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姬智靜靜看著眼前一幕,眼中寒意漸生。
來京路上,關於當朝宰相吳天權傾朝野、架空聖上的傳聞,他已聽了不下百遍。
今日一見,果真傳言非虛。
那深宮中的小皇帝,當真如籠中困獸,身邊恐怕已無多少可用之人了。
他的目光從那胖管事油膩的臉上掃過,卻連一個字都懶得回應。
他知道表哥與吳天的過節。
既然連那深宮中的傀儡皇帝都能知曉他們的動向,那麼手眼通天的吳相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吳天非但不見殺氣,反而派家奴攜如此盛情而來,其用心之深,不言而喻。
要麼,是吳天忌憚母親【雪霽娘娘】的無上威名,想要先行試探她的態度,看看這位道家人宗有無拉攏的可能。
要麼,這「盛情」之下,必然是包藏禍心,另有圖謀。
但無論哪般,姬智都懶得與這等貨色虛與委蛇。
那管事見姬智不理不睬,神情冷淡,也絲毫不見尷尬,胖臉上的諂媚笑容反而更加殷勤,自顧自地繼續說著,甚至還搬出了一個頗具分量的名字:
「聽聞姬公子亦是儒學俊傑,當知儒家當世聖人,【羽扇綸巾】李冉先生,如今正是我家丞相的座上賓。」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姬智的反應,見其依舊面無表情,才接著拋出更具誘惑的籌碼。
「儒道兩家向來交好,若娘娘願意屈尊移駕敝府,想必李聖定會不吝賜教,親自指點公子一二的。」
言罷,他又換上無比誠摯的語氣,徬彿在為莫大的疏忽致歉:
「我家相爺知曉娘娘喜好清靜,不喜虛飾排場,故而不敢大動儀仗,唯恐惹娘娘煩擾,只遣我等以十足誠意相請,還望娘娘與公子海涵!」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姬智耳中,那語氣中帶著一絲詭異的親熱與暗示。
「待到府中,相爺必將大排筵宴,為娘娘、姬公子,還有……車里的那位韓公子,接風洗塵!」
「相爺說了,過去的事都是誤會,大家坐下來喝杯酒,一笑,也就泯恩仇了嘛!」
此言一出,姬智雙眼驀地微微眯起,一道寒光自瞳中一閃而過。
這個細微的動作,是表哥在沈思或動了殺念時的下意識習慣。
也許連表哥自己都未曾發覺過這個小動作,卻不知何時,已被姬智潛移默化地學了去。
人總是會不自覺地模仿自己追隨的榜樣和崇拜對象。
姬智心中念頭急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雖在此行中已有所成長,但終歸還是第一次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本能回首,望向那緊閉的車廂門簾,正欲開口請示,一個淡漠沈穩的男聲便自車內悠然傳出。
那聲音不大,卻徬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街市的喧囂,讓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為之一清。
「智兒,去甄府。」
言簡意賅,不帶絲毫情緒。
這聲音將兩方的拉攏討好一概無視,只此一言,便將歇腳之事定下。
這熟悉的聲音宛如定海神針,瞬間讓姬智紛亂的心緒平定下來。
他精神一振,徬彿立刻找到了主心骨,腰桿都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高聲應道:
「是!父——」
一個字剛脫口,姬智猛地打了個磕絆。
一股熱氣瞬間湧上臉頰,讓他白皙的俊臉微微泛紅。
他乾咳一聲,硬生生將那個已經在他心裡叫了無數遍,此刻卻差點脫口而出的稱呼給咽了回去,然後以一種更加自然流暢的語氣,改口道:
「……表哥!」
這一聲喊得沒有絲毫的彆扭與勉強。
那一瞬間的尷尬,旋即就被一種理所當然的孺慕與信任以及坦然所覆蓋,徬彿本該如此。
他轉過身,面向相府管事與那被推搡到一旁的小太監,神情恢復了最初的平靜淡然。
「兩位,好意心領。然我等行程已定,不便叨擾,請回。」
「姬公子請留步!公子……」
相府管事臉色一變,還想上前糾纏,卻被姬智一個冰冷銳利的眼神逼得喉頭一哽,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那眼神中的殺意雖然尚顯稚嫩,卻已初具某人的雛形,讓管事心中莫名一寒,腳步後退。
一旁的小太監也是面露難色,嘴唇囁嚅,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苦著臉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姬智不再理會二人,轉身坐回駕座,正欲揚鞭啓程。
這時,馬車內又傳出另一道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如果說,方才的男聲是深淵般的沈穩,那麼這道女聲,便是九天之上的寒風。
如冰擊玉磬,清冽澄澈;如九天寒雪,冷徹骨髓;又似天邊浮雲,淡漠疏離,不染纖塵。
那聲音里不帶一絲一毫的人間煙火氣,甚至冷得聽不出任何人類的情感,瞬間將周遭空氣的溫度都降了幾分,卻又蘊含著一種令人不敢仰視、不敢違逆,甚至不敢生出半點褻瀆之心的無上威嚴。
「若有要事,讓秦昊親自來見我。」
沒有情緒,沒有商量,更沒有詢問。
只有一種俯瞰凡塵螻蟻的淡漠,與一道不可逾越的絕對距離感。
雖然從未聽過,但在場之人皆是心中明悟這聲音主人的身份——【道家六賢·人宗·雪霽娘娘】裴昭霽!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垂頭喪氣的小太監猛地抬起頭,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瞬間被狂喜所充斥。
他激動得顧不得宮廷禮儀,對著馬車深深地鞠躬到底,額頭幾乎磕到地上的青石板,聲音微微顫抖。
「是!是!多謝娘娘天恩!臣、臣定一字不差,轉稟陛下!」
說罷,他猛地直起腰桿,胸膛挺得高高的,斜睨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的相府管事,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隨即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朝皇宮方向狂奔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吳府管事,一張肥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又漲成了豬肝色,咬牙切齒,雙拳在袖中捏得死緊。
但他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馬車在姬智的駕馭下,緩緩啓動,平穩地匯入車流,不帶一絲停留地朝著甄氏府邸的方向行去。
「走!回去稟告相爺,道家人宗真的來了!」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拐角,他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語氣森寒。
「而且,那個甄家……」
他深深望了一眼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方向,招呼著手下那群同樣噤若寒蟬的家丁,悻悻地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