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聲音也是溫和的,帶著一點被風霜磨過的沙啞,像一柄好刀被布裹著,不露鋒芒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久聞赤孽劍主之名。潼關一役,公子仗劍誅邪、力輓狂瀾,天下英雄聞之無不振奮。在下雖在窮鄉僻壤,亦有所耳聞,今日得見,幸甚。」
話說得漂亮,沒有那種諂媚的吹捧,只有對事實的陳述加上恰到好處的贊許,讓人聽著舒服又挑不出毛病來,既表達了敬意,又沒有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太低。
我注意到他說「在下」而非「本王」,說「窮鄉僻壤」而不是「封地」。他在刻意淡化自己皇族的身份,把自己放在一個求道者的位置上。
聰明人。
「夜郎王客氣了。」
我端著茶杯,朝他點了點頭,笑意溫和。
「潼關那點事不值一提。倒是久聞王爺大名,今日得見真人,果然不同凡響。」
這句話我也說得滴水不漏,我叫他「夜郎王」而不是「秦兄」或者「秦公子」,是在提醒他:我清楚你的身份。
你是皇族宗室,哪怕是廢帝也是皇家的人,咱們之間有一條隱形的線,越不得。
秦蕩眼底微微一閃,隨即笑了笑,那笑容坦蕩又得體,像是完全聽懂了我話里的弦外之音。
「劍主抬舉了。秦蕩如今不過是一介布衣,甚麼王爺不王爺的,不過是朝廷給的一個安置名頭罷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為自然,沒有自嘲的酸澀,也沒有刻意的灑脫,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閒事。
可正是這份無所謂,讓我覺得他比任何一種姿態都更有底氣。
真正放下了的人不會提,真正在意的人才會這樣四兩撥千斤地把話頭帶過去。
他沒放下,一天都沒有,但他能裝得這麼像,本身就說明瞭很多。
「請吧,娘娘已在正殿等候。」
我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蕩微微頷首,邁步踏上台階。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用感知掃了他一下。
這是修行者的本能,面對陌生人時總會不自覺地探一探對方的底細。
結果讓我有些意外。
他的身體里確實蘊含著一股極為龐大的能量,死氣沈沈地壓在五臟六腑之間,像一條盤踞在深淵里的龍,蟄伏不動,卻讓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那是真龍之體的氣息,純粹到了極致,比我在秦昊身上感受到的那絲稀薄龍氣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可這股能量是完全沈寂的,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流轉的跡象。
它就那麼待在那裡,龐大而無用,既不能被調動,也不能被煉化,像一座金山被鎖在了沒有鑰匙的鐵匣子里。
真龍之體,無真龍命格。
有寶劍,無劍鞘。
這種感覺確實很奇特,就好像老天爺給了他一副帝王的骨架,卻忘了往裡面灌注帝王的魂魄。
不過我在掃他的時候,還注意到了另一樣東西。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去探,根本不會發現。
在那股沈睡的真龍之氣最深處,隱隱約約地裹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那絲異樣太細了,細得像一根頭髮絲藏在一堆棉花裡,我甚至無法分辨它到底是甚麼。
以我如今元嬰圓滿、快要摸到化神門檻的境界,感知必然不會出錯。
那是真龍之體本身的雜質?還是別的甚麼?
我沒有多想,收回感知,隨他一起走進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