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嘴角微微上揚的明,看來心情很不錯。
她一邊親吻絲的右手,一邊說:「露的皮膚那麼白,會不會才迎接陽光不到幾分鐘就被曬成古銅色的呢?」
抬高眉毛的泥,笑著說:「我想,最好還是先讓露待在室內。泠,你覺得呢?」
「對、對,肉室內就夠了,不用塞到綠囊里。」泠說,眼中的光芒很亂。
因持續受到照顧,所以想用最輕鬆的態度,來回應周遭的期待;這樣做,也有助於增加催產素;不愧是餵養者,非常冷靜。
相較之下,我們都有點過份緊張;沒問題的,都已經練習過不少次;要是有甚麼萬一,我們會優先保住明。
一想到還有其他可能,我的指尖又變得冰涼;此時,全身顫抖,是很合理的反應;但那樣不僅會使動作更容易出錯,也會影響明的心情。
眯起眼睛的我,慢慢深呼吸;必要時,我們會對自己使用任何能夠控制動作與情緒的法術,好確保過程順利。
所幸,現場的氣氛還算浪漫,讓明能夠以較輕鬆的態度來面對。接下來,她要耗費的經歷,可沒法與過去的任何體驗相提並論。
讓絲和泥進去,又產下她們時,排出的可是灰濁液體;不僅肢體經過壓縮,還有觸手輔助;如今看來,那些實在稱不上甚麼考驗;眼前,明所遭遇的困難,更為原始;不確定性提高,每個人都必須得要專心。
露出來的時間,比最初預期的要早;這沒甚麼不好,我想,明早有心理準備。
且既然露都已經完全恢復,就不需要再給餵養者帶來負擔。
泠在摸過明的肚子後,說:「胎位正常,也沒有臍帶繞頸等問題。」
眉頭輕皺的泥,接著報告:「血壓與出血量都在合理範圍內。」
明的肚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又有更多的羊水流出,露的腦袋已經通過子宮口;來自身處的脈動,我們幾乎都能聽到。
再過不到幾分鐘,就能夠看到露的臉。
明的血液濃度符合預期,催產素也足夠;曲起四肢的她,一直努力抬頭,就想看看露的頭是否已經冒出來
深吸一口氣的我,對明說:「有點耐心。」
我伸出雙手,把明的腦袋扶正。
泠在看過明的雙眼後,說:「應該不需要補充任何藥物。」
閉上右眼的明,還未多使勁咬牙過。曾有將近一分鐘,她試著大口喘氣;疼痛減輕許多,分娩的節奏則未變。
場面其實比想像中要溫馨許多,但我們還是緊張到猛冒汗。
臉色蒼白的絲,看來好像快要昏過去。明得一邊安慰她,一邊注意露的動態。
十分鐘過去了,終於,我們看到露的頭頂;密密麻麻的觸手頭髮,像一堆白色的起司。
呼出一大口氣的我,說:「花的時間其實不算長呢。」
明能夠少受點苦,真的是太好了。現在,雖還未看到露的臉,卻已經讓我們的身心都放鬆不只五成。
再一次的,露誕生到這個世上;就算說她的全身上下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完好,也不為過;不僅徹底修復全身,還成了最親近餵養者的觸手生物,這讓我們都很羨慕。
泠一邊伸出雙手,一邊說:「無論是找到餵養者的絲,或最像餵養者妻子的泥,都無法像你這樣喔!」
接著,他在沒問過任何人的情形下,把頭壓低;只是親吻明的腹股溝,非常單純。
咬住雙唇的明,雙眼半睜;「噗嚕」聲響起,露的身體通過大半產道,被剛收起爪子的我接個正著;與羊胎膜一起,落在明的兩腿間。
羊水剛落到肉室地面,就被吸乾;因為露的到來,本來已經散得差不多的熱氣,又再度聚集;臍帶的脈動還未停止,血水仍繼續湧出;現場所有的濕潤聲響,都無法讓我們產生太多色情念頭。
剛呼出一大口氣的明,眉頭已舒展開來。
和預料中一樣,露的身體白裡透紅,看來很健康;不過,還是與尋常的嬰兒有別;觸手頭髮非常長,身上的靜脈也過於顯眼,看起來──還真有點可怕。
平常,我們就很習慣以尋常人類的方式來思考;這是凡諾的刻意設計,也是我們自行訓練的結果。
我們的審美觀,與尋常人類幾乎一致。
同伴的重生,是如此神聖;該想著要怎麼慶祝,或先講幾句祝賀詞;然而,嬰兒化的露,卻也提醒我們,自己是甚麼樣的生物。
腦中有些討厭的畫面,在這個時候頻繁浮現;搞不好,精神不濟的明,會在這時崩潰。
剛產下的孩子,居然長滿觸手,皮膚還幾乎完全透明;遠遠觀看,簡直跟一隻墨魚沒兩樣;多數母親,在目睹這景象時,都會大聲尖叫;甚至,會想要把眼前的怪物掐死。
不可能的!我想,在心裡猛搖頭;明的態度一直都很友善,不該到這個時候還懷疑她。
可在我的內心深處,卻老覺得有那麼一點可能性。自己產下的,不是尋常人類;身為一個母親,若不感到惡心,反而不正常。
直到我看見明稍微坐起來,臉上還掛著大大的笑容,才真正感到放心;若不是身在現場,我還真想給自己一拳;一直胡思亂想,給餵養者亂貼標籤,多麼無禮!
迎接露,應該更開心一點。
雖然,她的內在好像永遠長不大,但別忘了,論年紀,她排第三;不僅是凡諾的頭一批作品,更是第一個外型較接近人類的觸手生物;就算以前,她很容易惹絲或泥不高興,也不至於讓明感到太失望。
至於露的其他資訊,就不復習了;無論是在哪個時代,凡諾的多數堅持,聽起來都很垃圾;可惜的是,我不曾把這類抱怨當面說給他聽。
我們都希望,明能像是看待一般的小生命那樣,準備把露抱在懷中。
不過,露還是讓我感到不安;那雙紅色的眼睛,看來不怎麼單純;好像缺乏自信,又很仇視周圍的每個人;不,我想太多了;她只是未習慣光線,還勉強自己睜大雙眼。
還有一個特殊之處,就是露的頭髮,量也太誇張了;不用任何夾子或絲帶,就夠把她的從頭到腳都給包覆;雖已經去除大半黏液,卻還是纏在一起。
有那麼幾秒,我們都差點把她看成是一個巨大的蠶繭;真的,與一般的嬰兒差非常多,也不像是她剛出生時的樣子;儘管如此,我們都可以保證,沒有任何地方出錯。
又深吸一口氣的我,開始回憶露成年後的樣子;首先,她在進到明的體內之前,就是個頭髮過肩的女性;接收那麼多的術能,此處看來有點超出預期,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從幾個角度來看,露還是擁有許多人類嬰兒的特徵;相當肥嫩的四肢,圓滾滾的屁股和肚子;臉頰跟剛發好的面團差不多,鼻子和嘴唇也扁扁的。
不過,她的眼睛與耳朵等處,存在有不少我們通常只會在成年人身上看到的細緻感。
除此之外,她的兩排牙齒不僅非常齊全,還極為尖銳。
沒甚麼問題,我想,露本來就長得很有特色;是個美女,這無庸置疑;笑容特別一點,在這個時代尤其吃香。
一個女人,眼尾若透出不少俏皮成分,在過去容易被認為是過於不正經;今日,類似的氣質,在明和絲的身上可算是相當常見;象徵著活力與率真,也總給人健康與自由的感覺。
這方面,露不輸給任何人。
而要說到她的皮膚,我敢保證,沒有哪個女明星能夠比得上;再怎麼高級的化妝品,也無法達到像這樣自然,又讓人印象深刻的美。
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任何一個相貌平凡的人,只要能從露那邊分得約十分之一外在特質,都有機會被星探看中。
此外,她的身材也是好到沒話說;早在上個世紀初,泠就曾說過:「她是最適合替泳裝或內衣代言的類型。」
絲和泥雖然不喜歡她的個性,卻也不曾對此表示意見。至於凡諾究竟是從哪培養出如此高的品味,我想,這才是真正的迷團。
印象中,也沒有任何名畫,曾描繪出像露這樣的容貌。
有的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像:如果第一個把明帶到肉室內的觸手生物,不是絲而是露,明搞不好會更快決定成為餵養者;外在魅力,以及所有讓人感到同情的部分,比千言萬語還要能夠讓計畫順利進行。
如今看來,這些想法實在不高級;我在徹底掌握甚麼之前,除想法悲觀之外,計算方式還很卑劣。
內在的醜陋,遠比不尋常的外貌,還要讓餵養者排斥;所幸,明的愛,讓我們只想展現自身的優點;但也不能對此太過放鬆,畢竟長時間的扭曲,可無法說改就改。
想到這裡,不得不承認:到了現在,露仍是最讓我們擔心的;沒人知道,她腦筋不靈光的那段期間,個性是否大幅度變化;聽起來好像很矛盾,可能性也很小,但不是不可能;即便說不出多複雜的句子,連基本的算術都做不來,她還是可能有情緒。
印象中,露的思考方式,最為單純;像是一般的孩子,還幾乎沒甚麼心機。
所以,她會怎們看待老石與凡諾的離去呢?
認為自己被拋棄,這答案雖無法讓人覺得新鮮,卻是最有可能的。
搞不好,在那段期間內,露變得很討厭人類;視養父的失蹤,和製造者的死亡,為一大背叛;萬一,她根本就不想恢復呢?
那我們的安排,特別是明的善意,對她來說不就多餘得很?
這些揣測,我都不敢跟任何人說;不想給露帶來新的打擊,更不想讓明受到任何傷害。
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對餵養者坦承;「膽小」已不足以形容,「不老實」才是最核心的關鍵;是為了看看能走多遠,而不惜欺騙?
明要是如此懷疑,會讓我感到非常心痛;面對這類指控,我們最好是能夠徹底否認;要做得夠徹底,才有資格說自己是真正的為她著想;可事實上,談到那種可能性,我們總是試著逃避。
原本,我們預期的資訊分享時間,都是以年為單位;頭一年,先講講我們的出生;接下來,也許再花二到三年,去解釋有關我們的生理狀況。
明太快決定要成為餵養者,不僅使我們的反應跟不太上;喜悅之情,帶來難以計數的樂觀思想;對未來的期待,也使過去的陰影變得不再沈重;在這種情形下,務實考量,必然會顯得很沒存在感
這麼解釋,很像是在找藉口;可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實在難以拒絕;壞消息都已經說得差不多,那些推論成分更高的,先盡量不談;我雖身為領導,卻還是選擇較輕鬆的那條路走;除偷懶之外,「拒絕想得更多」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接著,過不到幾天,明就成功餵養過我們所有人;那過程很美妙,幾乎是沖淡了所有的不安。
在我們把可能遭遇到的敵人給說個大概後,該讓露重生的程看來盡量甜美一些。泠還曾一邊收拾布料,一邊對我說:「這不正是你期望的嗎?」
不然,就是辜負「蜜」這個名字;他沒這麼強調,反而不太自然;不想讓自己看來像是要推卸責任吧?
我猜,深吸一口氣;這是他的優點,也難怪,明會把它視為是男人中的男人
泠總是很熱心,有的時候,他甚至表現得比我還認真;不願意讓自己太過放鬆,卻又不輕易讓其他人察覺這一點;他究竟是在甚麼時候,培養出這些特質的呢?
不過,都到了這一步,我不會逼泠和我一起煩惱。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努力說服自己:主要訊息已全部傳達,剩下的,就再看看吧。
本來嘛,任何沒法在短時間內解決的煩惱,都該等到餵養者更熟悉我們之後再說。
「蜜」這個字,還是我自己決定的;之中,不僅有對未來的期許,還包含著許多原則;別因為擔心會有甚麼麻煩,而大打折扣。
應該再浪漫一點,對未來懷抱更多希望。
到這個時候,才說我們害怕面對露的某些行為,未免也太卑鄙了。
雖然缺少術能,確實可能讓我們的腦袋都不太靈光;在決策的時候,有哪邊出錯,也是理所當然;若改強調這一點,那更可恨;好像連愛上明,都是一場誤會;這種推論,絕對不允許!
我不用多仔細回顧,就能夠確定:打從一開始,大部分的議題,其實都不是由身為人類的明所掌控;她只是擁有許多美好特質,又一直表示同意。
所以,要說有甚麼不妥,也絕不是餵養者造成的;我身為領袖,更不該老想著要避開風險。
此時,再檢討絲和泥當初與明接觸時,能否做得更細緻,不僅非常無聊,更有生在福中不知福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