她彎腰從櫃台底下拿塑料袋,T恤領口一張,裡頭兩團白肉擠在一塊兒,汗珠子順著中間那道溝往下滾。她把收款碼往我跟前一推,我掃了。她衝我笑,說了一句甚麼,我回她「謝謝」,她又笑了。
一個白人禮拜天早上七點下樓買油條,能收兩個笑。在我們鎮上,你得是個四分衛。
我拎著塑料袋上樓,在電梯里看了一眼微信餘額。一百八。
……
艾希莉已經起來了,在廚房煎雞蛋。她說光吃油條不健康,地溝油。這個詞還是我教她的。
她化了妝。禮拜天早上七點,化了妝,眼線,睫毛,嘴上一層淡淡的粉。頭髮在腦後輓了個髻,碎頭髮散在脖子後頭。一件白色細帶背心,薄得透光,裡面是一件淡粉色的蕾絲胸罩,從後面看得見那一排搭扣,從側面看得見她的奶子被蕾絲兜著,鼓出來一圈。底下一條灰色棉短褲,短,她踮著腳去夠櫥櫃頂上的盤子,短褲往上一縮,屁股底下那兩道弧露出來了,白的,中間夾著一道縫。
廚房那台機位就在她頭頂上,牆角,白的,比網球小一圈。
「早,老公。」她沒回頭。
摩根六點出去跑步,七點二十回來的。一身汗,黑色運動背心濕成了深淺兩種黑,運動短褲貼在屁股上,勒出兩個圓,雀斑叫太陽曬得更密了,紅頭髮扎成一根馬尾,甩著汗珠子。她拿了一根油條,站著吃,眼睛看著書房的門。
我媽七點四十出來的。
她穿那件豹紋睡裙,吊帶的,底下甚麼也沒穿,兩個大奶子在豹紋裡頭晃蕩,一邊的吊帶滑到胳膊上,她也不扶。頭髮壓扁了一半,另一半還蓬著。她伸了個懶腰,睡裙往上一提,大腿根都露出來了,黑乎乎的一撮毛從底下一閃。
她腰上有印子。睡裙的料子薄,貼著她腰兩邊,透出來兩排青的,一邊四個,一個挨一個,圓的。
手指頭。
摩根也看見了。她嚼油條的嘴停了。
我媽那只崴了的腳好得跟沒崴過一樣,趿著拖鞋一扭一扭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兩條腿岔著。「老天爺,」她說,「我睡得跟死豬似的。」
她從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油條,舉到眼前看了看。油條炸得金黃,一尺來長,兩根並排粘在一起。
「好——大——」她說。
兩個中文字,叫她那口奧扎克腔一拖,拖成了四個。
「肖恩教我的,」她衝桌上的人擠擠眼,「說得對吧?」
麥迪一口豆漿嗆進了鼻子里。她今天穿排球隊那身,黑色緊身短褲,短得跟內褲一樣,屁股兜得圓圓的,護膝褪到小腿上,上面一件寬大的白背心,袖口開得低,看得見裡面的黑色運動胸罩,金頭髮編成一根粗辮子。那種短褲排球隊都穿,我說過,沒用。她捂著鼻子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拿手背抹。
好大。很大。這兩個字我聽得懂。她說的是油條。
廚房裡,煎鍋「滋啦」一聲。
「對了,」艾希莉說。她背對著我們,鏟子在鍋里推著雞蛋,聲音甜得跟往常一樣,「肖恩禮拜二還來上私教。」
「肖恩?」我說。
「嗯哼。」
「上禮拜那個新學員,是肖恩?」
「林姐介紹的呀。」她把雞蛋鏟進盤子里,「我沒跟你說嗎?」
「你說是個做生意的。」
「他不是做生意的嗎?」她端著盤子轉過身來,衝我笑,「腰硬得很。他們當老闆的,一天到晚坐著,全坐出毛病來了。」
她說那幾句話的時候,臉衝著灶台。灶台上頭就是那台機位。
我想起來她那天晚上回來,說新學員腰硬,得多掰掰。我還以為是哪個大肚子的中國老闆。原來是我老闆。這是好事。我老婆給我老闆正骨,我在中國混了十二年,缺的就是這個。
我媽笑出了聲。她笑得咳嗽,一口煙嗓子咳了半天,拿油條指著艾希莉。
「腰硬?」她說,「寶貝兒,那孩子身上是有個地方硬,可不是腰。」
艾希莉把盤子放下。放得很輕,一點聲音都沒有。
「塔米。」她管我媽叫塔米,十八年沒叫過一聲媽,「孩子在呢。」
「我十八了,媽。」麥迪說。她不咳了,臉憋得通紅,拿起手機,端著豆漿回屋了。
我媽不管她,扭過頭去看摩根。「你也是,寶貝兒。你得找個人好好給你松一松。你繃得跟根魚線似的,再繃就斷了。佈雷特在一萬多公裡外頭,管不著你。」
摩根看著她。看了很久。
「滾,媽。」
她扭過頭來看我。
「媽,」我說,「夠了。」
「我說甚麼了?」我媽咬了一口油條,嚼著,「我說油條大。」
我媽跟艾希莉不對付,十八年了。艾希莉十七歲懷上麥迪,我媽在教堂停車場指著她的鼻子,說她套住了我兒子。從那以後兩個人見面就這樣,一個笑著說刀子話,一個說著刀子話還笑。中國人管這個叫甚麼我不知道,可中國電視上天天演,婆婆和兒媳婦,一個鍋里搶勺子,搶了幾千集。全世界都一樣。
兩個女人搶一個男人,搶了十八年。
那個男人是我。
……
吃完飯,麥迪在她屋裡換鞋,九點約了高中排球隊的人打球。門沒關嚴,那塊「非請勿入」的牌子歪著。門縫里看得見她坐在床沿上,一條長腿架起來,在往上拽排球襪,那條緊身短褲勒在腿根上,勒出一道白印子。我去陽台抽煙,從她門口過,聽見她在裡頭發語音,一邊說一邊笑,壓著嗓子,調子一會兒往上飄,一會兒往下拐:
「唐唐,xiao si……我媽gen我奶奶zai qiang川哥……我奶奶na gen油條,han好大……lun de dao ta men mai……」
我在陽台上把這幾個音過了一遍。我媽,奶奶,川哥,油條,好大。她在跟唐唐講早飯。
剩下一個qiang。
我拿手機查了。詞典給了我一排:槍,gun。強,strong。牆,wall。搶,rob,snatch。
阿傑教過我一個詞,qiang jing tou,搶鏡頭,就是一個人往前湊,把別人的鏡頭搶走了。他說我媽特別會搶鏡頭,這是誇她。
那兩個女人在搶川哥的鏡頭。我媽紅了,艾希莉也想紅,一個文旅單子,一個禮拜二的私教,都是鏡頭。阿傑說過,公司里兩個博主為了一個首頁推薦,能在群里吵三天。
我抽完那根煙,回了屋。
……
下午三點,成都三十七度,濕得跟泡在鍋里一樣。客廳那台老空調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也是潮的。我媽睡回籠覺,摩根出去了,說去見個甚麼人。
我進衛生間拿我的電子煙。門沒鎖,那把鎖本來就不好使,一推就開。
艾希莉在裡面。
她坐在浴缸邊上,一隻腳踩著馬桶蓋,拿一把粉色的剃刀在刮小腿。身上就圍了一條浴巾,從胸口裹到大腿,浴巾上沿勒著兩個奶子,擠出來半截,白的,濕的。她抬著一條腿,浴巾的下擺往兩邊分開了。
我看見了。
她兩腿中間那個地方,我太熟了。到成都以後她每個月去打一回蠟,打了十二年,那兒一直光溜溜的,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兩片屄唇合著,粉的,一根毛都沒有。
現在那兒長出來一層毛茬。短短的,硬硬的,一兩毫米,深金色,比她頭髮深一個色,從屄縫頂上一直冒到兩邊的屄唇上,一片,像秋天割過的麥茬地。
「你不打蠟了?」
「起疙瘩了。」她沒抬頭,剃刀順著小腿往上走,「天太熱,一打就起紅疙瘩。歇一個月。」
「我喜歡光的。」
「那你等著唄。」
她把剃刀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換了一條腿,這回兩條腿分得更開了一點。毛茬底下,她的屄唇是潮的,泛著一層水光,剛洗過澡。
我硬了。站在衛生間門口,大白天的,褲襠頂起來一塊。
她抬眼看了一下我的褲襠,就那麼一下,又低下頭去刮她的腿。
「門帶上,老公。」
我帶上了門。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它下去。三十八歲,在自己家的衛生間門口,等它下去。
電子煙我沒拿。
……
晚上九點,摩根在沙發上跟佈雷特打視頻。
打之前,她先把那條毛巾往沙發靠背上搭好,扯了兩下,扯平,擋住牆角那台機位衝沙發的那個角度。她每天晚上都這麼弄。
她盤腿坐著,一件灰背心,一條黑色跑步短褲,沒穿胸罩,兩個奶頭在灰背心上頂出兩個小點。兩條腿上全是雀斑,一直密到短褲底下去。我坐在飯桌那頭吃西瓜。
密蘇里那邊是早上八點。佈雷特坐在他那輛道奇皮卡里,停在警局的停車場上,穿著特警隊的黑T恤,寸頭,下巴刮得發青。他在問婚禮的事。
「雞肉還是牛胸肉?我媽說牛胸肉,可牛胸肉一個人貴四塊。」
「隨便。」
「DJ的事,我媽有個表外甥……」
「隨便。」
「寶貝兒,你沒事吧?你看著累。」
「熱。」摩根說,「這兒他媽的熱死了。」
「你媽怎麼樣?」
摩根往書房那邊看了一眼。我媽在裡面打電話,嗓門大,在笑。
「她玩得挺開心。」
「那挺好。」佈雷特說,「替我跟她問好。」
……
我兩點五十醒的。
又夢見路燈了,一盞一盞,一亮一黑。
艾希莉背對著我睡,臉衝著牆,呼吸很勻。她把空調調到了二十七度,說二十六度太冷。我嘴裡乾,起來去廚房找水。
出了主臥,我順手把門帶上了。那扇門的合頁響,「吱」一聲,從我們搬進來就響,我說了五年要買一罐WD-40。半夜它一響,整個屋子都聽得見。
走廊黑。走廊口出去就是客廳。
客廳里有光。
一點點光,藍白色的,打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
我在走廊口停住了。
摩根在沙發上。沙發一頭的扶手就挨著走廊口,她頭枕著那邊的扶手,仰面躺著,離我兩米。毯子踢到地上去了。她右耳朵里塞著一隻耳機,左邊那只沒戴。警察的習慣,一隻耳朵聽,一隻耳朵留著。她左手舉著手機,舉在臉上頭,光就是從那兒來的,照著她的臉,照著她一臉的雀斑,紅頭髮散在扶手上。
我站的地方在她腦袋後頭,高一截。從她頭頂上看過去,正好看得見那塊屏幕。
是倒著的。
屏幕里是另一塊屏幕,拍得歪歪扭扭的,上面一道一道的波紋。屏幕里的屏幕上,一間小屋子,從牆角高處往下拍,一面牆的熊貓,一張高腳凳。凳子上坐著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騎在他身上。倒著看,凳子腿衝著天,我媽的腦袋衝著地。
是那天晚上她拍的那段。那天我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開始拍的。現在我看見進度條了,底下的數字是11:06。十一分鐘。她站在我旁邊拍了十一分鐘,我一點都不知道。
她在看證據。她是個警察,警察就是這麼看證據的,一幀一幀地看,看到天亮。
然後我看見了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在她短褲裡頭。黑色的跑步短褲,前面那塊布鼓起來一團,是她的指關節,在裡面慢慢地動,一圈一圈。
我該往後退。往後退兩步是主臥的門,那扇門一碰就響。往前走一步,她一抬眼就看得見我。我站在那兒,光著腳,穿一條四角褲,一動不敢動。空調的風吹在我背上,我渾身發冷。
我不看她。我往別處看。別處只有那塊屏幕。屏幕上是我媽。
摩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拖了一下。進度條往回跳了一截。
屏幕上,我媽抬起屁股,那根東西從她底下露出來了,長長的一大截,濕的,在補光燈底下亮。然後她往下坐,那一大截一點一點沒了,沒到了根。
摩根又往回拖。
露出來。坐下去。沒了。
又拖回去。
露出來。
她短褲里那只手快了。她的屁股從沙發上抬起來一點,又落下去。她把手抽出來,一把把短褲往下扒,扒到膝蓋上,又把手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