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腦中的悲觀念頭,被粉色系的光芒沖淡;雙眼半睜的我,呼吸平順。
幾乎同時的,明的視線開始移動。
先注意附近的陰影,再觀察雲朵;不是隨便看看,我猜,她是想知道現在幾點;只不過,現場沒人帶表,手機也都放在行李袋中。
為使環境簡單一點,我拜託泥,把雜物都放到肉室深處。
因陽光而眯起眼睛的明,好像是想借著觀察太陽的位置,來判斷自己剛才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在生產上;這不是個好方法,我想,抬高鬍鬚;除傷眼外,也不精確。
附近沒有野貓等生物,要不然,我們就能夠靠觀察牠們的瞳孔,來推測現在是幾點;聽起來很原始,但至少比抬頭看太陽好。
在不知不覺中,其他遊客也都不見蹤影;是回飯店午睡,或吃下午茶去了──話說回來,明為甚麼不直接問我們呢?
很顯然的,她是想自行挑戰看看;個性堅強的人,總是如此。
大概,她要等研究過幾棵樹的陰影長度後,才會要我們提供資訊。
不想讓餵養者太過勞累的泠,乾脆說:「從破水到後產,只花不到一小時,比想像中要來得快呢。」
明點一下頭,說:「托你們的福。」
剛經歷生產的她,雖不憔悴,但看來還是一副很想睡的樣子。
過約五秒後,她說:「露願意合作,這很重要。能夠這麼順利,我們也得多謝謝她。」
接著,明還強調:「最有讓我有感覺的,應該是在開頭;推的時候,其實沒那麼吃力。多數時,我都是等露自己出來。她真的很努力呢,不論是爬,還是鑽。」
一小時前,我們在面對類似的發言時,反應總是很強烈;如今,簡直都跟木頭沒兩樣。
「反應遲鈍」已不足以形容,我想,垂下鬍鬚;很尷尬,雖然明也曉得,是緊張感還未徹底消去。
露的全身上下都已經清潔完畢,我們的消毒工作也是一點也不馬虎;但也因未使用味道特別強烈的藥水,肉室內還是充滿血腥味。
不是甚麼鐵器正處於加工階段,而是真正的鮮血,來自餵養者;明受傷了,因為我們的緣故;難免的,一想到這裡,我們的表情看來都會有些苦澀;就算再過十小時,胸腹深處的酸疼,也無法徹底消除。
明早就注意到了,但還是繼續說:「有過這次經驗後,我確定,絲和泥的輪廓才是最為清晰的喔。」
畢竟是先經過壓縮,再用觸手來方便那過程;整體來說,會比產下嬰兒要粗魯一些。
若是在其他時候,絲和泥聽了,應該會心跳加速。
如今,她們別說是臉紅,連要讓嘴角稍微上揚都有點困難;這兩個最年輕的觸手生物,遠比我和泠都要來得膽小。
嚴格說來,泥表現得比絲要冷靜許多;一樣是余悸猶存,前者面對任何刺激的反應,至少還是即時的
至於絲,仍缺少血色;像是吃錯了甚麼,或剛從一堆碎磚瓦下爬出來;我想,她就算被笑「沒出息」,也無法反駁。
單靠言語,無法改變些甚麼;明顯然就是意識到這一點,才會又伸出次要觸手,把我們都抱在懷中。
生產完後,未大幅度改變姿勢的明,仍仰躺在地;用不著提醒,我們也會自己靠過去。
和露一起,又身在明的臂彎中;好溫暖,那兩只細長的次要觸手,竟能讓我聯想到翅膀;力道不大,強迫的感覺一直不多;涵蓋範圍很有限,卻還是竭盡所能的送出溫暖;這就是餵養者的溫柔,讓我們既感動,又心疼。
特別是我,實在太熟悉了;與這幾天的經歷無關,而是在夢中。
有幾次,我變得非常小;那時,明不僅像疼自己小孩那般疼我,還替我取了小名呢!
無奈的是,我手上的血跡未散;骨髓中的寒意,還會盤據非常久,甚至會影響下一次的夢境。
明的母性光輝,能夠令我們胸腹深處的不適感給驅散大半;不用說,她的魅力,也絕不會因肚子變小而打折。
這次生產,明沒有哭爹喊娘,也幾乎不想擺動手腳;不僅未流淚,連汗水都比原先預期的要少。真是幸運,我想,尾巴從右搖到左。
明在放開雙手後,提出更為複雜的感言:「我曾聽電視上的專家說,生產遠比截肢還要難以忍受;網路上也有些分析,顯示有不少女性歷經這一段時,真是悔不當初。讓剛上小學的我,以為那些會生第二胎的女人腦袋都有問題。
「到最後,還是沒問媽媽,生我和姊姊時的感受是如何;終究我還是擔心,自己的身體情況會被看穿,沒法真的為了追求刺激而挑戰太多。」
慢慢點一下頭的我,說:「這不奇怪。」
聊聊天,有助於產後精神穩定;我們都不希望,明在產後還繼續累積壓力。
雙眼半睜的她,在親過露的額頭後,繼續說:「不是有那種每嗝一段時間,就會去強調自己生產時有多麼拚命的女性嗎?她們值得尊敬,當然。但也有些人,因為先天體質等因素,而沒那麼辛苦。在醫院以外的地方產下胎兒,還這樣順利,會不會被那些媽媽當成是異類呢?」
因運氣不錯,而感到不安;我猜,明也不是真為這個問題煩惱;她只是好奇我們的答案,做為生產之後的餘興。
看似多餘,卻是再好理解也不過了;情侶之間,彼此探索是必不可少的;正因為關係緊密,才會思考更多。
這類行為,若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成為過去式,那才是真的很不妙。
幸好,明也討厭刁難人,不會跟我們玩甚麼太奇怪的邏輯遊戲;剛成為餵養者的少女,會對一些瑣碎的細節抱有疑問,也是難免的。
錢陣子,我還擔心明不敢問呢;這種想法,才是真的多慮了。
泠幾乎用不著思考,就能很快回答:「明為此付出過,這是事實。不會因為少受點苦,就能被誰隨口否定。」
嘴唇乾澀的泥,竪起右手食指,說:「就算有人堅稱『那類感想只可能存在於另一個星球上』,我們也不用太過在意。」
我一邊搖尾巴,一邊開口:「『比想像中要輕鬆』,這件事,也一樣可以拿出來炫燿啊。」
「沒錯!」明大喊,兩手使勁一拍,「這可比擁有一堆昂貴的包包還要來得讓人羨慕呢!」
明也不是在逼我們發言,只是想改變氣氛;意識到這一點,自然而然會產生一種義務感;別一直那麼陰沈,要陽光一點;於是,每一個觸手生物都搶著接下去;不管有沒有內容,先盡量讓自己看來和剛出門時一樣活潑。
就客觀一點的角度來看,剛才的經歷根本就稱不上恐怖;我們要是再年輕一點,可能真的無法應付。
由此可見,觸手生物的確比人類要晚熟;或許,餵養者會選擇美化這些缺點;但對我而言,再怎麼樣都是無法徹底忽視的。
明在分娩時,身心狀況都好得很;不僅沒有喘不過氣,更不曾覺得天旋地轉;基本上,現場的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們沒有準備甚麼現代儀器,只是把凡諾設計的高等法術給多次複製;觀察一定範圍內的所有細節,是泠的專長。
因此,我只需專心負責接生,而不用化為觸手衣。
看來還是不放心的絲,繼續問明:「要是用力過猛,除耳鳴不斷外,還有可能會流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