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華山的風,刮了快十年還是一樣,帶著砭骨的涼意。
我站在娘親寢殿的朱紅門外,指尖撫過門上磨得光滑的纏枝蓮紋,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和十年前被娘親送出山門時,攥著她衣角的那股冷,分毫不差。
娘親在躲我。
或者說,她很愛我,但又在刻意疏遠我。
我很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在那之前,華山的風雪都是暖的。
娘親很寵溺我,她會把我裹進她的白狐裘里,帶我在落雪的南峰瘋跑打雪仗,雪球砸散了她的發簪,她也不惱,只是笑著把我凍得通紅的手揣進懷裡,用體溫一點點焐熱。
她會在夏夜裡牽著我去後山溪澗捉螢火,把滿瓶流光放在我床頭,哼著我聽不膩的小調,拍著我的背哄我入睡。
有時候我故意不閉眼,偷偷從指縫里看她。
燭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清冷淡漠的眼睛,在看著我的時候,會變得極溫柔極溫柔,像被春風化開的冰湖,粼粼的全是光。
她大概不知道我在偷看,所以那些她來不及藏好的、複雜到近乎貪婪的目光,就那樣毫無遮攔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她失而復得又隨時可能再次失去的珍寶。
那個時候我還太小,不懂那種目光的分量。
她的手極巧,給我縫的每一件短打,袖口都繡著只歪歪扭扭的小鳳。
我嫌醜,嘟著嘴說別人家的繡樣都是飛龍騰蛇,威風凜凜,我這只像是剛從蛋里爬出來還沒學會飛的禿毛小雞。
她笑出了聲,彈了下我的腦門。
她說,我的梟兒,要一輩子無拘無慮。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許一個她自己都不敢信的願望。
我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為甚麼聽起來不像祝福,倒像是一聲嘆息。
現在回想,依然說不清楚。
那時候,她是人人敬畏的凝波娘娘韓凝嫣,是華山之巔不食人間煙火的道門謫仙,可在我面前,她只是會為我洗手作羹湯,會在我摔疼了時紅著眼眶吹傷口,會把我護在身後擋下所有風雨的娘親。
甚至就連華山腳下那座小鎮,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鎮岳宮那位清冷出塵的凝波娘娘,在自己兒子面前,就是個毫無原則的溺愛母親。
有一回我偷溜下山,在集市上和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起了爭執,我非說他少給了我一顆山楂,賴著不走。
娘親找到我的時候,我滿臉糖渣,手裡攥著三根糖葫蘆,正心虛地衝她笑。
她沒罵我,蹲下身來用帕子擦掉我嘴角的糖屑,然後轉頭對那老伯福了一禮。
華岳凝波,道門仙尊,給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鞠躬賠禮。
老伯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回山的路上,娘親牽著我的手,走了很久都沒說話。
快到山門時,她忽然開口:「梟兒,下次想吃糖葫蘆,跟娘親說。」
「為甚麼?」
「因為……」她低下頭看我,目光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因為娘親想把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給你。」
「這輩子虧欠你的,下輩子也還不完的,我都想先給你。」
後半句她說得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我只隱約聽到了「虧欠」兩個字。
我不懂,她虧欠我甚麼?她明明是全天下對我最好的人。
……
可所有的暖,都停在了我十一歲那年。
像是一夜之間,那個把我寵到心尖上的人,不見了。
她不再抱我,不再給我講江湖軼事,不再牽著我的手下山斬妖除魔、看遍紅塵煙火。
她看我的眼神永遠隔著一層抹不開的濃霧,裡面有我讀不懂的愧疚,有翻湧的掙扎,還有不敢觸碰的閃躲與心虛。
我猜過無數緣由。
是我總追著問父親是誰,讓她無從作答?
是我這張臉,越長越像那個她絕口不提的男人,讓她不敢對視?
還是我長大了,男女有別,她要守著那道清規戒律?
可每次她轉身時,那聲壓在喉嚨里的嘆息,都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不是的。
這背後,似乎藏著她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不敢見光的隱秘,是我碰一下就會讓她潰不成軍的心事。
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她送上了去劍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