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隔音
三萬甚麼,我不知道。
……
中午公司訂了外賣,一人一盒。我吃的是回鍋肉蓋飯,二十八塊,四美元。
下午一點,我媽換衣服去了。
她從廁所出來的時候,一樓有好幾個人站了起來。
她穿的是她的Hooters制服。斯普林菲爾德那家Hooters,她從二十八歲乾到三十八歲,這身衣服她留了十六年,一路帶到了中國。橙色的尼龍短褲,短得跟三角褲差不多,裹在她那個又大又寬的屁股上,兩瓣肉從褲腿底下擠出來一大半,一走一顫。底下是肉色的連褲襪,一雙白短襪,襪口卷著,一雙白運動鞋。上身一件白色緊身背心,胸口印著那只貓頭鷹,兩只橙色的大眼睛一邊一隻,正好落在兩個奶子上,叫那兩團肉撐得滾圓。Hooters這個詞在英語里是甚麼意思,我就不解釋了。
她五十四了。
黃毛阿傑嘴裡蹦出一句「臥槽」。這個詞我在抖音上聽過一萬遍。
摩根把兩只手從兜里拿出來,又插了回去。
我媽衝大伙兒轉了一圈,一隻手叉腰,一隻手往腦後撩頭髮。「美國奶奶的軍裝!」她說,「老韓,寶貝兒,開機!」
她知道老韓的名字。她來了二十四個小時,公司一半人的名字她都知道了。
她在那個假廚房裡做水牛城辣雞翅。她在Hooters炸了十年雞翅,閉著眼都能炸。油鍋滋滋響,她一邊炸一邊衝鏡頭說話,全是英語,小雨蹲在鏡頭旁邊舉著一塊白板,上面寫著下一句該說甚麼,也是英語,拼錯了兩個詞。她彎腰從烤箱里端雞翅,橙色短褲繃在屁股上,褲縫勒進兩瓣肉中間,老韓的鏡頭往下跟了一下。她把雞翅倒進一個不鏽鋼盆,澆上辣醬,抱著盆上下顛,兩個奶子跟著雞翅一起顛。
「肖恩!」她衝樓上喊,「寶貝兒!下來嘗嘗!」
他下來了,站在灶台對面。
我媽拿手指頭捏起一個雞翅,紅通通的,往下滴辣油。她沒把它遞給他。她把它舉到他嘴邊。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辣醬沾在他下嘴唇上。我媽伸出大拇指,在他嘴唇上抹了一下,抹下來一點紅的,然後把大拇指放進自己嘴裡,嘬乾淨了,「啵」的一聲。她一邊嘬一邊看著他。
老韓的機器一直開著。
「媽。」摩根說。
「怎麼了?」我媽把大拇指拔出來,「這是服務!在Hooters這就叫服務!」
她說得對。我十二三歲那幾年,放了學就去她店裡寫作業,見她給卡車司機、給大學生、給穿西裝的推銷員都這麼乾過,一晚上能多拿一百多塊小費。這是她的手藝。
向川把剩下的半個雞翅也吃了,啃乾淨,骨頭放在盆沿上。
「好吃。」他說,「我吃過最好的。」
我媽笑得像個十八歲的姑娘。
……
三點鐘,一樓的工位都撤到了兩邊,中間擺了幾排椅子,攝影棚那面綠牆前頭搭起一個小台子,掛上一條紅布橫幅,上面一行金字。小雨跟我說,這是文旅局的活動,外國博主見面會。來了二十幾個外國人,黑的白的都有,一個俄羅斯大個子姑娘,一對法國情侶,幾個非洲留學生,還有一幫穿行政夾克的中國人,坐在第一排,桌上擺著名牌和礦泉水。
我站在後頭,找地方坐。
然後我看見了我老婆。
她站在台子邊上,一身大紅的旗袍,旁邊還站著兩個中國姑娘,也是紅旗袍,三個人身上都斜挎著一條金色的綬帶。中國姑娘一米六幾,她一米七二,再加一雙八釐米的高跟鞋,比那兩個高出一個頭。金頭髮在腦後輓了個髻,插著一根簪子,嘴唇塗得跟旗袍一樣紅。
我差點沒認出來。
那件旗袍是貼著身子裁的,一點餘地都沒留。領子立著,掐著她的脖子;胸口那一片叫兩個奶子撐得緊緊的,那排斜著走的盤扣一顆一顆繃著,最鼓的那一顆底下勒出一道橫褶。腰收得細,一到胯就猛地放開,把她那個圓屁股整個包出來,紅緞子在屁股上反著光,看不出一點內褲的邊。兩邊的開衩開到大腿根,她一邁步,一條腿就從開衩里整條露出來,裹著一層肉色絲襪,一直露到大腿最上頭,再往上就是紅緞子了。
十八年,我從來沒見過她穿成這樣。
第一排那幾個穿行政夾克的中國男人,一邊聽台上講話,一邊拿眼睛往她那邊瞟。一個大肚子的舉著手機拍了一張,假裝在拍台上。
我擠過去。
「你怎麼在這兒?」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露出牙齦。「哦我的天!特拉維斯!我不知道是麥迪他們公司!林姐就說是個文旅的活!」
「城東,」我說,「一個甚麼文創園。」
「對呀!好巧!」
成都就這麼大。乾這一行的公司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家,禮儀也就那麼幾個,林姐介紹來的,碰上了一點也不奇怪。
她身上一股香水味,我沒聞過,甜里帶一點煙薰的味兒。禮儀公司發的吧。
「你簽了?」她問。
「簽了。兩萬。」
「兩萬!」她抓住我的胳膊,「老公!」
我喜歡她這麼叫我。
台上有人開始念稿子了。她松開我:「我得去乾活了。」她轉身走了,屁股在紅緞子里一左一右地扭,開衩里那條腿一閃一閃。
……
主持人念了一大串,台下鼓掌,有人喊了一聲「向總」。
向川從側面過來,往台上走。他還穿著那件白T恤,換了一條黑西褲、一雙黑皮鞋,外面套了一件黑西裝,袖子輓到小臂上。
艾希莉站在台階底下,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一支話筒。他走到她跟前,停下來。
我離他們二十來米,中間隔著幾排椅子和一堆後腦勺。我聽不見他們說甚麼。就是聽得見,我也聽不懂。
她把托盤往前遞了遞。他沒拿話筒。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脖子。
她低頭去看,看不見,伸手去摸,摸到領口最上頭那顆盤扣,開了。那種扣子我知道,一個布疙瘩塞進一個布圈里,難扣得要命。她一隻手托著盤子,另一隻手去扣,指甲太長,扣了兩下沒扣上。
他把托盤從她手裡接過去,遞給旁邊的中國姑娘。然後抬起兩只手,去扣那顆扣子。
她仰起下巴。
他站得很近,低著頭,兩只手在她喉嚨那兒,捏著那個小布疙瘩往布圈里塞。他的手大,那顆扣子小,塞了好幾下。她一直仰著下巴,眼睛往上看,看著他的臉,後來閉上了。也就三四秒鐘。我看見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扣上了。他的手指頭在那顆扣子上按了一下,按實了,才拿開。
她睜開眼,自己伸手摸了摸領口,衝他說了句甚麼,笑了。他也說了一句。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跟那件旗袍一個顏色。
他從托盤上拿起話筒,上台去了。
旗袍的扣子難扣。他是主人,看見了,順手幫一把。這兒的人在這種事上熱心,你在街上掉了東西,十個人里有八個幫你撿。
台上他開始講話,中文,不緊不慢,台下笑了好幾回。艾希莉站在台階底下,捧著托盤,仰著臉看他,一直看到他講完。
……
活動散了已經六點多,後頭還有飯局,跟文旅局的人一塊兒,在一家火鍋店。
「禮儀也得去,」艾希莉說,「陪客戶,林姐交代的。」
「我也去,」麥迪說,「公司團建,川哥說的。」
「我也去!」我媽說。她已經換回了那條碎花裙子,可下午那盆雞翅她就著百威吃了一半,活動上又有人給她遞了兩杯白酒,說是甚麼五糧液,她一口一杯,現在走路打晃。
「媽,你不去。」摩根說,「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她喝多了。摩根拽著她,我得送她們回去,摩根在成都連滴滴都不會叫。向川過來問我:「崔哥,一起?」
「不了,」我說,「我得把我媽弄回去。」
「那下回。」他說,「週一見,崔哥。」
週一我就是他的人了。
艾希莉和麥迪跟著那一大幫人往外走,一紅一白,我老婆的旗袍和我女兒的白短褲,夾在一群行政夾克中間。向川走在她們倆中間。
……
回去的滴滴上,我媽靠在摩根肩膀上睡著了,嘴張著,打著小呼嚕。碎花裙子的領口歪到一邊,一隻奶子半露在外面,曬黑的地方和白的地方中間一道線。摩根伸手把她的領口往上拉了拉。
「看看這個。」摩根把手機遞給我。
是她上午拍的那張照片,那個鐵架子,那幾十部手機。她把照片放大,一部一部划給我看。每一部手機屏幕上都是同一個紅色的app,小紅書,那個圖標我認識。上面是一個一個人的主頁,頭像,名字,一排一排的小圖。
她划到其中一部,停下來,再放大。
那個主頁的頭像是我媽。白金色的頭髮,那件印著兩個紅字的T恤,衝鏡頭比剪刀手。
「這一部,」摩根說,「開著的是媽的主頁。」
「他們在管她的號。她是他們簽的人,他們當然管她的號。」
「四十二部手機,特拉維斯。我數了。」
「那又怎麼樣?」
「有人在花錢讓中國人愛她。」
我把手機還給她。「你知道這在中國叫甚麼嗎?營銷。全中國都這麼乾。美國也這麼乾,你以為那些網紅的粉絲都是真的?」
摩根沒說話,看著窗外。車開上一座橋,橋底下的河黑乎乎的,兩岸一溜紅燈籠。
「那個人,」她說,「他看人的樣子我不喜歡。」
「他怎麼看人了?」
她想了想,沒說出來。我媽在她肩膀上咂了咂嘴,嘟囔了一聲「肖恩」,又睡過去了。
……
劉姐的微信是下午六點二十發來的,到家我才看見。
「崔老師您好~掃描件辛苦今晚發我一下哦,週一我們提交學歷認證,系統會核驗畢業院校信息[玫瑰]」
翻譯:崔老師您好~請今晚辛苦地把掃描件發給我,星期一我們提交學歷認證,系統會覈實畢業院校的信息[玫瑰]。
覈實。
我等到家裡人都睡了才把它拿出來。我媽醉得打雷一樣,摩根在沙發上塞著耳機。我把臥室門關上,打開抽屜的鎖,把那張學位證拿出來。燙金字在台燈底下閃著光。西奧扎克州立大學,英語教育學士,校長簽名,一個金色的火漆印,跟真的一樣。我拿手機拍了兩張,正面一張,背面一張。
拍完了,我坐在床沿上,腦子里轉的卻是下午那條開衩。肉色的絲襪,一條腿從紅緞子里整條滑出來,一直露到大腿根,再往上一點就是她屁股底下那道彎。她走一步,那條腿就閃一下。十八年,她從來沒穿旗袍給我看過。等她回來,我想,等她回來我得讓她再穿上一回,就穿那件,甚麼都不脫,把那條開衩撩到腰上。
我的雞巴在短褲里硬了一下,又軟了。學位證還攤在我膝蓋上。
然後我開了翻牆軟件,打開谷歌,搜那個學校的名字。
第一條就是它的網站,跟十二年前我付錢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網址。我點了進去。
頁面是白的。正中間一行大字:此域名正在出售。
底下一個綠色的按鈕:立即購買。旁邊標著價:2,888美元。
比我那張學位證貴七倍。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又點了一遍刷新。還是那行字。
門鎖「嘀」了一聲。一點二十。
門開了,樓道里的燈光照進客廳,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壓著嗓子說話,說的是中文。艾希莉和麥迪。我聽見她們在門口換鞋,一隻高跟鞋「咚」地掉在地上,麥迪「噓——」了一聲,兩個人一起笑起來,憋著,又憋不住。麥迪說了一串,裡面有「chuan哥」,艾希莉回了一句,兩個人又笑。沙發上,摩根翻了個身。
她們倆甚麼時候能用中文聊這麼久了?
我把手機扣在了床頭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