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走的那天,她站在鎮岳宮門口,穿著一件素色道袍。
她沒有送我到山門,甚至沒有走出寢殿前的台階,只是站在那裡,雙手籠在袖中,脊背挺得筆直。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可她的臉卻藏在背光的陰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去吧。」
她說,聲音很靜,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
我點了點頭,沒有哭,背起包袱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我忽然停下來。
「娘親。」我沒有回頭。
「嗯。」
「我走了之後,你要好好吃飯,別總是辟谷。」
身後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好。」
那個字的尾音在發抖。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回頭,我就走不了了,而她也會更加為難,可我還是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山門一別,風雪十年。
如今我回來了。
帶著些許明悟與理解,站在了她的鎮岳宮前。
珺娘紅著眼喚我「夫君」的時候,我就該猜到的。
霽娘摸著我的臉,話中有話地對我暗示的時候,我就懂了。
我就是姬無慮。
我是她們曾經的也是唯一的丈夫,是她們現在的兒子、外甥。
這個名字,曾經是江湖間的一段傳奇。
那位橫空出世又英年早逝的絕世天才,道門五百年來最驚艷的劍修,道家五位神女的夫君,一個在所有人的敘述里都只剩下一聲嘆息的名字。
如今,那個名字變成了我骨血里流淌的前塵。
這件事,是她們藏了一輩子的禁忌,也是娘親所有掙扎與疏離的源頭。
她看著我長大的這些年,看到的到底是甚麼?是她的兒子,還是那個已經死去的人?還是兩者都是?
我說不清楚。
我只知道,她看我時眼神里的東西,比「母親看兒子」要複雜得多,沈重得多。
那裡面有我讀不透的掙扎,有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隱秘心事,有一碰就會碎的小心翼翼維持著的平衡。
而我的回來,也許正在打破這個平衡。
十一歲那年到底發生了甚麼,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所以我現在大概能理解她為甚麼對我的態度會顯得那般矛盾且複雜了。
愛我,是真的;不敢靠近我,也是真的。
只是道理我都懂,理解歸理解,可十一歲的孩子,被自己最依賴的母親親手推開,午夜夢回時攥著那個磨破了邊的她親手繡的小荷包,說沒有半分怨氣那是假的。
劍閣的夜很冷,比華山更冷,因為那種冷不只是風的溫度,還有四壁空空的孤寂。
頭幾年,我每個月都寫信回華山。
信里的內容無非是:娘親我又學了一招新劍法;娘親劍閣的飯不好吃,想念你做的桂花藕粉;娘親我夢見你了。
她從來不回信,但每隔兩三個月,華山就會派人送來一個包裹。
裡面是她親手縫的冬衣、磨好的劍穗、幾包我愛吃的松子糖,還有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桂花糕。
冬衣的袖口上,還是繡著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鳳。
她不寫信,大概是怕一落筆就寫不完,一寫不完就想讓我回來,一想讓我回來就前功盡棄。
可她又忍不住不管我。
這個人啊,倔得要命,傻得要命,也心軟得要命。
我望著那扇緊閉的宮門,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十年都等了,也不急這一時。
一切,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