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慢慢吸一大口氣,問:「我很好奇,要是我沒有問過你,就擅自撕扯這件衣服的話,你是會阻止我呢,還是就這樣算了?」
「我不會阻止你,不過──」小傢伙在思考幾秒後,說:「我會把碎片收起來。」
「哼嗯──」我動兩下耳朵,開口:「你可別成為喜歡囤積垃圾的人喔」
「才不會呢!」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揮拳;這種反應夠像個小孩,讓我忍不住大笑。
我們一起在這件衣服里打滾,小傢伙很歡迎我的加入,還使勁用胸口磨蹭我的腦袋。
現在,他完全把我當成是一隻狗,不過是偷偷的來。
先前,他顯然是因為尊重我,而不敢有太多表示。
察覺到小傢伙有這種想法,我不但不生氣,還覺得很開心。然而,我也沒有把自己剛才的感想說出來;不是因為別的,就只是因為害羞。
一直到要過了快三分鐘後,我們才慢慢爬出來;在一件衣服裡頭扭動全身,真的是會有些熱。我使勁哈氣,小傢伙則是像只鳥般的舞動雙臂。
成功散熱的我,在使勁甩動幾下身體後,準備離去。小傢伙蹲下來,要我等一下。
他模仿幾位僕役的動作,把這件衣服慢慢折好;和我猜的一樣,他想把它帶走,也許是夾在腋下。
而這會使得他的走路速度減半,因為他的手裡已經拿一瓶蜂蜜。
我差點忘了,小傢伙才剛出生不過半天,體型還很接近人類的幼童。
得想個方法,能夠同時帶走蜂蜜和衣服,又不至於太妨礙行動;過約三分鐘後,我咬來一條繩子。
在我的建議下,小傢伙負責打幾個簡單的結,把那件衣服綁在我的背上。
這條繩子相當長,當初是用來捆一大塊肉。
它被擺在廚房的垃圾桶上,而從爐子周圍殘餘的味道判斷,那一大塊肉──牛肉!
我很確定──昨天是用烤的,還抹滿了香料;可能比兩個我都要來得重,應該是餵飽十個人都沒問題;如果是給貧民窟的孩子吃,我猜,鐵定能讓不只二十個人都變得很有精神吧?
我在移動時,繩子會稍微摩擦到乳房。
不過沒問題,我覺得,自己以後應該習慣用這種方式運送東西;總不能甚麼都用咬的,或者老拜託小傢伙用雙手抓著。
「像這樣擅自拿走,沒問題嗎?」小傢伙問,眼中的光芒連續搖晃。
我抬高下巴,非常有自信的說:「當然沒關係,反正是他們不要的。」
雖然會損及舊衣回收業者的利益,但這不算多嚴重的事。
最初,我們出來的目的是為了觀察和研究。
但多數時候,我們都在玩。
沒出乎我的意料,也很符合小傢伙的期待;我們都同意,這才是最棒的學習方式。
有不只一次,小傢伙爬上椅子,只是為了看清楚一個花瓶或時鐘。
而在更多時候,他只是為了把一個家事僕役──無論男女──給從頭看到腳。
在三分鐘前,他還極為興奮的說:「他們的鞋子都不太一樣呢。」
「嗯哼,」我邊打哈欠邊說,「那表示這一家的主人沒限制太多。」
「好有趣喔!」
「是嗎?」
我承認,自己沒有特別去注意。
這些僕役在休息時間來臨前,通常會忙碌不只四小時。
而不論男女,有不只十個僕役在我們面前來來去去;我早已經看習慣,也懶得去比較他們穿著上的細微差異。
對我來說,鞋子除了用於保護雙腳,也象徵地位和方便區分性別。
當然,也帶來性吸引力,我想。
也許,小傢伙在乎的不會只有如此;像個藝術家一樣,他找到能觸動自身感性的存在;我希望他能夠繼續發展下去,於是,我要他再多說一點。
「你還覺得哪裡有趣?」我問,小傢伙馬上回答:「那三個小姑娘身上的香味,也不太一樣呢。」
她們的衣服都是使用同一種芳香劑,而他們差別最大的體味,則被身上的一點香水給蓋過;我不是沒在注意,只是這部分會令我忍不住皺眉頭。
不過就是把特定植物的成分給淬取、濃縮,這種東西怎可能比發自體內深處的味道要來得美好?
似乎人類就算已算是常常洗澡,卻還是認為要噴上香水才能顯得比較成熟、有禮。
撇去我個人的堅持,那些味道其實不算難聞。
畢竟她們用的都是高級貨,而當初幫她們擦香水的人,也沒有弄到過量。
但即使我把標準壓低,一想到她們的耳朵舔起來可能又油又苦,我就忍不住又皺一下眉頭。
之後,我自然就不再談到她們身上的味道,儘管其實我非常想聞聞她們容易出汗的腋下。
看到小傢伙對這部分興致盎然,我也老實說出我的感想
「年紀輕輕就抹那種東西,她們的爸媽也真是──」我盡量做到僅表露自己的個性,而不至於讓小傢伙覺得太掃興。
他非常注意衣服上的細節,不單是反映出地位,還有更多個人品味上的差異。
小傢伙看著天花板,說:「人類無論是男是女,都會細心打扮自己呢。」
「當然。」我簡單回應。
我們都很想進去女主人的房間,而很無奈的,她的房間上鎖;這下,我就不能嗅聞她的床單,小傢伙也不能去研究她的衣櫃。
實在沒辦法,我們只好去位於廚房附近的男性僕役更衣間。
裡頭的燈光不算昏暗,而現在距離晚餐時間還有一段距離。
我們隨著一個剛上完廁所回來的男性僕役進去,發現裡頭其實比想像中熱鬧。
有超過十個男性僕役在這裡休息,幾乎每個人的屁股下都有──仍裝有不少東西的──一個矮小的木箱,又圍著一個較高──但已經只剩空殼──的木箱。
他們有些正在打牌,另一些則是在抽煙喝酒。
那些穿著體面的男性僕役,在休息時都會脫下外套和手套。
即使坐沒坐相,站沒站相,他們看起來還是很帥。
而畢竟是一堆年輕男性,不僅非常喜歡開黃腔,還常常因為一些諧音完笑而笑到喘不過氣。
儘管休息時間不長,他們還是弄得到酒喝。
至於煙,他們雖然用的是比較廉價的產品,卻抽得比男主人還凶;這有點破壞形象,且可能比只抽兩根雪茄還傷身。
而我卻看到一個極為年輕的男子,即使老搞到咳嗽,也堅持要抽下一根煙;顯然在人類文化中,煙草有種不下於宗教信仰的價值。
看到室內又是煙霧瀰漫,我和小傢伙都待不久。在又回到走廊上後,我一邊喘氣,一邊問他:「你認為你是一名男性還是女性?」
這問題聽起來有點奇怪,而已經過半天了,也是時候該和他確認一下。小傢伙沒思考多久,就回答:「我認為自己是男孩子。」
「那──」我動一動鬍鬚,問:「你比較喜歡男人,還是比較喜歡女人?」
他兩手十指在胸前相扣,說:「我應該比較喜歡女孩子。」
「為甚麼呢?」我問,眯起眼睛。
小傢伙雖然輕搖四肢,卻不排斥回答得更詳細:「她們的眼睛、笑聲,還有胸部起伏的方式,都非常迷人。」
我伸長脖子,下令:「繼續說下去。」
突然轉變態度,會讓氣氛變得有點怪;但我必須如此,這重段落能讓小傢伙的內心急速成長,他應該也曉得我的用意。
過幾秒後,他一邊慢慢搓揉雙手,一邊說:「女孩子的頭髮看起來好好摸,而且,她們的衣服,無論是在樣式還是數量上都不是男性能比的。」
我透過鼻子,能夠隱約感覺到小傢伙的體溫上升。要是他的皮膚和人類一樣薄,此時應該是從腦袋到胸口都是一片紅通通的。
在這半分鐘之內,他常常回避我的眼睛。
很顯然的,他不習慣講太多露骨的話;然而,他並非「不喜歡」如此。
畢竟,我們是同類啊;一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問:「你還有更多想法嗎?」
「我──」小傢伙握緊雙拳,說:「我真想靠在她們身上,也好想躺在她們的大腿上。」
「我懂,」我說,一連點好幾下頭,「那感覺一定非常棒。」
小傢伙兩手扶著肚子,吐出好長一口氣。
期待聽到更露骨內容的我,還沒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不單只是好奇,我也渴望能從他的想法中,檢視自己是否有疏漏哪些重點。
而他再次張口時,呼吸卻突然停住。過約五秒後,他的胸膛出現很大的起伏。幾乎同時,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縮小,這令我感到很不安。
又過快一分鐘後,他才小聲的說:「但是,我不能──」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就兩手摀著臉,說:「無論是貧民窟的小孩,還是富貴人家的小孩,都有著一張正常的臉;就算被弄髒,甚至有一點傷痕,他們也只要稍微修飾,再搭配一抹微笑,就會變得非常討喜。而我實在──和他們太不一樣了。」
很顯然的,一下帶他看太多人,又讓他一次思考太多事,這在讓他增加見識的同時,也會帶來不少負面效果:令他更加註意到自己和人類的差異,是之中最為顯著,也最為嚴重的問題。
他會覺得遺憾是難免的,而要是不慎發展成極為嚴重的自卑感,他可能連出門都不願意;是我害的嗎?
不,一切都還是要歸咎於凡諾的設計;起初,我即使老一個人待在圖書室里,也會感到極為悲觀。
我們得靠人類的愛才能生存,而我們又不是笨蛋,只要照一下鏡子,就曉得要達成這目標有多不容易。
我老早就思考過這些問題,卻又再次因不安而感到疑惑。
先前,小傢伙在談論倒外貌時,甚至把自己排在我之下。
你至少還像一隻狗;想起他先前在鏡子前說出的這句話,我知道自己必須負起責任。
「放心,」我說,「你一定可以──」而過分樂觀,無視資源和時間方面的現實;這種鼓勵通常是極為廉價的。
我想,慢慢呼一口氣。
過約五秒後,我補上一句:「總有一天,我們都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另一半。」
除了沒說「不久的將來」外,我的表情和語氣也不到非常肯定的地步。
很快的,我聽到小傢伙的吞咽聲增加。
很顯然的,他正在哭泣。
他的淚腺和我不同,似乎是接在嘴巴里的。
會把文雅兩字掛嘴邊的他,不允許自己把淚水混著唾液吐出來。
所以他真的是把眼淚給吞下肚,這實在令我感到心疼,而似乎是受夠了自己老表現得那麼脆弱,他硬是用蠻力把哽咽都壓下去。
他一邊轉動眼中的光芒,一邊問:「我們的對象,會在今天遇到的人之中嗎?」
「我沒有甚麼感覺呢。」
我老實說,這實在不是甚麼好消息。
看到小傢伙低下頭,我有點慌張的解釋:「這樣講是略嫌抽象了些,或許還會讓你覺得不確實,但就算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一開始也總是憑──」
「我懂你的意思。」小傢伙說,把頭垂到胸前。我呼一口氣,問:「你的感覺又是如何?」
在這棟房子里,應該有不少人是小傢伙想要親近的。
特別是他又看得那麼仔細,我想。
無奈即使罩上一層幻象,也無法讓我們盡情抱抱或親親他們。
過幾分鐘後,小傢伙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的四肢稍微放鬆,雙眼也變得黯淡。
在封鎖視聽覺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在周遭的動態上;把觸覺給擴大,這就是我們所謂的「感覺」。
雖然他的聽力和嗅覺都不如我,但在他的腦袋深處,還是有種系統,能把大量細微資訊給簡化。
無論是來自誰的敵意與愛意,我們都用這種方式感覺到。
身為召喚術士製造出的生物,我們生來就具備有這樣的能力;在幾個月前,我就算沒有凡諾提醒,也能夠自行發覺。
而今天遇到的人,不得不承認,我們和他們的緣分有限。
要不是幻象實在太厲害,我們根本不可能安然走在大街上,更別提進到這棟大房子里了。
「雖然,」我說,語氣和雙眼皆顯得無力,「今天和我們擦身而過的人,每個無論還是外在還是內在的差異都很大;可基本上,他都未脫離平凡人的範疇,和我們期望的怪人可有好一段距離。」
對我們來說,這無疑是個壞消息。所幸,我們在這棟房子里的各種行為──嘻鬧與白吃白喝──,能把先前的失望情緒給大大沖淡。
我在思索一陣子後,說:「總有一天,我們會進行更多實驗。不會太久的,因為真到特別缺少能量的時候才開始,就太遲了。」
小傢伙抬起頭,問:「你所謂的實驗是?」
「就是脫下幻象,直接與人類接觸。」
我說,神情堅毅。
小傢伙眼中的光芒先是慢慢擴大,然後又在半秒之內迅速縮小。
我知道,他對這點子感到不安。
但偶而,我也想要不顧慮太多,只提出看似合理的計畫;聽起來不太聰明,可此時,我非常需要笨蛋的勇氣。
為提升自身的氣勢,我挺直身體,和小傢伙一一述說:「和剛見面的對象要求做愛,這樣實在是太離譜了。所以在一開始,我們要先試著和對方當朋友。而我們也要針對和他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況做出各種假設,像是,把幾個人從某些災禍中拯救出來──」
小傢伙看來不太興奮,我猜,他腦中的畫面應該和我差不多:無論是被我們灌醉,或是真被我們從火災一類的現場救出來,那些人在看到我們的長相後,八成還是會一邊尖叫一邊逃跑;還有一些人,可能會對我們動刀動槍。
先是口頭道謝,然後以身相許,這些互動只會出現在人與人之間;無論我們表現得多有禮,結果或許都差不多。
最後,情況可能嚴重到若沒有凡諾協助,我們就很難全身而退的地步。
雖然聽起來是在創造新的都市傳說,我們卻都無法覺得這樣很好玩;那過程一定非常討厭,特別是我們對眼前的女孩真有不只一絲愛意的時候。
這是否表示,我們應該到精神病院去碰碰運氣?
這種想法才剛冒出,我的鬍鬚就全垂下來。
再一次,我們感到情緒低落。
而要是真發生我們想像中的那種情況,可無法光靠一罐蜂蜜、幾杯濃茶,或和鏡子說幾句鼓勵的話就能夠感到好過。
每一次嚇到人的經驗,都會在我們的內心深處留下疤痕。
最後,就算我們真的有找到對象,心靈也早已千瘡百孔。
到時候,另一半再怎樣喜歡我們,也無法將這些傷口全數治療。
多麼討厭的現實,把我們出遊的心情又被搞亂了。
我應該抬高嘴角,繼續和小傢伙瞎玩一通;表現得像個野孩子,也比突然陷入這種情緒里要好得多。
雖然都是必經過程,但至少,在出生的頭幾年,我們該享有多一點無憂無慮的日子。
又過幾分鐘後,我和小傢伙來到這一家的圖書室,我想,這裡應該夠我們轉移注意力;雖然不比飯廳要來得大,規模也比不上園丁住的小屋。
裡頭擺有兩張桌子,之中最靠近窗戶的那張,還立有一堆鳥類標本。
夕陽西下時,背著光的牠們看來都像是烏鴉。
這畫面挺有趣的,只是會稍微讓我和小傢伙覺得不安;好像是在暗示我們未來的情景,或許,我和小傢伙最後都會趴在這座城市的一角,一邊注視著夕陽,一邊慢慢死去。
很快的,我使勁搖頭,把這些想法都趕出去;我們兩個都還年輕得很,現階段根本就不需要太悲觀。
我提醒自己,就算是為了模仿詩人,太常無病呻吟也是很不可取的。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又從書架上拿了本字典;這種記載大量訊息,又有一堆主題的讀物,通常都能夠讓我打發不少時間。
當我再次看向小傢伙時,也想起一個稍早提過的重點,「雖然是嫌急了點,但你應該早點決定自己的名字。」
他先是點一下頭,再看向架子上的另一本字典,上頭寫著中文字。
很快的,我把它從書架上拿下來,發現裡頭真的連一行英文字也沒有;這不是為英國人設計,而純粹是中國人寫給中國人用的東西。
之所以會出現在書架上,我想,應該只是因為這一家的男主人想要收藏,或許還是旅行途中買來的紀念品。
下一秒,我竪起耳朵,問:「你看得懂?」
「嗯。」小傢伙用力點幾下頭,說:「也許不是全部,但我能讀。」
而他既然指定要中文字典,我想,就表示注入他腦中的知識,是以中文為主;又或者,凡諾用來製造他的「材料」里,有包含一名以上的中國人。
總不能讓「注入知識」這一迷團就這樣繼續下去,我決定,乾脆明天就問凡諾這方面的問題好了;即便可能會得到很變態的答案,也比在每次思考相關問題時都留下大量空白要來得好。
同一時間,凡諾正待在研究室里兩手抱胸。
他輕咬雙唇、眯著眼睛,不時發出「嗚──」、「哼──」聲音。
過約十秒後,他看向右手邊的桌子上。
一枝炭筆浮起,他眯起眼睛,在半空中把它給分成四段。
四小塊不同長短的炭筆,在四個不同的位置塗抹。
不要一分鐘,一位四肢修長,有著一頭捲髮的女人出現在紙上。
接著,凡諾會花至少十秒,去檢視這幅畫的各個細節。
通常,頭十張都很難讓他滿意;一但皺超過兩下眉頭,他就會會撕掉,重新再畫一張。
前後兩張的差異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
和筆記不同,他不會收回紙張,也不會用法術改動上頭的碳粉,為求得一張滿意的畫,他可能得花上將近一個小時。
蜜伸長脖子,說:「當時,他畫的就是露。」
明抬高眉毛、點一下頭,「原來如此。」
蜜看著她的裸體,用舌頭輕舔她的胸口,說:「不過以當時的時間點,大概還要再過一個多月,凡諾才會把他製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