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馬車轉過一個街角,迎仙居那氣派非凡的朱漆大門已遙遙在望。
還未等馬車靠近,姬智便敏銳地察覺到,在客棧門前熙攘的人群旁,有一個身影正恭候多時,目光似乎就是朝著自己這個方向。
那是一個面容白淨,身形纖細的小生,眉眼間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男子的陰柔之氣,但站姿筆挺,神態利落,既有久居人下所養成的謹嚴與柔順,又隱隱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內斂貴氣。
他正翹首以盼,目光在川流不息的車流中逡巡,待遠遠瞧見這輛與眾不同的紫檀馬車時,那張略顯緊張的臉上頓時綻開由心而生的真切喜悅。
他甚至顧不得儀態,當即提著衣擺,邁開小碎步穿過人群,急急地迎了上來。
姬智見狀,心中微動,緩緩勒住繮繩,馬蹄聲止。
還未等他開口詢問,那小生已停在車前。
他先是極為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確保沒有一絲褶皺,隨即對著車轅上的姬智深深一揖,聲音略顯尖細:
「姬先生一路遠來,風塵僕僕,車馬勞頓,著實辛苦了!」
這白臉小生態度恭謹,姿態放得極低,徬彿面對的不是一個駕車的少年,而是一位身份尊崇的王侯。
「閣下是?」
姬智目光沈靜,仔細打量著眼前之人。
此人雖未著官袍,但一身剪裁合體的寶藍錦緞衣衫針腳細密,用料亦是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他腰間懸掛的那枚龍紋玉牌,溫潤通透,絕非凡品。
姬智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對方卻張口就能道出自己姓氏,加之言談舉止間那份獨特的恭順規矩與隱隱的貴氣,其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先生勿慮,臣乃御前侍監,今奉聖上之命,特來恭迎姬先生與雪霽娘娘聖駕!」
白臉小生見姬智眼神警惕,也不惱,反而展顏一笑,急忙闡明來意。
「京中魚龍混雜,客棧喧囂醃臢,豈能作娘娘清修之所?」
小太監年歲不大,說話辦事卻是話語滴水不漏,字字句句畢恭畢敬。
他抬起頭時,眼中那份由衷的欣喜與仰望,更是毫不掩飾。
「外間俗物擾攘,恐污仙門清靜。萬請先生並娘娘移駕宮苑深處暫歇,免受俗世凡塵驚擾!」
姬智揚了揚眉,心道果然不出所料,此人乃是天子近侍。
面對九五之尊的使者,無論內心對那位傀儡皇帝作何感想,儒家弟子所秉持的禮法卻不可廢。
「內侍安好。」
姬智沒有怠慢,利落下車,拱手還以一禮,姿態端方,進退有據,一舉一動盡顯儒家弟子的周全禮數。
「學生姬智,修行日淺,才疏德薄,斷不敢當‘先生’二字,內侍如此抬愛,實是折煞學生了。」
「哎呀,姬先生太過自謙了!」
那小太監笑意盈盈,語氣愈發柔和圓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莫說您是雪霽娘娘的麟兒,身份尊貴已極。單是先生此次入京途中,俠骨仁心,廣施仁德,賑濟災黎的美善之舉,便足以擔得起天下人一聲‘先生’之敬!」
「萬歲爺在深宮聞之,亦常感嘆先生年少仁德,乃世之俊才!」
這番話說得更是巧妙極了,既不失宮廷禮節的規矩體面,又在言語中不著痕跡地透出幾分皇家的威勢與親近。
姬智眉峰微蹙,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他未曾料到,自己與母親的行蹤,乃至沿途所為,竟已悉數落入皇城深院的眼中。
看來這大秦天子,即便是被權臣架空,也並非外界所傳那般,是個任人擺布的傀儡廢物。
少年心頭升起一絲凜然,沈默片刻,終究沒有在這事上糾纏,也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偏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後那安靜無聲的馬車,隨即心領神會,轉頭平靜地婉拒:
「陛下厚愛垂恩,學生惶恐難言,銘記於心。」
「然,我紫薇觀此番入京,只為參與百家大典之盛事,本不宜過分張揚,引人矚目。我等隨意尋一清靜客捨安頓即可,若此時便入宮面聖,聲勢浩蕩,不僅易招非議,恐與清修初心相悖,反為不美。」
言辭依舊謙恭有禮,溫潤如常,但態度卻清晰果斷。
「還望內侍善為轉圜。」
這份遠超少年年紀的沈穩與幾乎不需要思考的應對從容,絲毫看不出是一個初涉此等朝堂交際的雛兒。
其天資之卓絕、心智之機敏、以及此行江湖風塵給予他的錘鍊成長,可見一斑。
「姬先生此言差……」
小太監笑容不減,眼中欣賞之意更甚,張口還想再委婉進言一番。
恰在此時,一個粗魯沙啞、滿是市儈氣的聲音極不和諧地蠻橫插入,瞬間打破了方才那份微妙的文雅禮儀。
「呔!你這閹人好不識抬舉!聒噪個沒完,擾了姬公子清聽,也忒不懂事!」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身著福紋錦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腆著肚子,帶著幾名身強力壯的家丁排開路人,大喇喇地走了過來。
人未至,那股盛氣凌人的跋扈之氣已然撲面。
「一個連祖宗根器都保不全的下賤玩意兒,也敢在這兒充體面人兒?」
那胖子擠上前來,先是極其輕蔑地掃了小太監一眼,冷言嘲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姬公子這般人中龍鳳、風華正茂的少年郎,人家謙恭自持是涵養!你這醃臢閹貨倒真是蹬鼻子上臉,一口一個‘先生’,硬是把貴人往老成迂腐里叫!平白折了公子的英姿!真真是晦氣!」
這番惡毒至極的羞辱,夾槍帶棒,專往人最痛處戳。
旋即,這管事胖臉一變,瞬間換上了一副諂媚熱情的笑臉,對著姬智連連哈腰點頭,那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姬公子莫怪莫怪!下人多嘴,該死!打嘴!」
他嬉笑著抬手,象徵性地在自己的肥臉上輕輕拍了一下,隨即朗聲笑道:
「鄙人乃是當朝丞相的府上管事,奉我家相爺鈞命,特來誠惶誠恐,恭請尊貴的雪霽娘娘與姬公子移步相府下榻!敝府早已備好最清幽雅致的別院,灑掃庭除,焚香靜候,只待娘娘仙駕!」
自稱相府管事的男子拱手作揖,那副恭敬和善的模樣,與方才呵斥小太監時判若兩人。
「放肆!你、你——!」
小太監被這羞辱氣得臉色漲紅,伸出手指著那胖管事,嘴唇哆嗦著,顯然是氣急了,卻又被近乎刻板的宮廷教養所束縛,竟連一個髒字也罵不出來。
「呵,你甚麼你?話都說不利索,怎的,莫不是宮裡頭待久了,連罵人的膽子也隨著那話兒,一並給閹了去?」
中年管事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口中惡語連連。
他身後的家丁們也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引得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卻又在看清吳府家丁的服飾後,敢怒不敢言地紛紛避開。
「起開!丟人現眼的閹竪!莫要污了貴人的眼,穢了娘娘聖駕!」
管事又唾罵了一聲,那幾個壯碩家丁立刻會意,如狼似虎地搶上前去,蠻橫粗暴地推搡著小太監,將其強行擠推到路邊,更有兩人直接叉著腰,擋在了他與馬車之間。
小太監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穩腳跟,臉上已是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僅僅是相府的一個管事,便敢在帝都洛京的街頭,在天子腳下,公然辱罵、推搡皇帝的貼身內侍!
吳天權勢之熏天,氣燄之囂張,已然到了連家奴都敢不把皇權放在眼裡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