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醉酒
天黑透了。
趙城回來的時候,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趙淵還坐在下午那張沙發上,姿勢幾乎沒變。林晚晴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看他的眼神一直沒挪開。
門一開,兩個人都抬起頭。
趙城換了鞋,把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領帶。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妻子,聲音比早上緩和些:
「晚上一起喝點酒吧,就當……慶賀一下。」
趙淵沒反對,只點了下頭。
林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幾乎是立刻站起來:「好,好。我去讓廚房準備。」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兩聲,又想起甚麼似的放輕了腳步。廚房裡很快傳來她和廚娘低聲說話的聲音,鍋鏟碰撞,油煙機響起來。
趙城走到酒櫃前,打開玻璃門,從最裡面抽出一瓶茅台。瓶子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用手抹掉,拿了三個杯子。
「這瓶存了好幾年了。」他邊倒邊說,先給趙淵滿上,再給林晚晴倒了大半杯,最後給自己也倒滿。
酒液清亮,酒香慢慢散開。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林晚晴中途換了件深色的針織衫,領口不高不低,剛好擋住鎖骨。廚娘把菜一盤盤端上桌:清蒸魚、紅燒肉、一盤綠油油的青菜,還有一碗濃湯。
三人坐下。
趙城先舉起杯子,看著兒子:
「淵淵,你終於回來了,一家人……終於又坐在一起了。」
他喝了一口,酒勁上來,眼眶先紅了。
林晚晴也舉杯,手有點抖,酒灑出一滴在桌面上。
趙淵端起杯子,喝得很慢。
趙城放下杯子,沈默了幾秒,才又開口:
「這五年,我們找你……找得好苦。你媽幾乎把能用的辦法都用盡了。有時候半夜接到一個電話,說有線索,她就能立刻穿衣服出門,回來的時候常常是空的。」
林晚晴低著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沒出聲,只是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趙淵看著那滴眼淚,眼眶也紅了一下。他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們來救我。」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我在那個地方,過的是甚麼日子……」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詞,「你們想象不到,每天都被看著,稍有不聽話,就有人動手。餓是常事,打也是常事。電棍、水牢、烙鐵!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就這樣死在那兒了,也沒人知道。」
林晚晴的眼淚掉得更快了,她想伸手去抓兒子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把那只手收回來,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趙淵繼續說,目光落在酒杯上,沒有看他們:
「我常常想起那個雨天,你把我從車上趕下來。車門關上的時候,雨下得很大。我站在路邊,大聲喊你,喊‘媽媽’,喊了好多聲。雨聲太大了,把我的聲音全蓋住了。你的車尾燈在雨裡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後來有一輛車停在我面前,下來兩個人,很高,很壯。一個人從後面捂住我的嘴,另一個人抓住我的手臂往車上拖。我掙扎過,可是沒用。車門關上之後,裡面很黑。」
林晚晴終於哭出聲來。不是壓抑的抽泣,是直接啞著嗓子往外湧:
「對不起……淵淵,對不起……都是媽的錯……媽知道錯了……媽每天都在後悔……」
她說一句,哭一聲,眼淚把整張臉都弄花了。針織衫的領口被她無意識地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鎖骨和一點胸口的皮膚。她看著趙淵的眼睛又紅又腫,裡面全是愧疚,悔恨,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意。她想靠近他,身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只能一遍遍重復:
「對不起……媽真的知道錯了……」
趙城一直沒說話,他端著酒杯的手很穩,可眼睛已經紅了。過了很久,他才把杯子放下來,抬手用力揉了揉臉。
桌上的菜漸漸涼了。
趙淵又喝了幾杯,酒量本就不算好,加上情緒,臉色很快紅了。他說話越來越慢,眼神也開始有些散。
「我在裡面的時候,最怕的就是下雨。」他忽然又說了一句,「一下雨,就會想起那天。」
林晚晴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眼淚不停往下掉。
趙城給兒子又倒了一杯,趙淵沒阻止,端起來就喝。喝完之後,他的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夠了小淵,別喝了。」趙城低聲說。
可趙淵還是又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時候,手指已經有些不聽使喚。
他的頭慢慢往前沈,先是抵著自己的手臂,後來整個人側過去,額頭磕在桌面上。呼吸變得粗重,帶著酒氣。
「淵淵?」林晚晴立刻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她彎下腰,一隻手輕輕扶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去探他的額頭。真絲家居服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又往下垮了一些,她卻完全顧不上。
「醉了……他醉了……」
趙城也站起來,繞到另一邊。兩個人一起把兒子從椅子上扶起來。趙淵整個人軟軟的,幾乎把重量都靠在母親身上。林晚晴的手臂攬著他的腰,胸口緊緊貼著他的側身,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和酒氣。
「送他回房間吧。」趙城說。
林晚晴點頭,小心地扶著兒子往樓梯走。趙淵的腳步亂,好幾次差點跪下去,全靠她用力撐著。她的針織衫被扯得有些亂,領口完全敞開,雪白的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可她眼睛只盯著兒子的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到了二樓房間,她把趙淵放到床上,幫他脫掉外套,蓋上被子。趙淵側著臉,已經完全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
林晚晴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頭髮。她的手指有點涼,可動作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