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表白
然後他看著她的眼淚。
放她走？
不可能。
他站起身。膝蓋彎了一下，像要蹲下去跟她平視，但最終他站直了。往前邁了半步，走到她正前方，低頭看著坐在長椅上的她。
周念仰起臉，眼淚兜在眼眶里晃了一下，有一滴從左眼眼角溢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滾，滑過臉頰的弧度，速度很慢，划出一道細細的水痕，最後在下巴尖上懸了一瞬，掉下去，砸在淺灰色的針織衫上，暈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的手伸了過去。
她以為他要抱她，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一點。
但他沒有。
他的手精准地落在她放在膝蓋上的那只右手上，碰到她攥著裙擺的手指。
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太久已經僵了，他從小指開始撥，指腹扣住她小指的側面，往外掰了一下。
她的小指松開了，壓在布料上的指甲蓋下面的粉色正在慢慢褪去。
然後是無名指，他的拇指按在她無名指的指甲蓋上，輕輕往上擡，僵硬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中指。
食指。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裙擺上被撥開，布料上留下攥出來的深深的褶皺。
最後他把自己的五根手指扣進她的指縫里，收緊。她的手涼的，指尖冰冰的，被他整只手包住。
「知道了。」
周念愣了一秒。眼淚嘩地掉下來了，兩行同時，完全兜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沈放你是不是人啊，」她的聲音又哭又氣，鼻音重得字都快聽不清了，「我跟你說了這幺多，連臉都不要了，你就給我一句‘知道了’？」
他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
空出來的左手伸過去，把她臉上被風吹歪黏在淚痕上的那縷頭髮撥到耳後。
指腹從她的顴骨上面擦過去，順手把那道淚痕也抹掉了大半。
「那你想讓我說什幺。」
「你最起碼也……」
她的話被打斷了。
沈放的手指還停在她耳後，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也。」
兩個字。
說出來之前他在腦子里把「我也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這些好聽的鬼話都過了一遍，過完了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他給不了承諾，給不了獨佔。
他能給的就是當下這一刻的真話。
所以就兩個字。
周念的嘴張著，要說的話卡在嘴裡沒出來。她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移開，就那幺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淚又掉了。
這回沒有聲音，就是水從眼眶里不停地往外湧，順著臉頰往下滾，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她淺灰色的針織衫上面，領口那一塊已經暈了好幾個深色的小點。
她低下頭去，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攥著他手指的那只手反過來收緊，用了很大的力氣。
沈放站著沒動。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得他襯衫後擺鼓起來又貼回去。她的頭髮搭在他的手腕上，發絲很細很輕，被風吹得蹭過他的皮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
臉上一塌糊塗，眼眶紅得像兔子，鼻頭也紅了，淡妝哭花了一半，眉尾那條乾淨利落的線變得模糊了。
嘴唇上的唇釉早就沒了，露出她本來的唇色，很淡的粉。
但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還在吸，笑得亂七八糟的，上下兩排牙齒咬合不上，嘴角往兩邊咧開又壓回去，完全控制不住。
「你說的啊。」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在抖，「你說了我也。你不許賴。」
沈放用拇指擦了一下她臉上的淚痕，沒擦乾淨，又擦了一下。
「嗯。」
…………
兩個人去了公園旁邊一家私房菜。
周念的眼睛一直是紅的。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夾菜的時候手還在抖，酸湯肥牛夾了兩次掉回碗里。
中途她抽了兩張紙巾擦眼角，擦完偷偷看沈放一眼，對上他的目光又趕緊低頭扒飯，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了。
剛才在長椅上逼問他的那股狠勁兒去哪了。現在連菜都不敢夾了，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撥來撥去，吃一口擡頭看他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他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低頭盯著那塊排骨看了好幾秒，耳朵紅得快熟了。
買單。480元。掏出手機掃了桌上的二維碼，輸入金額，拇指按下確認的時候屏幕跳了一下。
吃完飯出來天色暗了一點，太陽快要落到建築物後面去了，天邊還留著一層暖色。
沈放帶她穿過一條小巷子走到停車的路邊，按了遙控器解鎖，轉彎走進一個路側停車位的間隔。
帕加尼安靜地停在那裡。
周念跟在他後面走，低頭在包里翻紙巾，鼻子還堵著想再擤一下。擡頭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然後停住了。
她看著面前那輛車。
不認識型號，說不出名字。
但那極低的車身、流線型的輪廓和整塊碳纖維覆蓋的車頂……她在路上見過跑車，在手機上也刷到過，但近距離站在面前是完全不同的壓迫感。
這輛車停在普通路邊車位里，兩邊是一輛大眾和一輛豐田，像兩個世界的東西被強行塞進了同一條街。
沈放按下車鑰匙。
蝶翼門開始升起。
鉸鏈的轉軸發出很輕的機械聲，車門向上翻開的弧度很大，像展開翅膀。
車門升到最高點停住的時候，暮色從敞開的門框里灌進去，照亮了駕駛艙內部的深棕色皮革。
周念看著升到半空的車門，又轉頭看了一眼沈放。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的手紙巾還攥在手裡，攥成了一個皺巴巴的小團。
「上車。」沈放側身讓了一下位置。
周念低著頭邁過去，彎腰坐進副駕駛。
座椅很深，皮革包裹感很強，她的後背碰到靠墊的時候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規規矩矩地把後背貼上去。
雙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併攏搭在膝蓋上面，把裙擺仔仔細細地攥平了。
雙膝並得很緊。
蝶翼門緩緩落下，把外面的風聲和暮色隔開。車廂里變得很安靜。
沈放坐進駕駛座，單手搭上方向盤，拇指在皮質手縫上蹭了一下。
「安全帶。」
周念慌了一下，右手往肩膀上方夠安全帶扣，手指摸了兩下才抓住，拽下來斜著穿過胸前，插進卡扣里咔噠響了一聲。
整個過程她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你這個車……」她的聲音細得快聽不見了，「很貴吧？」
沈放按下啓動鍵，引擎悶悶地響了一下，低頻的震動從座椅底下傳上來。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打方向盤，車身平穩地駛出車位。
「還行，代步工具。」
三千八百萬。這車能買她學校好幾個食堂。看她緊張成這樣，兩只手擱膝蓋上跟小學生罰站似的，要是告訴她價格估計今晚連路都不走了。
忍住。現在不是裝逼的時候。
周念坐在副駕駛里，眼睛不敢到處看，就盯著前擋風玻璃外面的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頂上方掃過去，光線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地閃。
她的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一根手指都不敢亂碰。
這個車門是往上面開的。
她從來沒坐過這種車，連在現實里見都沒見過。
他說還行，代步工具。
還行是什幺意思。
這個座椅的觸感，這個儀錶盤的樣子，這個引擎的聲音，明明全身上下都寫著很貴很貴很貴。
他到底是誰。
不對。他剛才說了「我也」。他說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車也好，他手機里的消息也好。
都不重要了。
但她的手還是不敢碰座椅扶手。
…………
帕加尼駛入天璽府地下車庫的時候，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兩聲悶響。
燈光從螢光燈管里照下來，把車身的流線型曲面映得發亮。
沈放把車停進固定車位，周圍停著幾輛車，有一輛保時捷卡宴和一輛奔馳GLE，帕加尼停在它們中間，像另一個維度的東西。
引擎熄了。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冷卻系統偶爾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沈放解開安全帶，轉頭看著副駕駛上的周念。
她還在發愣。
安全帶勒在她鎖骨上面，淺灰色針織衫的領口被拽得有點歪。
她的臉上還有剛才哭過的痕跡，眼眶的紅還沒完全褪去。
手還是那個姿勢，擱在膝蓋上面，裙擺被攥得平平整整的。
「進去坐坐？」
聲音平穩，和平時說「走吧」「行」的語氣沒什幺區別。
周念猛地轉頭看他。
耳朵瞬間紅透了，從耳垂到耳輪全部漲成了一片，紅色往脖子上蔓延。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嚨動了一下。
「……好。」
聲音細得像蚊子。
沈放按下車鑰匙，蝶翼門再次升起。地庫的燈光灌進來，照在周念紅透的耳朵上。
…………
【周念親密度＋13（特殊事件·告白確認）。當前親密度：80/100。】
【恭喜宿主，周念親密度突破80，正式進入「心動」階段。獎勵：三級返現卡（1：5）×1。】
【三級返現卡已存入背包。剩餘：二級返現卡×6，三級返現卡×1。】
系統面板在沈放視野邊緣閃了一下，橙色的光很淡，他掃了一眼就划掉了。
1：5。花一萬返五萬。
他看著從副駕那邊下車的周念，她正彎腰從車里出來，一隻手按著裙擺怕走光，另一隻手扶著車門框，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什幺易碎品。
白色過膝長筒襪在地庫的燈光下乾乾淨淨的，瑪麗珍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噠響了一聲。
80分。三級返現卡。
但他腦子里想的不是這些數字。他想的是剛才在長椅上，她說「做不到」三個字的時候，指關節攥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