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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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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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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衛生間里有人在唱歌。

是我媽。仙妮亞·唐恩那首《男人!我覺得自己像個女人!》,一九九七年的歌,那年她二十六,在斯普林菲爾德那家Hooters的點唱機上一晚上能點五回。她唱得很響,跑調,開頭那句「Let's go, girls」喊得隔壁樓都聽得見。熱水器在牆上嗡嗡地響,水聲嘩嘩的。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等。我們家就這一個衛生間。

摩根在沙發上躺著,沒睡,兩隻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她眼睛底下兩塊青。

唱到第三遍,門開了。一股熱氣撲出來,帶著沐浴露的味兒,還有她那瓶沃爾瑪香水。我媽裹著一條白浴巾出來,浴巾短,圍在胸口,上頭擠出兩大團奶子,中間那道溝深得能塞進去一部手機,底下剛蓋住屁股。她頭髮濕著,往下滴水,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剛中了彩票。

她左邊脖子上有一塊印子,紫紅色,銅錢那麼大。

「早啊,寶貝兒。」她拍了拍我的臉,從我身邊過去了。

她走路的樣子不對。兩條腿岔著,膝蓋往外撇,一步一步往書房挪,像剛騎完一整天的馬。

我進了衛生間,把門關上。鏡子上全是霧。洗手台上放著她的牙刷,旁邊一小管東西,粉色的,上面全是中文。我拿起來翻過去看,背面印著一個小圖,畫著一個女人的下半身,兩腿中間畫了一圈波浪線。

我把它放回去了。

……

九點,雷打來視頻。

我媽把手機靠在飯桌上那瓶楓糖漿上,自己坐在對面。她換了一件高領的T恤。高領,三十二度的成都。濕頭髮全撥到左邊,蓋著脖子。

客廳天花板角上那只白眼睛對著飯桌。我抬頭看了它一眼。

雷在他那輛彼得比爾特的駕駛室里,俄克拉何馬州一個卡車休息站,那邊是晚上八點,駕駛室里亮著一盞黃燈。他還戴著那頂帽子,帽檐上一圈汗漬,鬍子里沾著煙草渣,臉比去年又胖了一圈。

「嘿,塔米!中國怎麼樣?」

「哦,親愛的,」我媽說,「這兒甚麼都大。甚麼都他娘的大。」

摩根一口咖啡嗆進了鼻子里。

「大?」雷說,「比得州還大?」

「親愛的,你根本想象不到。」

雷在屏幕里樂了,露出一口黃牙。「想你了,寶貝兒。我吃了一個禮拜的微波爐口袋餅。你啥時候回來?」

「八月,親愛的,跟你說過了。」

她伸手去夠咖啡,頭一偏,濕頭髮滑開了,脖子上那塊紫紅的印子露了出來。

雷湊近了屏幕。「你脖子上那是甚麼?」

「蚊子!」我媽一點都沒停頓,「中國的蚊子,雷,有二十五美分硬幣那麼大!」

「見鬼。」雷說,「特拉維斯,真的假的?」

他們倆一起看著我。摩根也看著我。

「成都的蚊子是大。」我說。

雷點點頭,說:「那你們小心點,別染上甚麼中國病。」然後他開始講他的變速箱。我媽「嗯嗯」地聽著,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揉著大腿內側。

艾希莉從臥室出來,穿著上課的衣服:一件薄荷綠的運動胸罩,一條黑色高腰瑜伽褲,腰上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屁股繃得溜圓。她今天化了妝。她衝屏幕揮揮手:「嗨,雷!」

「嘿,艾希莉,」雷說,眼睛在屏幕里往她胸口上溜了一下,「氣色真好。」

「我十點有一節私教,」艾希莉跟我說,一邊往包里塞水壺,「新學員,林姐介紹的。中午不回來吃了。」

她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出門了。

……

我去陽台上抽煙。我抽的是電子煙,芒果味的,國產的。我在中國甚麼都罵,就這個不罵。

摩根跟了出來,把陽台的推拉門在身後拉上。她穿一件黑背心、一條灰色運動短褲,光著腳,紅頭髮隨便輓了一下,幾縷散在脖子上。她站得離我很近,壓著嗓子。

「一點四十,」她說,「他送她上來的。」

「我知道,他發微信了。」

「他在門口親了她。」

我吸了一口煙。

「舌頭,」摩根說,「親了得有半分鐘。我就躺在那兒,離他們三米。他一隻手托著她的屁股。然後他抬頭,看見我了。」

「看見你了?」

「他說:‘晚安,摩根。’」摩根盯著我,「然後關上門走了。」

「他挺有禮貌。」

摩根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我要查出來是誰在給媽刷那些粉,」她說,「誰花的錢,花了多少,為甚麼。」

「摩根。別給我惹事。我的簽證——」

「你的簽證。」她說,「知道了。」

她拉開推拉門進去了。黑背心底下兩塊肩胛骨一聳一聳,屁股在運動短褲里一繃一繃。門她沒給我關上。

……

我十點半到的公司。向川不在。

「川哥上午出去了,」小雨說,「有點私事,下午回來。」

小雨今天穿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領口開著兩顆扣子,她彎腰遞給我一份拍攝計劃,我看見了她鎖骨底下一小片白。計劃是明天的:美國爸爸逛菜市場。我得學會講價,用四川話。

「能用普通話嗎?」

「四川話更有意思,」小雨說,「觀眾喜歡。」

十二點,公司里一下子走空了。成都人吃飯是大事,園區里有一家冒菜、一家面館、一家鉢鉢雞,一到點就排隊。阿傑摘下耳機問我去不去,我說我帶了三明治。

我沒帶三明治。

劉姐的工位就在那張長桌跟前。她的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上碼著一摞文件夾,一個保溫杯,杯身上印著四個紅字,我認得頭一個,「愛」。她身後那台顯示器還亮著,九宮格,九間空屋子,灰蒙蒙的。

我坐在了劉姐的椅子上。

鼠標墊上印著一隻招財貓。我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右鍵,跳出來一列中文,一個字也不認識。可是第三行前頭有個小圖標,一個鐘,鐘上繞著一個往回轉的箭頭。全世界的軟件,往回倒都是這個圖。

我點了。

屏幕變了,底下出來一條長長的時間軸,上頭一個日曆。我點了三十號,又點了「03」。時間軸上一截一截的藍,從早上九點一直藍到晚上。藍就是有錄像。

晚上那一截,從十一點十分到一點半,是空的。

白的,一點藍都沒有。前頭是藍的,後頭是藍的,中間那一個多小時甚麼都沒有。

有人刪了。

我坐在那兒,手搭在招財貓上,後背上的汗慢慢涼下來。他刪了。這小子還算有點腦子。我媽五十四了,她那點東西要是流到網上去,她十八萬個粉絲,還有雷,還有布蘭森鎮上那三座教堂。

他刪了。我又對自己說了一遍。他總不至於先拷一份再刪吧。

我本來該關了它走人的。

我在日曆上往回點了一下。二十七號,週五。三號間,上午那一截,十一點二十到十二點零五,藍的。

那天我在那扇門外頭坐了四十分鐘,一個字也沒聽見。

我點了十一點二十五。

……

畫面從牆角高處斜著往下拍,跟那天夜裡一模一樣:熊貓牆,補光燈,三腳架,那張高腳凳。只是這回是白天,屋裡亮堂堂的,麥迪坐在凳子上,穿著那件熊貓T恤,向川站在三腳架後頭。

阿傑的工位上扔著他那副大耳機。我拿過來,插上,戴好。

聲音一下子灌進了耳朵。

麥迪在說話,又快又軟,那種唱歌一樣的話。向川在回她。他們倆說的是同一種話,一來一回,快得像打乒乓球。我聽得出來的就幾個音:「chuan哥」,「好嘛」,一串一串的笑。中間麥迪冒出一句英語,"OK, fine",然後又是一串。

我在門外坐著的時候,以為他們在說鏡頭、說燈光。也許是吧。我聽不懂。

畫面里他走到她身後去調燈,她仰起臉,後腦勺挨著他的肚子。這回我聽見了她仰臉時說的話,很短,三四個字,帶著笑。他低頭回了一句,更短。她笑得肩膀直抖。這些我在門外都看見過。

紅燈亮了。

麥迪對著手機說起來,嗓門一下子亮了,眉飛色舞。向川在三腳架後頭站了一會兒,然後繞過去,走到了她身後。

我在門外看見的,是他靠牆站著,兩條胳膊抱在胸前,衝她竪大拇指。

那只是一開始。

監控在牆角高處,從後頭往下拍,拍得到門外看不到的地方。手機的鏡頭在麥迪前頭,對著她的臉和胸口,拍不到她腰以下,拍不到她身後。他就站在她身後,站在手機拍不到的地方,離她一拳遠。

他的左手放在了她後腰上。

就放在那件T恤打結的地方,結底下那一截露著的腰上,光著的皮膚上。他的手大,一隻手把她的後腰蓋住了一大半。小麥色的手,白的腰,補光燈底下顏色分得清清楚楚。

麥迪的話停了半拍。就半拍。然後接著說,說得更快了。

他的手沒動。過了一會兒,他的大拇指動了,在她腰窩那兒來回地摸,一下,一下,像在摸一隻貓的背。然後那根大拇指往下走,走到她短褲的鬆緊帶那兒,勾了進去。

那條白色運動短褲松,她一坐就往下縮。他的大拇指勾著鬆緊帶往下一帶,帶下來一寸,露出底下白色內褲的邊,再往下一點,是她屁股溝最上頭那一小截,白的,凹進去一道。他就勾在那兒,不動了。

麥迪對著手機笑起來,笑得太響了,拿手拍桌子。她空著的那只手往後伸,伸出了手機拍得到的地方,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腿,抓著運動褲的布,攥成一團。

顯示器上的在線人數一直往上跳。

他就那麼勾著,勾了二十分鐘。中間有一回,他的手從鬆緊帶那兒松開,順著她的脊梁骨往上,鑽進了T恤底下,在衣服裡頭往上走,走到她背中間。那件熊貓T恤的後背鼓起一個手的形狀,一直鼓到她胸罩的搭扣那兒。她的背往前一挺,兩個奶子一下頂到了鏡頭跟前。她衝鏡頭說了句甚麼,自己先笑了。那只手又從T恤底下退出來,回到了鬆緊帶上。

我把耳機往下拉到脖子上,喘了口氣。

那張凳子沒有靠背。

我坐在門外的時候就想過這個。沒靠背的凳子,一坐四十分鐘,人會往後倒,得有人扶著。他就是扶著她。還有那條短褲,松,一坐就往下掉,當著三萬個人走光,像甚麼話,他替她提著。手機拍不到的地方,總得有人照看著。

我把耳機又戴上了。

紅燈滅了。

麥迪在凳子上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他還站在原地,離她一拳遠。她仰著臉跟他說話,這回聲音小了,說得慢,末尾往上挑,是在問甚麼。他答了。她伸手在他胸口上打了一下。她又說了一句,更短,更輕。

他說:「不急。」

這兩個字我聽懂了。不急,no hurry。他跟劉姐說我的學歷,也是這兩個字。

她又打了他一下,這回打得重,笑著。然後她說了一句甚麼,裡面有「nai nai」。麥迪管我媽叫奶奶,說中文的時候就這麼叫,我聽過一百遍了。他回了一句。她又問了一句,很輕,裡面有「媽」。

他沒馬上答。

畫面里他站著,看著她,停了有兩三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衝門那邊抬了抬下巴。麥迪從凳子上跳下來,理了理頭髮。

我掏出手機,對著屏幕錄。從紅燈滅的地方倒回去重新放,錄了六分多鐘。

身後的門「嘀」了一聲。

我一把把畫面關了,關回九宮格,九間空屋子。我把耳機摘下來扔回阿傑的桌上,站起來,椅子在身後滑出去老遠。

阿傑拎著一袋外賣站在門口,看著我,看了看劉姐的椅子,又看了看我。

「崔哥?」

「打印機,」我說,「我找打印機。」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頭:「打印機在那邊,老鐵。」

三點鐘,向川回來了。

他從門口進來,頭髮濕著,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穿一件灰T恤,手裡拎著一個運動包。他衝一樓的人點點頭,往樓梯那邊走,路過我的桌子,停了一下。

「崔哥,明天菜市場,加油。」

「你去游泳了?」

「嗯。」

小雨跟我說過,川哥每天中午游一個小時,雷打不動。難怪他身上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我上一回遊泳是2019年在三亞,游了二十米,喝了一肚子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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