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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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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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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四十,我起來喝水,摩根從外面回來了。

她出去跑了一圈,沿著河,十公里。成都早上六點就三十度,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她一進門,整個人跟剛從游泳池里撈上來一樣,紅頭髮貼在腦門上,馬尾往下滴水。黑色運動胸罩濕透了,顏色更深,緊緊箍著兩個不大的奶子,奶頭在濕布底下頂出兩個點。肚子上一塊一塊的,汗順著那幾道溝往下流,流進跑步短褲的鬆緊帶里。兩條大腿一走一繃,膝蓋窩里全是汗。

我妹妹的身子跟她那幫男同事一樣硬。她十五歲那年就能把鎮上橄欖球隊的隊長摔個狗吃屎。

她擰開水龍頭,拿手接著就要喝。

「別喝自來水。」

她看了我一眼,關上水龍頭,從冰箱里拿了一瓶礦泉水,一口氣灌下去半瓶。

「你老婆,」她說,「昨天晚上在衛生間待了四十分鐘。」

「她洗澡慢。」

「水沒開。」

「那她就是在刷手機。女人在廁所里都刷手機。」

「四十分鐘。」

「你還計時?」

「習慣。」她把剩下的半瓶喝完,瓶子捏扁了扔進垃圾桶,「你們家垃圾怎麼分?」

「隨便扔。」

她衝澡去了。這回衛生間里水聲嘩嘩的。

我站在廚房裡想了一會兒。艾希莉瑜伽館裡有個太太,每天在微信上給她發幾十條語音,一條六十秒,問她這個體式那個體式。中國太太發語音就是這樣,一髮一串,你得一條一條點開聽。四十分鐘不算長。

艾希莉七點出的門。她穿一條牛仔短褲、一件寬松的白襯衫,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長長的衣服袋子和一個化妝箱。短褲裹著她的屁股,兩瓣肉從褲腿底下露出來一點邊,走一步,那點邊就往上縮一下。

「林姐給我接了個活,禮儀,一整天,」她說,「晚上可能還有個飯局。」

「穿甚麼?」

「旗袍。」她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老公,拜拜。」

「在哪兒?」

「城東,一個甚麼文創園。」她已經在門口換鞋了,「你今天跟麥迪去簽合同,好好說話,別讓人家覺得美國人都不講理。」

門關上了。

……

東郊記憶在城東,以前是個國營的電子管廠,現在改成了文創園。紅磚廠房,鐵皮管子,一根磚砌的煙囪戳在正當中,牆上畫滿了塗鴉。到處是咖啡館、Live house,還有拍婚紗照的。舊廠房改成拍照的地方,中國人最會乾這個。

我們打滴滴去的,四個人。我媽非要來,她說今天公司要給她拍視頻,肖恩說的。摩根非要來,她說她來看著我媽。麥迪坐前排,一路低著頭打字,手指頭快得跟彈鋼琴一樣。

我媽今天穿了一條碎花吊帶連衣裙,裙擺剛過屁股,領口開到兩個奶子中間。一路上司機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十四回。我數了。

看見傳媒佔著一棟兩層的廠房。門口掛一塊黑鐵牌子,兩個中文字,底下一行英文:KANJIAN MEDIA。一進門冷氣撲過來。一樓是一大片開放的辦公區,三十來個年輕人坐在電腦跟前,屏幕上全是剪輯軟件,一條一條彩色的時間線。左邊是個攝影棚,一面牆刷成了綠色,旁邊搭著一個假廚房,灶台冰箱都有。右邊一排小房間,玻璃門,門框四邊貼著黑色的膠條,門頂上一盞小紅燈。

抱向日葵的那個姑娘迎上來,今天沒抱花,穿一件白襯衫、一條短短的格子裙,兩條腿還是那麼白。她胸口別著個工牌,上面一張照片,一個中文名字,底下一行拼音:XIAO YU。

「崔老師,」她用英語說,發音軟乎乎的,「歡迎。川哥在樓上。」

她知道我是老師。我衝她笑了笑。

摩根沒跟我們上樓。她站在一樓,兩只手插在短褲兜里,到處看。我上樓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門跟前。門裡頭立著一個鐵架子,一人多高,一層一層,架子上竪著插滿了手機,幾十部,每一部都亮著屏,屏幕上的東西在自己往上滾,沒人碰。一台電風扇對著架子吹,充電線跟一鍋麵條似的從架子上垂下來。

摩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小雨小跑著過去,把門帶上了。「測試,」她衝摩根說,「測試的手機。」

這兒的公司甚麼都靠手機。他們在菜市場買一把蔥都掃碼,幾十部手機算甚麼。

……

向川的辦公室在二樓。一面牆是玻璃的,往下能看見整個一樓,玻璃上掛著百葉簾,拉起來一半。屋裡一張長皮沙發,一張大辦公桌,桌上兩台顯示器。正當中擺著一個茶台,一整塊樹根雕的,彎彎曲曲,上面雕著幾只螃蟹和一棵白菜。我教過的學生家裡,十家有六家擺著這麼一個樹根。

他坐在茶台後頭燒水,還是那身:白T恤,運動褲,這回是黑的。看見我們進來,他站起來,衝我點點頭。

「崔哥。」

然後他衝麥迪說了一句四川話。麥迪笑了,一屁股坐進沙發里,兩條腿往茶几上一擱。她今天穿一條白色運動短褲,側邊開衩,一坐下就縮到了大腿根,兩條腿又長又白,一直伸到茶几那頭。我拿腳碰了碰她的腳,讓她放下來。她沒理我。

「喝茶嗎,崔哥?」

「我喝咖啡。」

他拿起手機說了一句中文。兩分鐘以後,小雨推門進來,端著一杯冰美式,彎腰放在我跟前的茶台上。她彎腰的時候襯衫領口往下墜,裡頭一件白胸罩,兩個小奶子擠在一塊兒,擠出一道淺淺的溝。她還給麥迪帶了一杯檸檬茶,冰的,插著一根粗吸管。

「謝謝。」我用中文說。

她衝我笑,臉有點紅。

向川自己泡功夫茶。一個小茶壺,一排小得跟頂針似的杯子,燙杯、倒水、倒掉,倒來倒去,倒了三遍才喝第一口。他的手大,捏著那麼小的杯子,跟捏一顆花生米一樣。

合同是麥迪的,中英文各一份,我拿英文的看。十四頁。獨家經紀,三年。商務合作的收入,公司六,博主四。

「四六,」我說,「我女兒拿四?」

「Dad。」

「新人都是四六,」向川說,「麥子數據好。第一年我給她五五,第二年看數據再談。」

就這麼讓了。我準備了一早上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還有,」我說,「她九月要上大學。」

「知道。她是留學生,在校外乾活要學校和出入境批,叫勤工助學。手續劉姐來辦,不耽誤她上課。」

他甚麼都知道。麥迪一直在看手機。

「簽吧,」我說,好像這事是我定的,「簽吧,麥迪。」

麥迪把檸檬茶放下,接過他遞來的筆,在三個地方簽了她的英文名,在一個地方簽了她的中文名。簽完了,她把筆還給他,說了一串四川話。他回了一句,很短。她在茶几底下拿腳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在中國長大的孩子,沒大沒小。

然後向川轉過來看著我。

「崔哥,我們有一個項目。」

他講得很慢,英語很清楚。省裡文旅那邊要一組視頻,拍一個外國家庭在成都過日子:吃飯、買菜、打麻將、看熊貓,一個禮拜兩條,拍一年。奶奶有了,女兒有了,還缺一個爸爸。

「我是老師,」我說,「我不是演員。」

「不用演。你平時甚麼樣,就拍甚麼樣。」

「多少錢?」

「底薪一萬五,加項目提成。公司給你辦工作許可。」

一萬五。英朗給我一萬二,還欠著兩個月。

「兩萬。」我說。

「行。」

他眼睛都沒眨一下。我心裡馬上就後悔了,我應該說兩萬五的。在中國談生意得先把價開高,我教過的那些做生意的學生都這麼跟我講。我開低了。

「劉姐跟你走手續。」他說。

劉姐進來了。四十來歲,短頭髮,黑框眼鏡,一件灰色襯衫扣到領口,胸口那兒鼓著,扣子之間倒是嚴嚴實實,沒縫。她抱著一個文件夾坐下來,翻開,拿筆一樣一樣點給我聽。她英語說得一板一眼,跟念說明書一樣。

「護照。照片。無犯罪記錄證明,要美國那邊開,再認證。體檢,我們給你約。學歷證書原件,還有學歷認證。」

「學歷我認證過了,2013年。」

「現在換單位,要重新核驗。」她推了推眼鏡,「教育部有個系統,要查畢業學校。」

我手心裡出汗了。屋裡冷氣開在二十二度,我手心裡出汗了。

「原件在美國,」我說,「在我媽家。」

我媽就在樓下。

「那先發掃描件,」劉姐說,「我們先走流程,週一提交。」

向川跟她說了一句中文。我聽見了兩個字:「不急」。

劉姐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不急,崔哥,」向川衝我說,「先上班,手續慢慢辦。」

我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塊撞在牙上。這小子還挺講道理。

……

簽完合同,向川說帶麥迪去試一場直播,「十五分鐘,看看鏡頭感」。

直播間就是一樓右邊那排小房間。三號間,門上的紅燈還沒亮。他推開門讓麥迪先進,自己跟著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小雨讓我在外頭等,給我搬了把椅子。

那扇門是玻璃的,兩層,中間隔著一層空氣,門框四邊壓著黑膠條。屋裡甚麼樣,我在外頭看得一清二楚:比我們家衛生間大一點,四面牆上貼著一塊一塊灰色的海綿,一盞環形補光燈,一台手機架在三腳架上,背後一整面牆的熊貓玩偶,大大小小幾十隻。麥迪坐在一張高腳凳上。

我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隔音玻璃能隔到甚麼地步,我今天算見識了。外頭一樓三十來個人在敲鍵盤、打電話、放音樂,屋裡的人張著嘴說話,我連一點響動都聽不見。跟看默片一樣。

她換了一件T恤,公司發的,白底,胸口印著一隻熊貓,下擺在腰上打了個結,露出一截肚子。那件T恤小,熊貓叫她的奶子撐變了形,兩只黑眼圈一邊一個,鼓著。補光燈從正面打過來,她的臉、脖子、兩條腿白得發亮。凳子高,她兩只腳搭在腳踏上,短褲又縮到了大腿根,從我這兒看過去,短褲邊上露出一點點白色的內褲邊。

我把眼睛移開了一會兒。又移回來,因為向川動了。

他站在手機後頭,比畫著跟她說話。麥迪點頭,衝手機說了幾句,自己先笑了,捂著嘴。他搖搖頭,走過來,繞到她身後,伸手去調那盞補光燈。燈在她頭頂斜上方,他得從背後伸長了胳膊去夠,整個人罩在她後面。麥迪仰起臉看他,後腦勺幾乎挨著他的肚子,金頭髮順著她的背一直垂下去,垂到他的運動褲上。

她仰著臉跟他說話,嘴一張一合。他低頭回了一句。她笑得肩膀直抖。

燈調好了。他又去夠三腳架上的手機,這回是從她肩膀上頭伸過去的,他的小臂貼著她的臉頰。他把手機的角度往下壓了一點,往左挪了一點,鏡頭對著的地方從她的臉往下挪了幾寸。

然後他握住麥迪的手腕,把她手裡那個小麥克風往上抬,抬到她下巴底下,停了一會兒,才松開。

麥迪往後靠了一下。

那張凳子沒有靠背。她靠的是他。

就靠了一下,兩秒,三秒。她坐直了。那種高腳凳就是這樣,坐久了腰酸,沒處靠,換了誰都想往後靠一靠。

門頂上的紅燈亮了。

他退到手機後頭,靠著牆,兩只胳膊抱在胸前。麥迪對著鏡頭說起來,又快又亮,眉飛色舞,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捂嘴笑,跟在家裡衝我翻白眼的那個是兩個人。旁邊一台顯示器上,評論一條一條往上躥,快得看不清,中間夾著一顆一顆往上飄的小愛心。她每說完一段,眼睛就往牆那邊瞟一下。

他衝她竪了一下大拇指。

十五分鐘變成了四十分鐘。

紅燈滅了,門開了,一股熱氣從屋裡湧出來。麥迪出來的時候臉紅得跟番茄一樣,一邊的頭髮亂了,貼在脖子上。

「怎麼樣?」

「挺好玩的。」她用英語說,沒看我,「Dad,裡面空調壞了,熱死了。」

那麼小一間屋,沒窗戶,補光燈一烤,空調再一壞,換了我也紅。

向川跟在她後頭出來,T恤上一點汗也沒有。他衝小雨說了句甚麼,小雨在本子上記下來。我聽見了一個數:「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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