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親近
馬桶旁邊放著她的睡衣。
昨晚她穿過的那件淺灰色真絲吊帶裙,被團成一團擱在洗衣籃邊上。
我盯著那團布料看了兩秒,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推門出去。
她已經換好了一件淡藍色的棉布連衣裙,正背對著我,彎腰在床頭夠甚麼東西。
晨光從推拉門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
裙擺因為彎腰的動作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膝彎後方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她直起身來,手裡抓著手機,轉過頭來,和我目光撞在一起。
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早。」她說。
「早。」
「我、我定了鬧鐘的,你沒聽見?」
「沒聽見。」
「那……走吧。」
她低下頭,把手機塞進帆布包,快步往門口走。
擦過我的時候,她側著身,像是怕碰到我一樣,肩膀微微縮了縮。
可我分明看見,她耳根那塊還帶著淡淡的粉色,像被熱水燙過,褪得不徹底。
我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度假村的早餐安排在竹林盡頭的露台上。
白桌布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竹葉的影子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服務生端來粥、煎蛋、水果和一筐烤得焦黃的吐司。
那個穿亞麻襯衫的小姑娘照例笑容滿面地說了句「林先生、林太太,請慢用」。
這句話昨晚還能裝沒聽見,今天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耳膜上,扎得人心裡發麻。
我低著頭,把粥碗里的皮蛋撥到一邊,假裝在研究皮蛋上的松花紋。
媽坐在對面,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沒有抬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層很薄的、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我能感覺到它。
她也肯定能感覺到。
因為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猶豫甚麼。
「那個……」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半度,「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
「嗯。」我咬了一口吐司,「你喝了三杯。」
「那……我有沒有說甚麼奇怪的話?」
我嚼著吐司的動作頓了一下。她問得小心翼翼,眼神閃躲,假裝在看桌布上的紋路。她記得。她一定記得。否則不會問得這麼委婉。
「沒有。」我把吐司咽下去,「你只是看著海,說月亮很好看。」
「就這樣?」
「就這樣。」
她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她低下頭,用小勺攪著碗里的粥,半晌才說:「那就好。」
我也沒有再說話。但那層薄薄的東西並沒有消失,是藏在粥碗的熱氣里,藏在竹葉晃動的陰影里,藏在我們時不時交錯又匆忙移開的目光里。
吃過早飯,度假村的活動管家送來一張手寫的日程卡。
今天的下午項目是「雙人陶藝體驗」,地點在度假村東側的工坊。
卡片背面印著一句標語:「親手塑一份屬於兩人的浪漫回憶。」我盯著這句話,覺得這大概是這家度假村的產品經理寫出來的東西,精准地打在我和我媽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縫上。
「陶藝,你玩過嗎?」媽站在我旁邊,探頭看了看那張卡片。
「沒有。」
「我也沒有。那就去試試吧。」
她沒有拒絕。我也沒有。
工坊是一間半開放式的木屋,四面圍著矮矮的竹籬,屋頂懸著幾盞暖黃色的燈。
推開木門,一股潮濕的陶土味撲面而來,混著一點木屑的乾燥氣息。
陶藝老師是個扎著丸子頭的年輕姑娘,圍著一件靛藍色圍裙,笑起來眼角彎彎的。
她面前擺著一台陶輪,旁邊放著幾塊揉好的灰色陶土。
「歡迎歡迎!今天來做陶的情侶好多呀。」她熱情地拍了拍工作台,「來來,二位先坐,我先教你們基本的手法。」
「那個……」我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
「怎麼了?」
「……沒事。」
媽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有說,在陶輪前的那條長凳上坐了下來。
長凳很窄,兩個人坐上去幾乎要貼著肩膀。
我猶豫了一瞬,在她旁邊坐下。
她的肩頭隔著薄薄的棉布裙子,輕輕沾著我的手臂。
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溫溫的,像剛曬過太陽的石頭。
「第一步,先把手打濕,然後雙手這樣包住陶土。」老師坐在對面,給我們示範,「不要太用力,但也不能太松。像托住一隻小鳥,懂嗎?」
「懂。」
我學著她的動作,把手掌打濕,貼上那團冰涼的陶土。
陶輪轉起來的時候,土在掌心裡慢慢變圓,像一團被馴服了的泥巴。
可這玩意比我以為的難得多。
手一偏,整團土就歪向一邊,像一坨沒睡醒的墩布。
「不對不對,先生,您的手要再放鬆一點。」老師探過身來,按住我的手背,「太太,您也幫幫忙,兩個人的手要疊在一起才穩。」
「我來?」
「對,您把手放在先生手上,兩個人的力量合起來,土就不會歪了。」
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很快被她自己壓了下去。她伸出手,把掌心輕輕覆在我手背上。
我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涼涼的,帶著一點剛才沾過水的潤意,貼在我手背上,像一片被清泉浸過的葉子。
指尖自然地搭在我的指縫間,沒有用力,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錨,把我整個人釘在原地。
老師的陶輪還在轉,陶土在我們交疊的手心裡慢慢變得溫順,像一隻被馴服的小動物。
可我的注意力全不在陶土上。
她靠得太近了。
因為要配合我的動作,她整個人微微前傾,肩膀幾乎挨著我的肩膀。
她的頭髮垂下來,發梢掃過我的手背,癢癢的。
那股熟悉的洗發水香氣混著陶土的潮濕氣味,鑽進鼻腔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我的心臟往下墜。
「對對,就這樣!太太的手感很好!」老師在一旁拍手,「先生,您別太緊張,手再松一點,交給太太就好。」
「哦。」我下意識地放鬆手指。
就在那一瞬,媽的手掌往下沈了沈,更緊地復住我的手背。
十指之間幾乎沒有縫隙。
她掌心的溫度從涼轉暖,像冰漸漸化成了水。
我沒有看她,但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頻率,輕淺而克制,就落在我耳邊不到一掌遠的位置。
陶輪轉了幾圈,陶土的形狀漸漸圓潤起來。老師遞來一把小刮刀:「好了,現在可以開始拉坯了。先生,太太,你們誰想主刀?」
「他吧。」媽說。
「好,那先生主刀,太太從旁邊托著。手千萬別松開哦。」
於是她乾脆把手掌從我的手背上滑下去,改成從兩側托住我的手腕。
這讓她的身體前傾得更厲害了,胸前那對柔軟的飽滿幾乎貼上我的後背。
隔著兩層布料,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口的溫度,還有那兩團沈甸甸的重量隨著陶輪的轉動輕輕晃動,時不時碰到我的肩胛骨。
我渾身繃得像一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木板,手指僵硬得差點把陶土掐成兩截。
「先生,您放鬆一點。」老師又提醒我,「您這樣土會塌的。」
「嗯……好。」
我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陶輪上。
陶土在我們交疊的手中慢慢成形,變成一個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小碗。
媽從旁邊看著,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這碗怎麼長得像個窩窩頭?」
「第一次做,能成型就不錯了。」
「那你給它裝飾一下嘛。刻一條小魚也行。」她松開一隻手,從旁邊的工具架上取了一支尖頭竹籤,遞過來,「你來。」
我接過竹籤,手懸在陶碗上方,一時不知道該畫甚麼。
剛想下手,媽的手又覆了上來,帶著我的手腕,在碗壁上輕輕畫了一道弧線:「這裡,畫條魚尾巴。」
她的手掌包著我的手腕,指尖貼著我脈搏跳動的地方。
她的力道很輕,卻像一道鎖,讓我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我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得我能感覺到那根脈管在她指尖底下突突地跳。
她大概也感覺到了。
因為她沒有再動,就那樣握著我的手腕,停在那道弧線上。
「媽。」我低聲說,「你把我手抓得太緊了。」
「……哦。」
她一下子松開手,臉頰飛起一片粉紅,連耳朵尖都染上了顏色。
她別過頭去,假裝在那堆工具里翻找甚麼,手指卻有些發抖。
老師像是完全沒察覺氣氛的微妙,還在旁邊笑眯眯地指導:「對對,那條尾巴畫得真不錯!再多畫一條波浪線,就完工啦!」
我埋頭畫完那條波浪線。
小碗終於沒有塌,但碗壁上那道魚尾巴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喝醉了的魚。
我看了兩秒,覺得很滿意。
我們倆做出來的東西,跟別的情侶那些圓潤光滑的成品不一樣,它歪歪扭扭的,笨拙的,帶著兩個人亂七八糟的心跳和呼吸。
午後的陽光從竹籬縫隙里漏下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串一格一格的光斑。
工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陶輪還在懶洋洋地轉著。
媽把那只小碗捧在手裡,轉過來轉過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能燒成嗎?」她問老師。
「可以呀,明天就能來取。燒好了會很可愛的。」
「好,那我們明天來拿。」
她把小碗小心地放回架子上,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我很久沒有見到的、屬於少女的雀躍。
我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悄悄落下來了一點。
下午剩下的時間,我們沒有再安排別的項目。
媽說想散步,於是我們沿著工坊後面的小路慢慢走回住處。
竹葉在頭頂嘩嘩響,陽光被篩成細碎的金色粉末,灑在她肩上。
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淡藍色裙擺被風輕輕吹起,偶爾蹭過我的褲腳。
她一直沒有回頭,但我注意到她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絞在一起,又松開,又絞在一起。
「那個陶碗。」她開口。
「嗯?」
「明天來拿的時候,寫上日期怎麼樣?」
「好。」
「就寫……‘梅之間,某年某月’。」
「嗯。」
她又在耳邊別了一下頭髮。
陽光照著她的側臉,我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像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不小心露出了一角。
我沒有再說話。
竹影在她肩上晃著,海風在頭頂把葉子吹得嘩嘩響。
她的手指終於不再絞在一起了,輕輕垂在身側,隨著步伐慢慢擺動。
走回「梅之間」門前的石階時,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腳步也跟著頓住。
她站在一級台階上,比我高出半個頭,午後的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金色的光里。
「今天那個陶碗。」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很久的措辭,「算我們的秘密,好不好?」
「甚麼秘密?」
「就是……別告訴你爸。」
她的聲音很輕。
她耳根又紅了,手指攥著裙擺的一角,目光卻直直地看著我,沒有躲。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被陽光鍍了層金色的輪廓,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著她攥著裙擺的指尖,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潮水一樣的熱。
「好。」我說,「不告訴他。」
她彎了彎嘴角,轉過身,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然後她推開木門,在門檻上站了一瞬,回頭朝我招了招手:「進來吧,外面曬。」
陽光從她身後湧進屋裡,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長的輪廓。我站在台階下,看著那道影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推拉門沒有完全關嚴,海風把紗簾吹成一個圓滾滾的河豚肚子,又緩緩地癟下去。我蹲在玄關邊上,把鞋擺正,指尖還殘留著一股陶土味。
是那種濕濕的、涼涼的、像剛下過雨的泥土地一樣的氣味。
這股味道偏偏和屬於媽的味道混在一起,跟著我一路從陶藝坊走回來,像隨身揣了一個小小的、熱乎乎的蒸籠。
蒸籠裡面的東西是甚麼,我不敢細想。
「你蹲著乾嘛?」
媽從後面走過來,手上端著一杯涼水,半邊肩膀斜斜地靠在門框上。
陶藝坊回來之後,她沒有換衣服,還是那件淡藍色的棉布裙子。
裙擺上沾了一小塊灰褐色的泥漬,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她自己還沒發現。
我盯著那塊泥漬,覺得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今天下午這件「作品」的角落里,可憐巴巴地證明著發生過甚麼。
「我在想,那只碗燒出來之後,會不會比現在更歪。」
「肯定會。」她斬釘截鐵地說,「所以它才叫‘小歪’。」
剛才在陶藝坊,她給那只歪歪扭扭的碗起了個名字。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撿到了一塊寶。
我以為她只是開玩笑。
但現在她又說了一遍,語氣認真。
「那要是燒出來裂了,就叫‘裂紋小歪’?」
「裂了就叫‘小歪一號’,下次再來做一個‘小歪二號’。」
「你還想有下次?」
她端著水杯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床墊被她的重量壓下去,我跟著往她那邊歪了一寸,又趕緊坐直。
她把水杯放在榻榻米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日光從推拉門湧進來,在她鎖骨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那件淡藍色裙子的領口因為後仰的姿勢繃緊。
她每次呼吸,又沈甸甸地落下去,像兩團被日光曬得溫軟的雲,正被那層薄薄的棉布勉強兜住。
「為甚麼不能有下次?」她轉頭看著我,「下次咱們再來,做一個碗,做一個杯子,再做一個花瓶。」
「花瓶給誰?」
「給你書房插乾花。」
「我書房連盆仙人掌都能養死,還插乾花。」
「那你把乾花插在仙人掌旁邊,讓它帶著看。」
我被她這句話噎住,愣了半天,忍不住笑出來。
她也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落在那片被日光照亮的鎖骨上。
她笑著笑著,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我,眼睛彎成兩道亮亮的月牙:「你笑得像個傻子。」
「你先笑的。」
「我笑是因為你說的話好笑。」
「我說的話本來就很好笑。」
「那你怎麼現在才說?」
「因為以前沒跟你住過蜜月套房。」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房間里的空氣像被人按下暫停鍵,連紗簾都忘了鼓起來。
媽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截,從耳垂一直爬到耳廓,像被人用腮紅刷子悄悄掃過一片。
她低下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大概喝得太急,嗆了一下,輕咳了兩聲,才若無其事地開口:「甚麼蜜月套房,這是……家庭旅行。」
「是是是,家庭旅行,順便住了一下蜜月套房。」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強調那個詞?」
「哪個詞?」
「……就是那個。」
「蜜月?」
「你還說!」
她抬手作勢要打我。
我往後一躲,背撞上推拉門的門框,門哐當一聲開得更大了,海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她趕緊伸手按住頭髮,瞪了我一眼,但那目光實在沒甚麼威懾力,眼角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笑意。
「你今晚睡外面好了,讓海風陪你蜜月。」
「媽,海風是女的,我不能對不起你。」
她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更厲害,整個人往後仰,肩膀抵在床墊上。
那兩團被裙子裹著的柔軟隨著笑聲顫得厲害,像兩只被棉布封住的兔子,再也藏不住了。
裙擺因為這個姿勢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笑了一會兒,又慢慢平靜下來,側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亮亮的,像被海水洗過一樣。
「你這張嘴,是被誰教壞的?」她問。
「老師教的。陶藝老師說,做陶的時候心要甜,手才會穩。」
「人家那是說做陶,又不是讓你說好聽的話。」
「那你覺得我說得好不好聽?」
她頓了頓,把視線移開。
窗外的海面被風揉成一片碎光,她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但嘴角彎彎的,像藏了一個不好意思承認的小秘密。
空氣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海鳥的叫聲,被風拉扯成一條細細的線,一直拉到我們的腳邊。
「今天那個碗,」她又開口,聲音輕,「我們把它帶回家好不好?」
「好啊。已經預約了明天去取。」
「那你說,它燒出來之後,還會記得我們嗎?」
「一隻碗要記得我們乾嘛?」
「它也在這間屋子里待過呀。我們捏它的時候,陶土上面有我們的指紋。燒過之後,指紋也不會消失。」
她說著,伸出手掌,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她的手指洗乾淨了,指縫里還殘留一點淡淡的、灰褐色的痕跡,像洗不掉的印記。
我也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紋里同樣嵌著細小的陶土末,在日光下閃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微光。
「它還留著我們的指紋。」她輕聲說,「這樣就好像……有幾粒泥土,是我們專門帶出來的秘密。」
這話分明很輕,也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但偏偏落在心尖上,像一顆溫熱的雨滴,砸開一小圈漣漪。
我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試圖把那圈漣漪按平,卻發現越按越散,散得整個人都變得不那麼穩當了。
「你以前也這麼會耍貧嘴嗎?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她說。
「以前不敢。」
「現在怎麼敢了?」
「現在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聽了這話,低下頭,指腹在杯沿上來回摩挲,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海風吹進來,把她的裙擺吹得輕輕蹭過我的手臂。
那層薄薄的棉布像一片溫熱的羽毛,軟軟地掃過皮膚,帶起一小片細密的麻意。
我沒有躲開。
她也沒有。
「你有沒有覺得,」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幾天過得像一場夢一樣?」
「甚麼夢?」
「就是那種……早上醒來,太陽很好,窗外有海,一轉頭還能看到一個人睡在旁邊的那種夢。」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我是說,像度假的夢。」
「睡在旁邊」四個字在我舌尖上滾了一圈,我沒有戳破她。她的手指還停在水杯邊緣,指尖輕輕點了點杯壁,像在給一句話打拍子。
「今天早上——」她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你那個……是不是就是書上說的……晨勃?」
我差點被自己喉嚨里那口氣嗆死。
「……媽。」
「我只是問一下。我網上查的。好像很正常。」她低著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卻還是堅持把那句話說了下去,「這沒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媽又不是外人。」
「你都在網上查了甚麼?」
「就查了一下,男性早晨……那個……正不正常。答案是正常。」
「那你還問?」
「我想看看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就好。」
她說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剛才甚麼都沒聊過。
但我分明看見她睫毛在輕輕顫動,像一隻被風吹過的蝴蝶,停在那裡不敢動,怕一動就暴露了心跳。
我也跟著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能澆滅胸口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那……有女朋友了嗎?」她又問,語氣隨意。
「沒有。」
「為甚麼?你條件又不差。」
「忙。」
「忙甚麼?」
「忙著陪我媽度蜜月。」
「……你還說!」
她終於繃不住,把水杯放在榻榻米上,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沒坐穩,整個人往後倒,背脊砸在柔軟的床墊上,彈了彈。
她也沒好到哪裡去,因為推我的慣性,她整個人跟著往前傾,手撐在我胸口,膝蓋跪在我腰側,以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俯視著我。
頭頂的風扇慢悠悠地轉著。
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我的鼻尖,帶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洗發水、海風和陶土的氣息。
那一瞬間,空氣像凝固了。
她低頭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胸前的柔軟正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貼在我肋骨上方。
溫熱的,沈甸甸的,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壓在我胸口的皮膚上。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兩團重量的邊緣隨著她心跳的節律出現細微的晃動,像兩只被籠子關不住的鳥,正拼命想從那片淺藍色的棉布里探出來。
「……對不起。」她先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撐起身。
但床墊太軟,她越急著起來,手越使勁,床墊晃得越厲害,她整個人又重新跌回來,胸口結結實實地壓在我身上。
我悶哼了一聲。
「唔,你、你怎麼不拉住我!」
「你壓著我我怎麼拉!」
「你手不是空著嗎!」
「我手都被你壓住了!」
她終於找到重心,從我身上翻身滾到一邊,坐在床墊上,整張臉紅得像熟透的蝦。
我也坐起來,胸口還殘留著她身體的溫度和重量,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
還好,運動短褲不算太緊。
那個不爭氣的東西雖然已經開始抬頭,但還沒有放肆到完全鼓起來。
我趕緊拽過一個枕頭放在膝上,假裝在理頭髮。
她也沒有看我,低著頭整理裙擺。
兩個人像兩個做錯事的小孩,坐在同一張床墊的兩端,各自盯著自己的膝蓋,誰都不敢先說話。
海風從敞開的推拉門灌進來,紗簾戲台一樣地鼓動,一下又一下,把空氣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吹得忽遠忽近。
過了一會兒,她先笑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你小時候也這樣,一摔跤就坐著不動,非要我拉才肯起來。」
「那你怎麼不拉我。」
「你自己不會起?」
「你剛壓著我,我起不來。」
「你還說!」
「是你先撲過來的。」
「我是推你,」
「推和撲在物理上是一回事。」
「你少跟我講物理。」
她說著,終於抬起頭來。
目光和我撞在一起,然後像被燙到一樣彈開。
但這個彈開並沒有維持多久,她又轉回來,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直視著我。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掉眼淚。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我,慢慢地,彎了彎嘴角。
「你以後不要再說那種話了好不好?」她說。
「哪種話?」
「就是……‘蜜月’、‘陪我媽度蜜月’那種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讓人聽見了,真的會誤會。」
「這兒沒有別人。」
「那也不行。」
「為甚麼?」
她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輕輕地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不行就是不行。」
她說得很輕,像怕自己也聽到。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被風拂動的發尾、還有指尖無意識絞著裙擺的動作。
心裡很難過,又很熱。
像有一團被壓在礁石底下的火苗,正從縫隙里安靜地往上躥。
「我記住了。」我說。
「嗯。」她點點頭,沒有抬頭看我。
窗外那只海鳥又叫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把枕頭從膝蓋上拿開,放回原位。
她也終於抬起頭來,衝我彎了彎嘴角,像沒事人一樣。
這個話題最好到此為止。
她大概這樣想。
我也這樣想。
於是我說:「那晚上吃甚麼?」
她一愣,然後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彎彎的,像被夕陽曬化了的一池水。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半掩著的推拉門。
海風一下子湧進來,把她的頭髮和裙擺吹得高高揚起。
她站在風裡,回過頭來,朝我眨了眨眼睛:「冰箱里有幾瓶氣泡水,你要喝哪個口味?」
「你拿甚麼我喝甚麼。」
「你真好打發。」她轉身走向角落的小冰箱。
拉開冰箱門,彎腰去夠瓶子的那一下,淡藍色裙擺順著她的小腿往上滑,露出一截白嫩的大腿根。
然後她直起身,手臂夾著兩瓶氣泡水,衝我晃了晃:「青檸的,還是白桃的?」
「白桃。」我說。
她把白桃味的那瓶扔過來。
我接住,冰涼的瓶身貼著掌心,像剛才她撲過來時那一瞬間的體溫。
她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眯起眼:「好喝。」
我擰開瓶蓋,也喝了一口。
白桃味甜絲絲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一路順著喉嚨滑下去。
我看著站在窗口的她的背影,覺得這大概就是蜜月的味道。
我又喝了一口,試著把它壓住,沒能壓住。
「好喝。」我說。
她回過頭來,朝我舉起瓶子,輕盈地碰了碰我手中的瓶身,玻璃瓶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她仰頭喝了一大口,轉回去,望著窗外那片漸漸變暗的海,沒有再說話。
海風把紗簾吹得高高揚起,又落下,像海浪反復拍打著沙灘,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