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與姬如雪步出甄府,踏上洛京街頭。
春末的風輕拂而過,帶著幾分和煦,卻也裹挾著皇城深處那股沈沈的暮氣。
街道兩旁,酒驛茶肆喧囂熱鬧,商販的吆喝聲高低起伏,孩童嬉戲追逐的笑聲清脆入耳,偶爾還有幾句稚嫩的歌謠隨風飄來。
抬頭遠眺,朱雀門巍然聳立,金瓦紅牆在夕陽余暉下泛著肅穆的光澤。
可誰又知曉,那門內的天子早已淪為籠中困獸。
姬如雪緊隨我身側,纖手輕握血鸞飛燕劍,步伐輕盈卻隱隱透著幾分戒備
她不時側頭看我一眼,見我神色凝重,便輕聲開口。
「弟弟,你在想甚麼?莫不是還在為那吳天老賊生氣?」
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幾分關切,倒是讓我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松。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吳天的事固然氣人,但眼下更要緊的是鎮北王的態度。若他真能出手相助,或許還能扭轉這朝局。可若他也袖手旁觀……」
我沒再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哼!若元鵬也不管,我便提劍殺上相府,把那老賊一劍刺個透心涼,看他還怎麼笑!」
姬如雪冷哼一聲,秀眉一挑,英氣勃發的模樣宛若江湖女俠。
她眼底閃過一抹寒光,語氣雖衝,卻透著她一貫的直爽。
我聞言失笑,伸手在她額頭上輕敲了一下。
「你這丫頭,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相府戒備森嚴,吳天身邊高手如雲,憑你一人之力,怕是連大門都進不去。況且,我們仙道之人,不可輕易插手凡間。」
她揉了揉額頭,嘟著嘴瞪我一眼,卻也不再反駁,只是小聲嘀咕:「總比坐著乾生氣強。」
我們沿著長街一路向東,鎮北王府位於洛京東城。
夕陽漸沈,天邊染上一抹血紅,我心中不由生出一絲不安。
這一路上,行人雖多,卻總覺得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
「雪兒,留神些,吳天耳目眾多,咱們此行怕是瞞不過他。」
我拉著姬如雪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
她點了點頭,手已悄然按在劍柄上,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果然,沒走出多遠,便有一隊巡城的衛兵迎面而來。
為首的校尉身著玄甲,手按佩刀,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前方乃東城重地,二位何故擅闖?」
他攔住我們的去路,沈聲皺眉。
我心知這是托詞,吳天的勢力早已滲透京中,連巡城衛兵都成了他的眼線。
「在下韓生,受故人所托,前去鎮北王府拜訪。」
我不慌不忙,拱手說道。
「此乃信物,請校尉過目。」
說罷,我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牌遞了過去。
那玉牌正是方才找甄海瑤拿的,上刻「儒」字,隱隱透著一股溫潤之氣。
校尉接過玉牌,翻看了片刻,眉頭微皺。
「你是儒家弟子?」
校尉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腰間的赤孽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將玉牌遞回。
「既是拜訪鎮北王,便走吧,莫要在此逗留。」
他揮了揮手,帶著衛兵讓開道路。
我與姬如雪對視一眼,心中皆是瞭然——這不過是吳天的一次試探,他雖不敢明面阻攔,卻也不願讓人輕易接近元鵬。
夜色漸濃,我們終於抵達鎮北王府。
府邸坐落在東城中心,四周古木參天,牆垣高聳,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大門前,兩尊石獅威嚴盤踞,門匾上「鎮北王府」四字鐵畫銀鈎,氣勢如虹。
「來者何人?」
守門的甲士手持長矛,目光如炬,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我上前一步,取出玉牌遞給守衛。
「在下韓生,攜友姬雪,有要事求見鎮北王,還請通稟。」
守衛接過玉牌,仔細端詳片刻,隨即點頭,轉身入內稟報。
不多時,一個身披重甲的中年男子匆匆而出,他身形魁梧,滿臉風霜,雙目如炬,見到我後拱手一禮。
「韓公子,王爺有請,請隨我來。」
他的語氣恭敬卻不卑微,顯然是府中的得力之人。
我與姬如雪對視一眼,隨他踏入王府。
穿過長長的甬道,府內景象漸入眼簾。
庭院寬闊,遍植松柏,中央一座演武場隱隱傳來兵刃交擊之聲。
幾名甲士正在操練,動作凌厲,殺氣騰騰。
甬道盡頭是一座主殿,殿門大開,內中燈火通明。
我踏入殿內,只見堂上端坐一人,身著墨色長袍,須發花白卻精神矍鑠,身形挺拔,雙目深邃如淵,正是鎮北王元鵬。
他手中握著一卷兵書,見我進來,緩緩放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韓生,儒門洛水仙子之徒?」
元鵬聲音低沈,帶著幾分沙啞,卻如洪鐘般震人心魄。
我還未答話,他卻突然展顏一笑。
「姬無慮,你果真沒死。多年未見,你還是這幅樣子——」
話未說完,他見我神色一怔,便收斂笑意,閉口不言。
「王爺認識家師?」
我拱手抱拳,出聲詢問。
「本王見你有故人之姿,一時認錯人了。坐吧。」
元鵬敷衍兩句,揮了揮手,示意我們坐下,又命人奉上茶水。
很顯然,他不想談論其中隱秘,於是他指了指我腰間的赤孽,轉移話題。
「【赤孽劍主】、劍宗首徒、天宗之子——韓梟,對吧?你倒是謹慎,知道扮成儒生來見我。」
元鵬語氣平靜,竟一口道破我的真實身份。
「哦?王爺也認識我?」
我有些詫異,我應該是第一次見他,沒想到他竟對我的身份了如指掌。
至於他與姬無慮的淵源,看他方才神情,怕是一時半會兒問不出究竟,只能日後再查。
「你那柄劍,前兩年在江湖可是凶名赫赫,本王當然也有所耳聞,再加上這劍的獨特造型,猜出你的身份並不難。說吧,見本王所為何事?」
元鵬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慢悠悠的說道。
「既如此,那在下也不藏著掖著了。在下正是韓梟,此番前來,一為求助,二為探詢。」
我輕笑一聲,不卑不亢,將赤孽放在桌上。
隨後,我便將竹簡之事簡略告知,又提及青松學堂的情況與想要查閱大秦史書的需求。
「方聖仙逝,儒門失一棟梁,本王甚是遺憾。」
元鵬聽罷,沈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
「但竹簡之事,本王不便插手,不過當朝太尉是本王舊部,我可命他約李冉出來,讓你與他於酒樓一見。至於青松學堂……」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前不久,我的探子來報,青松學堂已遭滅門,無人生還,寒松先生張青亦死於非命。」
「甚麼?!」
我聞言大驚,雖早猜到青松學堂有變,卻未料竟是被血洗殆盡。
「儒家大賢都死了!王爺可知是何人所為?」
我與姬如雪對視一眼,兩人震驚不已。
「不知道。青松學堂一直隱匿於山林,常人難尋,直到前段時間張青殘留的法力消散,這才將化為廢墟的學堂暴露出來。也是那時,我才知曉張青已殞命。」
元鵬搖了搖頭,語氣沈重。
姬如雪抓著我的手,壓制我的怒意,而我眉頭緊鎖,心中暗自推測。
沐詩珺曾說過,張青修為不遜三聖,且隱匿之術更是出神入化,哪怕化神高手也難以破其法門,又是誰能殺得了他?
突然,我的腦海裡蹦出一個人名——李冉!
我心頭一震,思緒如潮水般湧動。
李冉曾與張青交好,身為儒家聖賢,定然有法子能尋到青松學堂的隱秘所在,且張青對他不會有絲毫防備。
之前我就懷疑,那吳池廢物一個,根本放不出妖王,背後必有人暗中相助。
而若真是李冉,他偷襲張青,奪走妖族法杖,助力妖王屠韋躍破封……一切似乎都串聯了起來。
我驀然發現,若將李冉置於這段時間的種種事件之中,所有疑團竟都能解釋得通!
莫非真是李冉所為?
他身為儒家聖賢,怎會勾結妖族?他難道就不怕違背儒門教義,遭受反噬,身死道消?
我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卻不敢蓋棺定論。
如今沒有關鍵證據,並不能直接證明就是李冉做的,只能繼續追查了。
但有一點已然清晰——眼下絕不能輕易與李冉碰面。
且不說方聖的竹簡是否該交給他,單憑我如今金丹境界的修為,若他當場發難,以他堪比化神巔峰的實力,我怕是插翅難逃。
「王爺,約見李冉之事,暫時還是先不急,待我考慮之後再說。」
我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向元鵬說道。
元鵬眯起眼,點了點頭。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有所發現了。」
他語氣平靜,顯然也並非全然不知。
他坐鎮京城多年,也不是甚麼都沒做,如今元鵬的眼線和暗衛已然遍布京城甚至整個北方。
李冉身上疑點重重,他自然有所察覺,知道現在時機未到,不便與之交鋒。
元鵬擺了擺手,繼續道。
「那麼關於你要查閱史書一事,太史令雖受吳天轄制,但老夫與奉常尚有幾分交情,可為你引薦。只是吳天對你殺子之仇耿耿於懷,此行凶險,你需三思。」
他語氣淡然,最後一句卻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與叮囑。
「如此便謝過王爺了。最後,晚輩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詢問王爺。」
我點頭謝過,最後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直言不諱。
「吳天權傾朝野,禍國殃民,王爺乃大秦柱石,為何坐視不理?」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驟然一緊。
姬如雪的手不自覺地按上劍柄,那帶路的中年甲士更是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元鵬聞言卻未動怒,只是眯起眼睛,擺了擺手,示意甲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