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沈默片刻,隨即發出一聲低沈的笑。
「年輕人,口氣不小。」
他緩緩起身,走到廳中,背對我們,目光投向牆上的一幅戰圖。
那戰圖線條蒼勁,勾勒出大秦山河,透著一股鐵血氣息。
「吳天勢大,本王豈會不知?他狼子野心,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寒門縣令。可這朝堂,如同一盤殘棋,亂中求治,非一招可破。」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我身上:「本王受太祖金碑鐵律所限,無旨不得擅動。更何況,吳天黨羽遍布朝野,根深蒂固,若貿然出手,反倒授他口實,禍及社稷。」
我聞言心中一沈,追問道:「王爺難道就打算坐視吳天繼續猖狂?若他真謀朝篡位,大秦基業豈不毀於一旦?」
「哼!本王護國六百載,豈會讓逆賊得逞?只是時機未到,需得一擊致命,方能斬草除根。」
元鵬眯起雙眼,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時機時機,說的好聽!百姓苦不堪言,北境將士食不果腹,南疆戰事頻起,西北妖族蠢蠢欲動,哪還有時間等甚麼時機?」
姬如雪聽得不耐,冷哼一聲。
她這話雖衝,卻也道出了我心底的疑惑。
元鵬看了她一眼,竟未動怒,反而贊許的點了點頭。
「小丫頭性子烈,倒有幾分當年平南王的影子。可戰事如棋,急不得。本王已在暗中佈置,待吳天露出破綻,必讓他萬劫不復。」
「況且,吳天雖奸惡,卻是朝中唯一能壓制地方豪強的權臣。本王若殺吳天,地方勢力可能割據混戰,反而加速大秦崩潰。」
元鵬緩緩說道。
他身為鎮北王,就算選擇隱忍也不是毫無動作,他早已暗中扶持忠臣良將,誓要逐步瓦解吳黨。
我聽出他話中深意,心中思索了一番。
但僅僅是這些理由還不夠,他堂堂鎮北王,能如此輕易的就被吳天限制得無法出手?
「王爺,我們不妨敞開來說。」
我輕撫手中赤孽,對他露出一個飽含森冷殺意的笑,殺意不是對他,而是對吳天那老賊。
「我雖是道家門人,礙於仙道桎梏,不得輕易對凡人出手。但王爺可知,我也同修了武道,可以斬殺大奸大惡之人。」
我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挑釁。
「而王爺這樣的武道聖師,面對一個禍亂朝綱的奸相,一群食君俸祿的醃臢之輩,殺便殺了,豈會如此讓你投鼠忌器?」
元鵬聞言,哈哈一笑,眼中盡是對我的贊賞。
「不愧是姬無慮的弟子,這份膽識果真青出於藍。」
他坐回位置上,揮手屏退左右,終於決定與我交心密談。
「世人皆知本王乃武道至尊,可鮮有人知,本王亦是兵家門人。太祖皇帝的金碑鐵律對我兵家之人來說,就如同你道家被天道限制一般,皆有其桎梏之處。」
「然,僅僅是太祖皇帝的金碑鐵律,自然限制不了本王。本王不直接出手滅殺吳天,也是有多重考量。」
元鵬吸了口氣,緩緩向我解釋。
三百年前,妖王禍亂,天下動蕩,傳國玉璽在戰亂中丟失,秦武帝也因此駕崩。
傳國玉璽的丟失,使得大秦沒有了鎮國重器,導致鎮國龍氣日漸衰弱,進而影響國運也隨之跌落,大秦王朝已經開始衰退。
就在這危急時刻,鎮北王元鵬挺身而出,以自身忠魂名望與武道神威鎮壓國運,為大秦續命。
只要他一日不死,大秦便一日不亡。
然而,以身鎮國是要付出代價的,元鵬的壽元氣血與精氣神,無時無刻不在消磨。
這垂垂老矣的老將軍,又還能活多久呢?
「唉——本王修的武道追求「以戰止戰」,若為私仇斬殺吳天,則會違背武道本心,導致境界跌落。若僅僅只是有損修為也就罷了,然而此時本王已是不能輕舉妄動了。」
元鵬無奈又不甘的長嘆一聲,那忠肝義膽,以身鎮國的模樣令人動容。
他話鋒一轉,向我直言。
金鑾殿上,高坐龍台的幼帝秦昊,其機敏過人又懂得隱忍含垢,假以時日待其成長起來必是一代明君。
然而,可惜他年紀尚幼,權謀心術尚淺,無法駕馭百官,更無法對抗吳天。
秦昊有心輓救山河,可惜無力回天,幸好還有鎮北王忠心護國,平南王威懾四方,這才不至於天下動亂,但大秦也是虛弱不堪了。
大秦處於中原,人傑地靈風水寶地,各方勢力都虎視眈眈,留給大秦的時間不多了。
元鵬手撫長須,冷哼一聲。
「那吳天雖為凡人,但其身為宰相,身有龍氣庇佑。再加上他長期把持朝政,部分國運匯聚其身,如今,他已有逆蛟之相!」
元鵬的話如重錘敲擊在我心頭,我微微眯眼,凝視著他。
他繼續說道,那語氣中夾雜著冷峻與不屑。
「吳天那逆蛟命格,已讓他身上有了‘偽龍氣’護體,雖比不得真龍之氣,但也不可妄殺,否則便會遭到龍氣與國運反噬,輕則修為受損,重則動搖大秦根基。」
天道俯視芸芸眾生,無情無親無私,使得人人平等。
人道氣運庇護眾生,使得凡人免受修士欺壓。
大秦皇帝身上有鎮國龍氣,不僅能治國平天下,也能以真龍之氣護體甚至庇佑朝臣,使其萬法不侵。
而今權臣禍國,竊取國運,身化逆蛟吞食天下,已然不是隨意可殺的了。
「那也不能任由其壯大,否則必定反噬真龍,奪權篡位!」
我低喝一聲,手中赤孽嗡鳴,似有不忿。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替,國運興衰,此乃自然之理。
但總有忠臣義骨見不得改朝換代。
也總有俠義之士看不得民間疾苦。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江山的一半還是本王打下來的,本王自是不會坐視不管!那逆蛟若真敢犯上吞龍,本王就斬了他的蛇頭!」
元鵬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自此,元鵬已將種種原因向我娓娓道來——權臣壓制地方豪強、逆蛟之相的偽龍氣護體、金碑鐵律的桎梏、武道本心的限制……等等因素交織,這才使得吳天猖獗至今。
因此,他必須等待吳天徹底暴露逆謀,以「護國平叛」、「清君側」之名光明正大出手,屆時自會以雷霆之勢將朝堂之上的亂賊逆黨連根拔除。
我手指摩挲著劍柄,垂眸沈思良久。
元鵬的隱忍並非無為,而是深謀遠慮。
他以老邁之軀鎮守國運,又在暗中佈局,只待時機成熟,便要一舉蕩清濁浪。
可這等待,又要多久?
百姓的苦難、北境的飢寒、南疆的戰火、西北的妖患……
留給大秦,留給元鵬,留給所有人的時間,都不多了。
姬如雪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卻忍不住插話。
「王爺既有此心,為何不早些動手?等那老賊自己露出馬腳,黃花菜都涼了!」
她語氣急切,帶著幾分不解與焦躁。
元鵬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丫頭,你急甚麼?本王若貿然出手,反倒打草驚蛇,讓吳天有了防備。如今他在明我在暗,只要他敢踏錯一步,本王定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
「韓梟,你既有武道之心,又修仙道之身,若你願意,可助本王一臂之力。吳天雖有偽龍氣護體,但你若能尋到破綻,或許可助本王早日除此禍患。」
我聞言一怔,心中思緒翻湧。
「等他露出破綻,不如讓他主動露出破綻!」
我沈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計。
「哦?你有想法了?韓梟,你可是道家門人,不可乾預世俗,這局你怕是入不了。」
元鵬輕撫長須,淡然說道。
「入不入得了,不試試怎知?」
我撫摸著手裡的赤孽,嘴角勾起一個笑容,緩緩開口。
「我的想法不多,但或許……」
……
離開鎮北王府,夜色已深。洛京的街道燈火點點,喧囂漸息,唯有遠處皇城方向,隱隱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我與姬如雪並肩而行,她沈默片刻,忽然開口。
「弟弟,你真打算摻和這趟渾水?」
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眼中卻閃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我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手。
「吳天不除,大秦難安。這亂世將起,我若袖手旁觀,豈不有愧於心?」
姬如雪聞言,哼了一聲。
「那就乾!管他甚麼偽龍氣,我就不信他真能擋住咱們的劍!」
她握緊血鸞飛燕,豪氣乾雲。
我失笑搖頭,拉著她加快步伐。
「別急,元鵬說得對,時機未到。我們先回甄府,與海瑤姐和李狂風商議一番,再做打算。」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我抬頭望向天際,月色朦朧,星光稀疏,心中卻燃起一團火。
回到甄府時,夜已過半。
甄海瑤與李狂風仍在客堂等候,見我們歸來,忙迎上前。
「小弟,雪兒妹妹,你們可算回來了。如何,鎮北王可有說法?」
甄海瑤輕聲道。
我點了點頭,將與元鵬的交談大致告知二人。
「他娘的,我就知道那老傢伙沒那麼簡單!元鵬不愧是鎮國武聖,這份隱忍與忠心可不是誰都有的。」
李狂風聽罷,猛地一拍桌子。
「吳天勢大,連鎮北王都只能隱忍待發,這朝局……怕是愈發凶險了。」
甄海瑤卻皺起眉頭,輕嘆道。
「莫慌,明日我先去見見太史令,之後我將前往衡山紫薇觀。」
我輕聲安撫二人,頓了頓繼續說道。
「在此之後,我有些事情,需要二位去做。」
我微微一笑,對他們徐徐說道。
甄海瑤與李狂風聞言,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星火,對我點頭應道。
「韓兄這是有計劃了?且說且說,兄弟我定不負所托!」
「小弟,姐姐也會盡全力助你。」
夜色漸深,客堂內的燈火搖曳,映得四人身影忽明忽暗。
……
這方天地,宛如一局隱秘的棋盤,棋局的博弈已然拉開帷幕。
真龍與逆蛟的爭鬥愈發慘烈,殺機四伏;局外妖魔窺伺在側,蠢蠢欲動。
而在棋盤幽暗的角落,一頭孽龍裹挾著鳳羽,已悄然入世,蟄伏其中,斂爪藏鋒。
只待時機成熟,便會翻江倒海,掀起驚濤駭浪,攪天動地,燃燼亂世乾坤!
——————劍宗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