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時維大秦玄章八年,歲次乙巳,仲春之月,蟄啓冰融,萬類昭蘇。
大秦,北地郡,義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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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天空,裂了。
暮春三月,本該是草長鶯飛,萬物復蘇的季節,然北地千里,卻是一派赤地焦土,了無生機的末日景象。
去歲冬日無雪,今春又滴雨未落,驕陽如毒火般炙烤舔舐著龜裂的大地,榨乾了最後一縷水汽。
河床裸露出乾涸的淤泥,田地裡盡是枯黃的麥苗,風一過,便化作飛灰,捲起漫天黃沙,迷蒙了天日,也迷蒙了人心。
赤地千里,餓殍枕藉,草根樹皮早已被啃噬殆盡,只剩下枯骨般的樹幹,絕望地刺向同樣絕望的天空。
官道旁擠滿了人,卻又死寂如墳。
苟延殘喘的災民們拖著浮腫或枯瘦的身軀,如行屍走肉般湧向郡治首府,湧向那些傳聞中堆滿了糧食的官倉。
然而,希望的盡頭是更深的絕望。
官倉的大門緊閉如鐵,門前披甲執銳的官兵眼神冷漠如冰。
災民們跪在塵埃里,用盡最後的力氣叩首,額頭磕破,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官府門前冰冷的石階。
他們嘶啞地哀求,換來的卻只有更加冰冷的刀鞘推搡和無情呵斥。
一老嫗枯瘦如柴,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額頭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咚聲。
乾涸的血跡在她額前凝結成紫黑色的痂,新的血痕又覆蓋其上,蜿蜒流下,在她灰敗的臉上刻下淒厲印記。
「開倉……開倉放糧啊……官老爺……求求你們……」
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微弱得幾乎被熱風吞噬。
「滾!再敢衝擊官倉,格殺勿論!」
什長厲喝,臉上是不耐的厭煩,眼神掃過這群蠕動的螻蟻,如同看一堆亟待清理的穢物。
他的聲音尖利而殘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災民們心中對朝廷的最後一絲幻想。
「哐啷!」
一排長矛齊刷刷頓地,鋒銳的矛尖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帶著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絕望的瘟疫,比飢荒蔓延得更快。
人們眼中那點渾濁的光,熄滅了。
連哭泣的力氣都已耗盡,只剩下空洞的眼窩,茫然地對著熾熱燃燒的蒼穹。
死寂。
只有風卷著黃沙和死亡氣息的嗚咽。
驟然!
死寂被撕裂!
一陣低沈而雄渾的號角聲自地平線盡頭傳來。
緊接著便是人喊馬嘶,與馬蹄聲匯成一股洪流,徬彿從大地深處湧出的震動,悶雷般滾過龜裂的平原,碾過每一顆瀕死的心臟。
地平線盡頭,漫天黃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烈攪動、排開。
人們循聲望去,只見一支黑色的鐵騎自黃沙中顯現,轟隆隆奔襲而來。
為首的,是一面迎風招展的玄黑大纛。
那旗幟巨大無比,在昏黃的天地間獵獵作響,宛如一片從蒼穹上硬生生撕扯下來的凝固黑夜。
旗上,金紅色的烈焰瘋狂翻騰咆哮,凝成一隻振翅欲飛,昂首長鳴的浴火鳳凰!
每一道火焰的紋路都似在燃燒,灼灼光焰刺得人雙目發痛,那鳳凰的姿態帶著焚盡八荒的暴烈與決絕,直欲將這片污濁的天地付之一炬!
然而,在那毀天滅地的涅槃之火中心,卻又奇異地托生出一朵皎潔白蓮。
白蓮層層綻放,花瓣瑩潤如玉,通體無瑕,清輝流轉,散髮出一種寧靜到極致又磅礡到不可思議的無限生機。
火焰的狂暴與蓮花的聖潔,毀滅的意志與新生的渴望,在旗幟上形成了矛盾而又和諧的衝突與統一。
「是……是聖火白蓮旗!是聖蓮教!」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夾雜著顫抖與狂喜的驚呼。
這聲驚呼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片枯寂的荒原。
所有災民的眼中都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們掙扎著爬起,伸長了脖子,望向那面帶來希望的旗幟,徬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白蓮聖母,普度眾生!」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自鐵騎中爆發出來,聲浪滾滾,壓過了風沙的呼嘯,在每一個人的耳膜前炸響。
這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衝垮了絕望的堤壩,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與力量,滾過死寂的荒原,撞在堅固的城頭上,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快!快關城門!」
城樓上的軍官面色劇變,聲嘶力竭地嘶吼。
可惜,為時已晚。
那只鐵騎已如黑色雷霆般衝至城下。
為首一名白袍大漢,身形魁梧如山,身負長弓長槍,他縱馬飛馳,猿臂輕舒,竟在顛簸的馬背上彎弓搭箭。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嗡!」
一聲弦鳴。
「噗!」
一聲悶響。
那軍官的嘶吼戛然而止,一支羽箭已貫穿他的咽喉,將他死死釘在城樓的立柱上。
白袍大漢毫不停留,手中長槍如龍,挾著萬鈞之勢,狠狠撞在城門上!
「轟隆——!」
厚重的城門連同門栓,在這一擊之下轟然碎裂,木屑漫天飛濺!
鐵騎如潮水般湧入城內,迅速包圍了官府衙門。
「武者?!你、你們竟敢勾結反賊!」
什長大驚失色,指著為首的白袍大漢厲聲喝問。
白袍大漢勒馬佇立,面無表情,沒有答話,只輕輕揮了揮手,便有另一支沈默的隊伍湧入城內。
他們清一色身著暗紅色的粗布短打,頭裹同色布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那眼神,沒有悲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專注與鐵一般的冰冷。
每個人的肩上都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步履沈穩迅捷,踏在焦土上只發出沈悶而規律的沙沙聲。
「焚盡昏濁,蓮佑蒼生!」
白袍大漢縱聲高呼,聲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