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巳時剛過,張婆婆便領著一個人上了山。
我站在正殿門口的迴廊下,手裡端著那個「搶」來的茶杯慢慢細品,唇舌間似乎還能嘗到一絲甘甜。
我遠遠地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踏上最後一段石階。
第一印象,這人的步子很穩。
那是一種受到良好教養的穩,每一步的幅度幾乎一模一樣,不疾不徐,像用尺子量過的。
石階上的雨水讓青石變得濕滑,可他的步伐沒有任何遲疑或試探,徬彿腳下踩的不是濕滑的山路,而是一條他走了千百遍的御道。
張婆婆走得氣喘吁吁,不時要扶著路邊的松樹歇口氣,可這人始終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面,不催促、不超前,甚至在婆婆喘氣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放慢了步子,目光平和地注視著山間的雲霧,讓老人家不至於尷尬。
這個細節讓我高看了他一眼。
一般落難的皇子貴胄來求人辦事,要麼急切,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跪地磕頭;要麼拿架子,就算是求人也要端著不肯先低頭。
可這人兩樣都不沾,既沒有急切到失態,也沒有端著不肯彎腰,他只是很自然地走著,走得不快不慢,從容得像是來赴一場老友的約。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模樣。
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身材修長清瘦,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衫,料子是上好的蜀錦,可袖口和領緣處已經磨起了毛邊,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成色極好,可墜子的穗子散了一半,顯然是很久沒打理了,整個人樸素得像鎮上的書生。
可張婆婆說得不錯,這種樸素掩不住他身上的氣度。
那張臉生得很好,劍眉入鬢,鼻梁高挺,是那種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的長相。
不過最讓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一雙極為沈靜的眼睛,目光清澈卻不天真,平和卻不木訥。
那目光落在甚麼東西上,就像是在看它最本質的樣子,不帶判斷、不帶情緒,只是看。
可若是以為他好欺負,那就大錯特錯了。
因為在那層沈靜的底下,極深極深的地方,壓著一團不動聲色的火。
一種被壓了很久很久、已經學會了偽裝成灰燼但只要給一口氣就能重新燎原的帝王之焰。
這種眼神我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元鵬。
那個老將軍在朝堂上被吳天的爪牙百般刁難時,也是這種眼神——你儘管囂張跳梁,我不跟你計較,並非因為我怕你,是因為時候未到。
秦蕩走到正殿前的空地上,在台階下站定。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鎮岳宮的匾額,目光在那三個蒼勁古樸的大字上停了一息,然後視線下移,落在了迴廊下的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目光中極快閃過的幾個層次。
第一層是確認。
他在心裡對照著某種描述來辨認我。
赤孽劍主韓梟,凝波娘娘之子,劍閣沐詩珺的弟子,江湖上凶名赫赫、仙武同修的絕世天驕。
這些信息他顯然爛熟於胸,大概在上山之前就已經做足了功課。
第二層是審視。
並非修行者之間那種對修為高低的估量,而是一種更老辣的打量,像是在評估一枚棋子的份量和走向。
這個人在當今天下的棋局里,能起甚麼作用?
值不值得結交?
第三層是收斂。前兩層加在一起也不過一息的功夫,極快地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與敬意。
「在下秦蕩,見過韓公子。」
他拱手行禮,彎腰的幅度不深不淺,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