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噓
我火了。
「美國爸爸逛菜市場」週三發出去,到週五晚上,兩百三十萬播放。
視頻里我在桐梓林菜市場,跟一個賣折耳根的嬢嬢講價。那個嬢嬢五十來歲,胖,圍裙底下兩個奶子沈甸甸地墜著,彎腰抓菜的時候,圍裙的領口一張,裡頭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背心。小雨蹲在鏡頭外頭舉著白板,上面用拼音寫著我該說的四川話:「嬢嬢,便宜點嘛」。我念成了「涼涼,便宜點嘛」。那個嬢嬢愣了一下,笑得直拍大腿,抓了一大把折耳根塞進我的塑料袋,一分錢沒要,說了一大串。阿傑後來給那一大串配了字幕,我拿手機掃了,意思是:洋老漢兒,拿起走,莫給錢了,你那個四川話把我笑死了。
洋老漢兒。
這個詞我現在認得了。
評論區里全是這個詞。「美國老漢兒好可愛」「老漢兒的四川話比我還標準」「涼涼笑死我了」「人間寶藏老漢兒」。我一條一條截下來,一條一條翻。翻譯軟件把「老漢兒」翻成 old man,翻成 father,有一回翻成了 old Han。我知道它說的是哪個。
向川在樓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崔哥,數據很好。文旅那邊很滿意。」
我在這一行乾了十二年,教過幾千個學生,沒有一個人給過我兩百三十萬次掌聲。
那天晚上,我把我們家所有的視頻都翻了一遍。「美國爸爸做早餐」那條,一百六十萬播放,評論三千二百一十四條。我一條一條往下划,划到一半,看見一條:
「我賭五毛向總就在鏡頭後面。」
翻譯:我打賭五毛錢,向總就在鏡頭後面。
底下四百多個贊。再往下:「美國媽媽這身睡裙是穿給誰看的」「鏡頭一直跟著媽媽走,攝像師你的心思藏不住了」「爸爸在煎餅,媽媽在發光」。
第二天早上我再點進去,評論是三千一百九十條。那條「五毛」沒了。我往下找,「睡裙」那條也沒了,「攝像師」那條也沒了。
五毛這個詞在中國不能亂說,這我知道。它跟政府有關係,跟那些拿錢在網上說好話的人有關係。抖音審核嚴,沾上這個詞的評論都得刪。在中國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哪個詞會讓你消失。
……
週六去青城山,拍「美國奶奶上青城山」。全家都去,向川開車。
摩根不去。
「我有事。」她坐在沙發上系鞋帶,一條牛仔短褲,一件白T恤,頭髮扎得緊緊的,背著一個雙肩包。短褲底下兩條腿又長又結實,膝蓋上一道舊疤。她看著跟個來旅遊的大學生一樣。
「你在成都有甚麼事?」
「約了個人。」
「誰?」
「一個給媽留過言的。」她站起來,「他英語不錯。」
她出門了。
……
青城後山比我想的涼快。車開了一個半小時,一下車,一股涼氣從山溝裡冒出來,帶著水汽和青苔的味兒。老韓和小雨開著公司的車先到了,在一個叫泰安古鎮的地方等我們:一條老街,兩邊全是農家樂,木頭房子,門口掛著一串一串的臘肉。
我們走的是五龍溝。一條山溝,一路往上,全是石頭台階和木頭棧道,旁邊一條溪水嘩嘩地往下衝,隔一段就是一道瀑布。
我媽穿一條牛仔短褲,短得褲兜從褲腿底下露出來,一件黑色吊帶背心,腳上一雙新買的粉色運動鞋。爬了二十分鐘,背心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兩個奶子在裡頭一顛一顛,汗順著奶子中間那道溝往下淌,把肚子那一塊洇黑了。她爬幾級就停下來扶著欄桿喘,喘的時候屁股往後撅著,牛仔短褲勒進屁股溝,兩瓣肉從褲腿底下鼓出來。後面上來一隊中國大爺大媽,大爺們一個個都慢下來了。
麥迪跑在最前頭,跟向川一塊兒。她穿一件黑色運動背心、一條黑色騎行短褲,裹得緊緊的,屁股和大腿的線條一點不差,腰上露著的那一截曬成了淺金色。她一步兩級往上躥,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向川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大,一直跟得上。
他們倆一路說著四川話。山風把聲音往下吹,我聽見了「老漢兒」。
麥迪說了一句甚麼,裡面有「老漢兒」,向川回了一句,麥迪笑彎了腰,回頭往下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我甚麼。我知道他們在說我。
艾希莉走在我旁邊。她穿一條白色亞麻連衣裙,細肩帶,裙擺到小腿,戴一頂大草帽,像電影里去海邊度假的女人。她一路沒怎麼說話,眼睛老往上面看。
走到第三道瀑布,棧道從瀑布底下穿過去,水霧撲過來,涼的,細細密密。我們都被打濕了。艾希莉那條白裙子一濕就透了,貼在身上,裡面一件肉色的胸罩,兩個奶子的形狀一清二楚,奶頭頂在濕麻布上,兩個深色的圓。濕裙子貼著她的屁股,底下的內褲勒出一個三角,也是肉色的。
幾個過路的中國小伙子回頭看。老韓的鏡頭也轉過來了。
我把帽子摘下來遞給她,讓她擋一擋。
「擋甚麼?」她說,「一會兒就乾了。」
她沒接,把草帽往後推了推,仰起臉看前面。前面,向川站在棧道拐角那兒,正伸手把麥迪從一塊濕石頭上拉過來。
下山的時候我媽崴了腳。
她一腳踩在一級青苔上,「哎喲」一聲,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坐在台階上揉腳脖子,揉了兩下,抬頭衝向川喊:「甜心!我走不了了!」
向川從上面下來,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腳,按了兩下,說:「沒腫。」
「疼!」我媽說,「疼死我了,寶貝兒。」
他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背衝著她蹲下了。
我媽一下子就不疼了。她撲上去,兩條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兩條腿夾住他的腰。他兩只手往後一兜,托住她兩條大腿根,站了起來。
三百多級台階,他背著七十多公斤的我媽往下走。我媽趴在他背上,兩個大奶子壓扁在他背上,濕背心貼著他濕透的T恤,臉貼著他的耳朵,嘴一張一合,在他耳朵邊上說著甚麼。他托著她大腿根的那兩只手,走著走著往上挪了,挪到了她屁股底下,十根手指頭兜著她牛仔短褲底下鼓出來的那兩團肉。
艾希莉走在他們後頭,我走在艾希莉後頭。
我看見我媽摟著他脖子的那兩只手松開了一隻,順著他T恤的領口伸了進去,一直伸到他胸口上。艾希莉也看見了。她的腳步停了一下,草帽底下,嘴抿成了一條線。
她曬得臉都繃緊了。山裡紫外線強,她又沒塗防曬。
……
農家樂在古鎮河邊上。老闆姓楊,五十來歲,胖,光頭,跟向川很熟,一見面就摟著他的肩膀叫「向總」。他是文旅項目的合作方,這頓飯是他請。
一張大圓桌擺在河邊的竹棚底下,桌上一盆老臘肉,一鍋白果燉雞,一盤炒野菜,一大碗豆花。楊老闆拎出來一個大玻璃瓶,裡面泡著黃澄澄的東西,說是自家釀的白酒,泡了枸杞、人參,還有一些我不想知道是甚麼的東西。
他給向川倒了一杯,給我倒了一杯。
「我不喝。」我說。
我真不喝白酒。在中國十二年,我只喝過一回,二〇一四年一個學生的婚禮上,第二天吐了一整天。白酒就是汽油兌醬油。
楊老闆說了一串,桌上的人都笑了。向川給我翻:「他說美國人喝酒不行。」
「你翻得太客氣了。」麥迪用英語說。
楊老闆跟向川一杯一杯地喝。我媽也加進去了,她端起那杯本來給我倒的白酒,跟楊老闆碰了一下,一口悶了,臉都沒變色,把杯子往桌上一頓:「再來!」楊老闆眼睛都直了,衝她竪大拇指。
艾希莉喝的是米酒,甜的,一小碗一小碗地喝,喝了三碗,臉紅到了脖子,又紅到鎖骨底下,亞麻裙子的領口裡一片粉。那條裙子早就乾了,皺巴巴的。她坐在向川左邊,我媽坐在向川右邊。
麥迪坐在我旁邊喝果啤,低頭刷手機。
我的手機震了幾下。摩根。
「見到了。川大的學生,大二,學英語的。」
「兩塊錢一條評論。一個微信群派活,群里兩百多人。一月十三號建的群。」
然後是一張截圖。一個微信群,群名是一串中文,中間四個字我認得:美國奶奶。截圖上一條一條的消息,一個頭像發的,後面跟著一長串人回「收到」「收到」「收到」。
「群主。」摩根又發了一條,把那個頭像圈了出來。
我把截圖放大。群主的名字是兩個中文字,後面跟著一朵小雲彩的表情。那兩個字我見過,在一張工牌上,底下一行拼音:XIAO YU。
小雨。給我端冰美式、端的時候臉紅的那個小雨。
她是運營,評論區本來就歸她管。拿錢找人在評論區說好話,這叫營銷,我跟摩根說過一百遍了。全世界的公司都這麼乾。
我回了摩根一句:「這叫營銷。」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來:「在我們那兒,這叫詐騙。」
楊老闆端著酒杯衝我嚷了一句甚麼,我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向川喝了四杯,臉上一點顏色都沒有,跟喝的是白開水一樣。他放下杯子,掏出車鑰匙,擱在我跟前。
「崔哥,你開回去吧。我喝了酒,不能開。」
「我?」
「你有駕照吧?」
我有。中國駕照,2016年考的。科目一考了三回,一百道題九十分及格,第三回考了九十一。考完以後我就沒怎麼開過,我沒車。
「四十多萬的車。」我說。六萬美元。
「有保險。」他說。
楊老闆端著酒杯,衝牆上一指。牆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一行大字。我認得最後一個字,「車」。
「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楊老闆念了一遍,又跟向川碰了一杯。
……
十點四十,我們從泰安古鎮出發。
回去是這麼坐的:我開車,副駕空著。麥迪和艾希莉坐第二排那兩張大座椅,向川在屏幕上按了幾下,兩張座椅慢慢往後躺,躺得快平了,他又從後備廂里拿了兩條薄毯子給她們蓋上。麥迪戴上眼罩,塞上耳機,五分鐘就睡著了,嘴張著。艾希莉側著身子,臉衝車窗,閉著眼睛。
我媽非要坐第三排。「我要跟肖恩坐後面,」她說,「我暈車,後面寬敞。」後面一點都不寬敞。她喝了楊老闆大半瓶酒,走路都打晃。向川扶她坐進去,自己坐在她旁邊,也拿了一條毯子。
我調了調後視鏡。第二排兩張座椅躺平了,中間空出一條縫,從後視鏡里正好看得見第三排:我媽靠在向川肩膀上,毯子蓋到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