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吾乃聖蓮教【白焰使】王烈!今奉我主白蓮聖母之命,率熾火行者前來,賑災扶弱,播撒聖火!」
隨著王烈再次揮手,那些身穿紅衣的熾火行者便立刻行動起來。
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們像一股股精准的暗紅溪流,無聲地匯入災民瀕死的海洋。
所到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又被緊隨其後的渴望重新填滿。
枯槁如柴、沾滿污垢的手,顫抖著伸向那些麻袋。
那沈甸甸的觸感,讓災民瞬間淚流滿面。
他們死死抱著糧袋,如同抱著失而復得的生命,對著那面大旗和那些行者們,一遍又一遍地叩首,口中喃喃念誦著:「聖母慈悲……聖母慈悲啊!」
「聖母……聖母顯靈了!」
老婦人也不再磕頭,她掙扎著爬起,雙手捧著那救命的糧食,渾濁的老淚混著額頭的鮮血,滾落在金黃的粟米上。
她仰望著那面獵獵飛揚,燃燒著火焰與蓮花的玄黑大旗,乾裂的嘴唇蠕動,無聲地跟隨念誦。
一個熾火行者停在一個癱倒在地,連抬頭力氣都沒有的孩子面前。
孩子眼窩深陷,氣息微弱。
行者蹲下,解開袋口,露出裡面顆粒飽滿,散髮著生命氣息的粗糲粟米。
他伸出覆蓋著薄繭的手,穩穩地舀起一大捧,塞進孩子僵硬冰冷的手中。
粗糙的米粒摩擦著孩子乾裂的皮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孩子的手指,在觸碰到糧食的瞬間,猛地痙攣了一下,隨即死死攥住,徬彿抓住了希望。
他微弱的氣息驟然急促起來,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被洶湧的淚水淹沒。
同樣的景象在無數地方上演。
生的希望,被這些沈默的使者,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效率,塞進一雙雙枯槁的手中。
「浴火金翎照永夜,蓮台玉座啓新天!」
王烈振臂一呼,聲如洪鐘,麾下鐵騎與熾火行者亦隨之高呼,聲浪滔天。
「聖母至善,引渡苦海!」
被感染的人群,無數雙手高舉著剛剛得到的糧食,無數個嘶啞的聲音匯聚成一股狂熱的吶喊:
「焚盡朽腐!白蓮淨土!至慈至善白蓮聖母!」
那面玄黑的大旗在狂熱的聲浪中劇烈翻卷,火焰鳳凰振翅欲飛,徬彿真的活了過來。
官倉前的官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手足無措。
眼見騷亂至此,郡守也終於坐不住,從府衙里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色厲內荏地尖叫:
「反賊!你們是反賊!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聚攏亂民!」
王烈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如寒鐵:
「官倉明明有糧,卻坐視百姓餓死,誰才是賊?爾等朝廷鷹犬,不開倉賑災,已是死罪!如今還敢阻撓聖教行善,更是罪加一等!」
話音未落,弓弦再響!
郡守只覺眼前一花,咽喉處便傳來一陣冰涼的劇痛,他驚恐地低下頭,看到一支箭正在自己的喉嚨里嗡嗡顫動。
「我……只是……嗬……奉命……」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肥胖的身體轟然倒地,鮮血染紅了華貴的官袍。
這雷霆一擊,徹底擊潰了官兵們的心理防線。
他們驚恐地尖叫著,丟下兵器,四散奔逃,再不敢阻攔分毫。
「開倉,放糧!」
王烈看也未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冷然下令。
「諾!」
鐵騎維持秩序,熾火行者則一部分開倉放糧,一部分四處奔走,大聲宣揚教義,另一部分則去抓捕本地的糧商與負隅頑抗的官兵。
沒有審判,沒有宣告,只有冰冷而高效的殺戮清洗。
鮮血噴濺在龜裂乾涸的土地上,迅速被貪婪的焦土吸食,只留下幾灘深褐色的印記,如同大地本身流出的膿瘡。
慈悲的施予與冷酷的肅殺,在此地並行不悖,如同那旗幟上燃燒的火焰與沈靜的白蓮。
那面聖火白蓮旗牢牢地插在了府衙門前,旗桿筆直如槍。
烈日灼燒著大地,也灼燒著這面旗幟。
玄黑的底色沈凝如夜,金紅的鳳凰烈焰在熾熱的氣流中扭曲升騰,徬彿隨時要掙脫旗面的束縛,撲向那腐朽王朝的巍巍宮闕。
而旗幟中心,那朵玉色白蓮的清輝,卻在如此酷烈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溫潤聖潔,它靜靜綻放,流淌出的不是火焰的暴烈,而是一種沈靜而磅礡的生機,一種無聲的宣告。
風卷過,旗幟獵獵。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布帛抖動,它像是鳳凰壓抑的長鳴,又似白蓮在風中低語。
它回蕩在空曠死寂的荒原上,回蕩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回蕩在幸存災民依舊帶著淚痕與粟米碎屑的臉上。
「好!殺得好!」
「焚盡這污濁世道!」
「我等願追隨聖母,共建白蓮淨土!」
百姓接連叫好,呼應聲此起彼伏,無數雙絕望的眼睛里,燃起了名為信仰與反抗的火焰。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自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
數日後,一封加急密報,穿越重重關隘,帶著北地烈日灼人的余溫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被一隻微微顫抖的手,呈送到了大秦王朝權力中樞的最深處——丞相吳天那間奢華精緻,瀰漫著沈檀冷香的靜室。
案幾上,雪白的絹帛展開,上面墨跡淋灕,力透紙背,字裡行間卻掩不住書寫者的驚惶:
「……北地災民盡為妖言所惑!‘白蓮聖母’之號,山呼海嘯!妖旗所立,萬民景從,幾成國中之國!其勢……其勢已成燎原,恐非刀兵可速制矣!望相國速斷!」
吳天,這位權傾朝野的帝國宰輔,正端坐於紫檀木椅中。
他保養得宜的修長手指緊緊捏著一隻瑩潤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映著他那張陰沈如水的臉。
窗外,雕梁畫棟,盡顯帝國氣象。
但吳天的眼中,沒有這富麗堂皇,只有絹帛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以及字句背後,那面在想象中獵獵飛揚,交織著毀滅烈焰與新生白蓮的玄黑大旗。
他緩緩抬眼,目光穿過窗櫺,投向那看似固若金湯,實則暗流洶湧的宮檐金瓦。
眼神深處,一絲如同毒蛇吐信的陰冷算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悄然擴散開去。
靜室死寂,唯有銅漏滴答,一聲,又一聲,敲打在凝固的空氣里,沈重得徬彿王朝末路的鐘點。
「呵呵呵……」
許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發出陰翳低沈的笑聲,在靜室中回蕩。
「亂吧,越亂……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