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毛巾
我上一回看見我妹妹光著身子,她還穿著尿布。
她下面的毛是紅的。修過,修得很短很齊,跟佈雷特的寸頭一樣短。手機的光從上面照下來,照著那一小片紅毛,照著底下的屄。她的屄唇腫著,濕透了,在光底下一閃一閃地亮。她的中指按在陰蒂上,一圈一圈地揉,揉得又快又重,跟她幹甚麼都那麼較勁一樣。揉一陣,她把兩根手指頭並起來,插了進去,一直插到指根,又抽出來,帶出一股淫水,順著她的屁股溝往下淌,淌到沙發墊子上。
聲音很小。細細的,濕的,一下一下。還有她的鼻子。她的嘴閉得死緊,氣全從鼻子里出來,急,短,呼,呼,呼。
她是我妹妹。她是我們家唯一一個念完大學的。她是個警察,她十月份就要結婚了。
她想佈雷特了。她晚上剛跟佈雷特視頻完,她快兩個禮拜沒見著他了。一個女人快兩個禮拜,人是動物。手機上開著甚麼,不代表她心裡想著甚麼。
她沒再往回拖了。她讓它往下放。
屏幕上,那個男人抱著我媽站起來了。我媽兩條腿纏在他腰上,他兩只手托著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往上顛,顛得我媽的腦袋往後甩。倒著看,像我媽在往天上掉。
摩根的膝蓋支起來了,兩只腳跟蹬著沙發墊子,兩腿岔開,岔得很大,扒到膝蓋上的短褲繃成了一根繩子。她兩根手指頭在裡面摳,大拇指在外面按著陰蒂,整只手一起動,動得她整個下半身都在晃。背心早就卷到了肋骨上,她一扭,一隻奶子從底下滑了出來,小,挺,奶頭硬得像顆棗核。舉手機的那只胳膊在抖,光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她憋不住了,下嘴唇叫她自己咬住了,喉嚨里一聲一聲往外擠,擠到嘴邊又咽回去,「嗯」,「嗯」,「嗯」。
然後她把手機扔在了胸口上,屏幕朝下,光一下子沒了一半。
她空出來的那只手往上一伸,一把攥住了沙發靠背。
她弓起來了。整個人從沙發上弓起來,屁股懸在半空里,腰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兩只腳跟死死蹬著墊子,兩條大腿夾住了自己的手,一抖,一抖,抖得沙發腿在地磚上咯咯地響。她把臉扭過去埋進扶手裡,一口咬住了扶手上的布,那一聲悶在布裡頭,長長的,從她喉嚨底下衝出來,一直衝到她自己喘不上氣。
她攥著靠背的那只手一使勁,那條毛巾跟著她的手滑了下來,從靠背上滑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又滑到了地上。
她落回沙發上,又抖了兩下。像釣上來的鱸魚甩在船板上,最後蹦的那兩下。
然後就不動了,只剩下喘。
我抬起頭。
牆角高處,那台機位底下,一圈小紅點亮著,八個還是九個,圍成一個圈,暗暗的紅,像一圈沒滅的煙頭。夜視。它一直亮著。我們家每天夜裡它都這麼亮著,我從來沒注意過。
毛巾在地上。機位和沙發之間,甚麼也沒有了。
摩根喘勻了。她把手抽出來,在短褲上蹭了蹭,把背心拉下來,把短褲提上去。手機還扣在她胸口上,從底下漏出一圈光。她伸手往後摸靠背上的毛巾,摸了個空。
她坐起來了,背對著我。
她看見了地上的毛巾。她抬起頭,看著牆角那一圈紅點。
她就那麼看著。五秒,六秒。
她把毛巾撿起來,搭回靠背上,扯了兩下,扯平。躺下,把手機按滅了。
客廳黑了。只剩那一圈紅點。
我又站了不知道多久,站到她的呼吸拉長了,變勻了。我擰住門把手,往上提著,一點一點推開主臥的門。往上提著推,合頁就不響。這是我在拖車公園那幾年學會的。
我躺下了。艾希莉沒醒。
水我沒喝上。
……
禮拜一我九點到的公司。
小雨給我端了一杯冰美式,擱在我桌上。她彎腰的時候,那件鵝黃色的針織吊帶領口往下一墜,裡面一件白胸罩,兜著兩個小小的奶子,白的,像兩顆剛剝出來的荔枝。底下一條百褶短裙,白襪子,小白鞋。
「崔老師,早。」
她身上一股香水味。甜的,底下壓著一股煙薰的味兒。
我聞過這個味兒。在我老婆身上。
「好聞。」我說,「甚麼香水?」
小雨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腕。「川哥song de。」她說完了才想起來我聽不懂,換了英語:「一個禮物。」
川哥我聽得懂。song de 我不知道。
中國人就是這樣。甚麼火了,全國人民買一樣的。滿大街一樣的包,一樣的奶茶,一樣的手機殼,現在是一樣的香水。公司發的,商家送的,網上搶的,一個味兒飄滿了全成都。
她是那個群主。兩塊錢一條,兩百多個人,一條一條地發「姐姐」。她扭著那條百褶裙走回她的工位,裙擺底下兩條細白的腿,膝蓋窩里有一點紅,是坐久了壓出來的。
我喝了一口冰美式。營銷。
十點半,向川在二樓欄桿那兒衝我招手:「崔哥,上來喝茶。」
他辦公室的冷氣開得比樓下還足,百葉簾拉了一半。他坐在那個樹根雕的茶台後頭,燒水,燙杯子,倒茶,一套一套的。茶杯跟子彈殼一樣小,一口一杯,他一杯一杯地給我續。
他那張大辦公桌上兩台顯示器。左邊那台開著剪輯軟件。右邊那台分成了十幾個小格子,大半是公司的直播間,燈都沒開,黑的。右下角兩個格子是亮的。
一個格子里是一張飯桌,桌上一盆西瓜,旁邊一個沙發的靠背,搭著一條毛巾。
一個格子里是一個灶台。
我們家。
艾希莉在灶台那個格子里。她穿著上課那身,黑色運動胸罩,高腰瑜伽褲,在往一個飯盒里裝沙拉。裝好了,蓋上蓋子,抬起頭,往上看了一眼。
往鏡頭裡看了一眼。
她把一綹頭髮別到耳朵後頭,拿一根手指頭勾著運動胸罩的肩帶往上提了提,那只奶子跟著往上一顛。她衝著鏡頭,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拎起飯盒,從格子里走出去了。
她有鏡頭感了。上了一個禮拜鏡頭,比我還會。
向川在倒茶。他一眼都沒往那台顯示器上看。
「菜市場那條,」他說,「文旅那邊想做成系列。美國老漢兒逛成都,一禮拜一條。」
「沒問題。」
「明天下午我去嫂子那兒上課。」
「她跟我說了。」我端起那個子彈殼喝了,"我跟你講,兄弟,你找對人了。她是全成都最好的瑜伽老師,那幫闊太太排著隊等她。你那個腰,交給她。她手上有勁,掰誰誰服。"
「嗯。」向川說,「嫂子手上是有勁。」
他又給我續了一杯。
「劉姐說,你學歷那個,下禮拜一出結果。」
我端著杯子,沒喝。
「不急。」他說。
我把那杯喝了。燙,我沒吭聲。
我站起來要走。他也站起來,送我到門口。
「對了,崔哥。」
「嗯?」
「家裡客廳那台機位,今天凌晨三點多那一段,我刪了。」
我站在門口。
「毛巾掉了。」他說。
他說得很平,跟那天晚上說「前面第二個紅綠燈左轉」一樣平。
「家裡的素材都是我自己看。別人沒碰過。」
「你看了?」
「看到毛巾掉下來,」他說,「就關了。刪了。」
我張了張嘴。
「摩根那邊,你看要不要跟她說一聲。」他說,「讓她注意點。」
「我會跟她說的。」
「好。」
他回去坐下了,拿起茶壺,把壺里剩下的倒掉,重新燒水。
我下樓。樓梯是鐵的,一步一響。
他刪了。他說刪了,就是刪了。他說話算話,從機場到現在,他說過的每一件事都辦了。
毛巾掉下來以前,那台機位甚麼也拍不到,它只拍得到一條毛巾。
可它聽得見。
我走到樓梯底下,站住了。
他說:「看到毛巾掉下來」。毛巾是她最後那一下才掉的。
早飯那會兒,廚房那台機位也開著。
我回到工位上。那杯冰美式化了一半,我一口喝完了。
……
晚上艾希莉在主臥里試一套新的瑜伽服。
淺紫色,一件運動胸罩,一條高腰瑜伽褲,薄得跟一層皮一樣,吊牌還掛著。我坐在床上看她。她把我的舊T恤脫了,背對著我,彎下腰,把那條褲子往上提,一點一點提過膝蓋,提過大腿,提過屁股。光著的屁股在我眼前撅了一下,兩瓣肉中間,底下那一片新長出來的毛茬,金的,一閃,就叫褲子蓋住了。
她提到腰上,轉過來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
那褲子貼得一絲不差。她小肚子平,胯寬,褲襠那兒勒進去,勒出兩瓣鼓鼓的屄唇,中間一道縫。這條顏色淺,料子薄,那片毛茬隔著料子也看得出來,灰灰的一層,像沒擦乾淨的鉛筆印。
她對著鏡子側過身,看自己的屁股,又轉回來,看自己的胸。運動胸罩把兩個奶子往中間擠,擠出一道深溝,她拿手指頭把溝裡的料子往下按了按。
吊牌在她後腰上晃。我伸手翻過來看了看。
一千二百八。
一百七十八美元。一條褲子加一件胸罩。
「上課穿的。」她說。
「你有十幾條了。」
「這條透氣。」
她把它脫了,疊好,裝進她上課的那個包里,明天要帶的,拉鍊拉上。她又套回我的舊T恤,關了燈,背對著我躺下了。
我對著天花板,又硬了。
……
十一點半,我出去倒水。這回水一定要喝上。
摩根在沙發上,還沒睡,盤腿坐著,在她那個警察用的小本子上寫東西。灰背心,跑步短褲,膝蓋上一塊淤青,不知道哪兒撞的。毛巾在靠背上搭著,平平整整。她坐的那塊墊子,靠扶手那頭,有一圈顏色比別處深一點,乾了,留下一道白白的邊。
我從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擰開,喝了半瓶。
「哎。」她叫我。
我回過頭。
她拿下巴指了指牆角。那台機位,那一圈紅點,已經亮了。
「那東西,」她說,「晚上拍不拍?」
我看著那圈紅點。
「不拍。」我說,"晚上那個紅圈是夜視,開著不代表在錄。素材只要白天的,晚上沒人看,拍了也白佔硬盤。"
她看著我。
「你確定?」
「我在那兒上班。」我說,"在中國,攝像頭多了去了,馬路上一千個,電梯里一個,廁所門口一個。你習慣就好。"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
「好。」
她低下頭,接著在本子上寫。
我拿著那半瓶水回主臥。走到走廊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圈紅點在牆角亮著,暗暗的,一動不動。
我說那幾句話的時候,就站在它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