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表白
沈放靠在衣櫃門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趙晴的消息:〈今天在家休息,你自己好好鍛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大姨媽期間還維持存在感,挺敬業的。拇指點進輸入框,敲了個〈嗯〉發過去,鎖屏扔到床上。
衣櫃拉開,他隨手扯了件穿慣的黑色圓領T恤搭在胳膊上,腳已經邁出去了,又退回來。
黑T被扔回床上,他蹲下身翻了翻櫃子底層,扒出一件白色亞麻襯衫。
襯衫套上身,他站到穿衣鏡前面。
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領口自然敞著兩顆扣。
手指摸了一下下巴,昨晚沒刮的胡茬扎了一下掌心。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想了想,伸手把第三顆扣子系上了。
太悶了。
又解開了。
平時套個黑T就出門的人,今天擱這兒跟扣子較什幺勁。見十九歲的小姑娘,穿乾淨點,沒毛病。
行了。下樓。
…………
帕加尼從天璽府地庫出來的時候引擎聲很低,沈放沒踩油門,讓車慢慢滑上坡道匯入主路。
城南公園開過去十來分鐘,他單手搭著方向盤,副駕空著,下午的陽光從右側車窗斜進來落在真皮座椅上。
周念約的三點,他提前了十五分鐘,沒想到她已經到了。
公園入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有一個人影,遠遠地看著像在低頭玩手機。
沈放把車停進路邊車位,熄火,從車里出來的時候調整了一下襯衫領口。
風比屋裡大,亞麻面料被吹得貼住前胸又鼓起來。
他朝那棵槐樹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
周念今天穿的是那套深藍百褶裙配淺灰針織衫,第一次在萬象匯他給她買的。
腳上是黑色瑪麗珍皮鞋,但襪子換了,白色的過膝長筒襪,襪口剛好收在膝蓋上方,裙擺和襪口之間露出窄窄的一截皮膚。
頭髮沒扎,散著披在肩上,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發尾剛好蓋住耳垂。
操。才十九歲,腿型好得過分了。百褶裙的裙擺被風吹得前後晃,白色長筒襪把膝蓋以下整段包得很緊,襯得中間那截留白更扎眼。
走到跟前他才注意到,她化了妝。
很淡,眉毛描過一層,嘴唇上塗了點什幺顏色很淺的東西。
她低頭看手機,風把劉海吹偏了一縷搭在眼角上面,她伸出左手,小指勾住那縷碎發別回耳後,指尖從耳廓上面划過去。
「周念。」
她猛地擡頭,手機在手心裡滑了一下,她趕緊兩只手攥住,按在胸口前面。耳朵根的紅從脖子後面漫上來,蔓延到耳垂。
「等很久了?」
「沒有,」她把手機塞進挎包里,拉鍊拉了兩次才拉上,手指有點不聽使喚,「剛到一會兒。你……你今天穿得真帥。」
說完她自己先別過臉去,盯著旁邊的垃圾桶看。
沈放順手整了一下領口。「隨便穿的。走吧。」
她還化妝了。
就為了見他?
不過確實好看,這丫頭底子就好,稍微一描就跟在臉上加了層濾鏡似的。
83分的素顏底子加一層淡妝,往高了打也就那樣了,但就是好看。
兩個人並排往公園裡面走。周念走在他右手邊,肩膀大概到他胸口的高度,風把她的頭髮吹到右側,偶爾有一兩縷飄到他的小臂上。
…………
繞著湖邊走了小半圈,氣氛就不對了。
平時周念話多,學校食堂漲了兩塊錢她能講五分鐘,室友李佳又乾了什幺蠢事她能當段子說。
今天一路上極度安靜。
沈放說了兩句話,一句是「那邊好像新開了個奶茶店」,她嗯了一聲;另一句是「你上次拍的那張晚霞發朋友圈了嗎」,她搖了搖頭。
走路的時候,她的右手手背碰到了他的左手手背。
碰到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彈了一下,手飛快地縮回去按在包帶上。
過了不到一分鐘,手又慢慢松開包帶,垂回身側,走了幾步,又碰上了。
這回碰完她沒立刻縮,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才假裝自然地把手伸進挎包里翻東西。
翻了半天也沒翻出什幺來。
路過一個冰淇淋攤的時候沈放停下腳步。「吃冰淇淋嗎?」
周念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最後搖頭:「不吃了,今天風有點大。」
這是第一次。她嘴唇分開,像是已經有一句完整的話頂到了舌尖上,但在牙齒碰合的一瞬間被壓了回去。
兩人繼續走。
湖中間有座拱橋,木欄桿漆成深棕色,橋面上沒幾個人。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沈放靠著欄桿停了一下,低頭看湖面,水波在下午的光線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周念也停了下來,站在他旁邊,間隔不到半步。
他感覺到視線。
偏頭看過去,正好對上她的眼睛。她在看他的側臉。
對視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像觸了電,頭轉回湖面的速度快得脖子差點扭到,兩只手同時抓住橋欄桿,指尖發白。
這是第二次。她嘴唇又動了一下,喉嚨吞咽了一下,什幺都沒說。
從剛才開始就心不在焉的,撞他手背三回了,每次撞完跟觸電一樣躲開。問什幺都說隨便。這丫頭憋什幺大招呢。
兩個人下了橋繼續沿著湖邊走。
下午四點多了,陽光開始偏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湖邊的石子路上。
兩個影子的手背幾乎重疊在一起,但真人之間隔著一拳多的距離。
走到湖南邊一排長椅旁邊的時候,周念突然停了下來。
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落下去,淺灰針織衫的面料跟著起伏了一下。
沈放也停了腳步,看著她。「怎幺了?走累了?」
周念的眼睛看向旁邊那條長椅,木條表面曬了一下午,顏色被日光漂得有點淺。
她的聲音有點虛,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們……去那裡坐一會兒吧。」
…………
兩個人在長椅上坐下來。
中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
沈放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放在大腿上,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骨上敲了兩下。
周念坐在他右手邊,腰挺得很直,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面,手指摸到了百褶裙的裙擺邊緣。
她沒有看他。一直盯著前面的湖面,水波在陽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風吹過來,把她的劉海吹亂了。這次她沒有去理。
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槳拍水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周念開口了。聲音發緊,像嗓子眼被什幺東西卡住了:「你之前說過,讓我下次放鬆一點。」
沈放敲膝蓋骨的手指停了。
「嗯。」
「我其實……一點都不放鬆。」她的語速慢下來,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小段間隔,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每次見你之前,我都要在宿舍把衣櫃翻到底,想今天穿什幺。換了三四套,最後還是穿了這條裙子。見完你回去,我就睡不著覺,翻來覆去想你今天跟我說的每一句話。你說‘比上次拍的強點’,我就翻來覆去想,強點是哪裡強了,你有沒有在敷衍我。」
她的手指開始攥裙擺。拇指和食指先捏住布料邊緣,然後中指和無名指跟著收緊,深藍色的百褶面料被揪出細密的褶皺。
沈放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沒有插話。
「李佳前幾天談了男朋友,」周念的聲音開始帶上一點顫,「天天在宿舍秀恩愛,吃飯發照片,打電話開外放。我看著他們,我就在想……」
她停了一下。
「我跟沈放,到底算什幺。」
風又吹過來,湖面的光碎了一地。沈放坐在那裡,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右腿上,右手食指不再敲膝蓋骨了,手指慢慢收攏,搭在了大腿外側。
周念轉過頭來。
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眼眶已經泛紅了,但眼淚還兜在裡面沒掉下來。
這張臉上淡妝畫得很認真,眉尾的線條乾淨利落,嘴唇上淺色的唇釉已經被她咬掉了大半。
「我知道你身邊可能不只有我一個人。」
沈放的後背繃了一下。
「你微信上那幺多消息,你上週末一整天沒回我……我又不是傻子。」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反而比剛才穩了一點,像是這個判斷她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天,想到現在已經不需要猶豫了。
「我試過想放棄。」
周念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鼻音重起來,字和字之間開始黏連。
她攥裙擺的手指又緊了一圈,指關節因為用力泛白,指甲蓋下面的淡粉色被壓得更深了。
「我跟自己說算了吧,周念你別去犯傻。他比你大三歲,他有錢,他身邊肯定不缺人。你就是個剛上大一的小姑娘,你湊什幺熱鬧。」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但我做不到。」
三個字。她說「做不到」三個字的時候,攥裙擺的力度又加重了,布料被揪出更深的褶皺,她的手背上能看到細細的青筋。
「我真的做不到。就算你有別的人……我也不想不認識你。我想了好久好久,我想不通,也放不下。」
沈放的右手手指已經攥住了褲腿的布料,力度在她說「做不到」的時候驟然加重。
十九歲的女孩坐在湖邊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帶著這些天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重量。
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一直兜著沒掉,那層水光讓她本來就大的眼睛看起來更亮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松開,嘴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齒痕。
「沈放,我喜歡你。」
湖面上划船的人已經走遠了,槳拍水的聲音聽不見了。
風還在吹,把她散著的頭髮吹到臉頰上黏住了一縷,她沒有騰出手去理。
兩只手都在膝蓋上攥著裙擺,指關節發白。
「你……你到底怎幺想的?」
她直勾勾地看著他。等他回話。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
…………
沈放盯著她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腦子轉了八百圈。
她知道我不回消息是在陪別的女人,知道了還往坑里跳,你這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十九歲的小姑娘,大好的青春,跟我這種注定要成為海王的人耗什幺。
媽的。
老子真是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