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觸
後來我們總算找到了節奏,他坐在左舷,我坐在右舷,一起把船開出了防波堤。
海水在船底一層一層地湧過去,藍綠色的浪花碎裂成白色水沫。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風吹起他的劉海,露出一整張好看的、年輕的臉。
「媽,你往右一點,別壓著舵。」
「我已經往右了。」
「那它怎麼一直往左?」
「可能它想你往左。」
他沒話說了,悶著頭去拉帆繩。
我看著他被海風吹得一翹一翹的頭髮,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也笑了,笑容被陽光曬得亮晃晃的,像一截剛剛削好皮的甘蔗。
清甜,多汁。
那種感覺讓我想到我還在當姑娘的時候,曾經覺得人生有的是時間可以這樣笑。
中午回房間衝了個澡。
下午太陽最大的時候,我們沒有出門。
他坐在觀景台的陰涼處看手機,我在屋裡的榻榻米上躺著吹風扇。
空調呼呼地吹,竹葉的影子在推拉門上晃。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條薄毯。
他大概進來過,又出去。我把毯子拉到下巴,沒有起身,就那麼躺著,聽外面的海浪聲。
然後手機亮了。國棟的消息:「好玩嗎?」
我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問得像是真的很關心,可又不進來看看。
我打了幾個字:「挺好的,風景很美。」又刪掉。
重新打:「還沒回去,下午在酒店。」又刪掉。
最後回了一個字:「好。」
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榻榻米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一點,他的聲音探進來:「媽,你睡著了嗎?」
「沒有。」
「那,要不要去下面的海灘走走?太陽沒那麼大了。」
「好。」我說。然後我坐起來,理了理頭髮,又補了一句,「等一下,我去換件衣服。」
鏡子前,我再次站在那面寬大的穿衣鏡前。
白天穿過的泳衣還晾在浴室桿子上。
我看著鏡子里穿睡裙的自己,指尖從鎖骨滑到胸口,又停住。
我伸手進衣櫃,把那件深藍色泳衣拿下來。
走到水邊時,海風把罩衫吹起來,我索性脫了,搭在台階上。
陽光照在皮膚上,有一種暖得近乎發燙的觸感。
我低頭看著海水漫過腳背,一條銀色的小魚從腳趾間躥過去,嚇了我一跳。
「我要下水了哦。」我回頭喊他。
他坐在沙子上,懷裡抱著膝蓋,看起來有點局促。他點了點頭,沒說話。我轉身往海水深處走了幾步,然後彎下腰,讓水漫過胸口。
海水是涼的,但太陽把皮膚曬得很燙。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也許不是,也許只是我的錯覺。
但那一瞬間,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猜測他的視線落在哪裡。
「你給你爸拍幾張照片吧。」我站在水里,朝沙子上那個男孩喊。海風把聲音吹得有些沙啞,「他自己來不了,看看照片也算一起看了。」
他站起來,舉起手機。
我背對著他,面前是整片海和正在傾斜的夕陽。
我攏了攏頭髮,不知道為甚麼,明明都四十五歲了,心口卻跳得像去學校領成績單。
「媽。」
他叫了一聲。
我回過頭。
他舉著手機,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鏡頭對準我。
陽光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沒來由地有點發慌,又有點高興。
然後他按下了快門。
「拍好了?」我問。
「拍好了。」
「發給你爸了嗎?」
「發了。」
我轉過身,假裝在看海。
其實我的余光一直看著他低頭擺弄手機。
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給照片加甚麼濾鏡。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給你發一張。」
我的手機振了一下。
我拿出來,屏幕上是剛才那張照片。
我站在海水里,身後的海面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風吹起裙擺,頭髮散在腮邊。
看起來確實很好看。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有些不合時宜地想:他會把這張照片存起來嗎?
我趕緊鎖了屏,把它塞回包里。
晚餐照例是在沙灘上。
帆布棚子下點起了蠟燭,服務生又端來一瓶氣泡酒。
這一次我沒有再糾正「林太太」的稱呼。
我看著燭火在他臉上跳動,聽他說學校里那些我不太懂的事情,然後讓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心裡那片搖搖晃晃的潮水。
回到房間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他開始打哈欠。我說:「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你先吧。」他說。
我拿著一套換洗衣物走進浴室,關門的時候,門鎖沒有完全彈進去。
我看著那道縫,伸手想去關嚴,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它留著。
熱水澆下來,浴室里很快瀰漫起霧氣。
我站在水流下,閉著眼,讓頭髮被水浸透。
蒸汽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水珠從鎖骨一路滾下來,滑過飽滿的乳肉、凹陷的腰腹,最後隱沒在腿間。
四十五歲的身子,沒有生產過的痕跡。
不,生產過。
只是恢復得太好,幾乎看不出那些痕跡。
我伸手覆在自己胸口。
掌心裡的心臟在跳,跳得比平時更用力了一些。
我想到他的手,很白,指節分明。
剛才在後頸上,他像觸電一樣縮了一下。
如果他再懂事一點,或者我裝作不小心,那雙手會不會落在別的地方?
我猛地把手從自己身上挪開。熱水還在嘩嘩地響。我扶著牆壁,低下頭,讓水從後腦澆下來。
他是我兒子。
我在心裡說出這句話,用力地、清晰地說出來。
我到床邊的時候,他已經躺下了。
被子拉到胸口,側身面向窗戶,留給我一個背影。
我坐在床沿,整理了一下睡裙的肩帶。
這件淺灰色的吊帶裙在燈光下幾乎有些透明。
我沒有穿內衣,這對四十五歲的乳房仍然沈甸甸的,形狀飽滿,像兩座溫柔而沈靜的小山。
浴後它們比平時更豐盈,隨著我彎腰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一直沒有回頭。
我關了燈。
黑暗很快漫上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融化在月光里。
床墊很軟,我輕輕躺下去,能感覺到他那側的身體重量帶來的塌陷。
中間那個枕頭像一道小小的堤壩,但堤壩兩側的體溫暖得快要漫過來。
海浪聲纏著月光,一下一下地灌進房間。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沒動,我也沒動。
但我聽得出他的呼吸並不均勻,像一層薄薄的殼,裡麵包著甚麼不安分的東西。
我慢慢轉過身,面朝他的方向。
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出一個銀色的邊,睫毛低垂著,像是已經睡著了。
我沒有叫醒他。
我只是在黑暗裡,輕輕伸出指尖,碰了碰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
指尖底下,溫度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洇開了。
只碰了一瞬。然後我把手縮回來,捏住被角,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不能讓他發現我的眼睛腫了。
下午三點,陽光把整個度假村曬成一片懶洋洋的金色。
我站在「梅之間」門口的屋檐下,看著電線上一隻不知名的鳥把腦袋插進翅膀里,莫名有點羨慕它不需要參加接下來的雙人SPA項目。
媽從房間里走出來,帶上門,身上換了一件度假村準備的白色浴衣。
腰帶隨手系了個結,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鎖骨下方那一片白晃晃的皮膚在午後的光線里格外搶眼。
她的頭髮還沒有完全乾透,濕漉漉地搭在肩窩處,把浴衣肩膀的地方洇出兩小片半透明的痕跡。
「走吧。」她把防曬霜塞進浴衣口袋里,抬頭看了我一眼。
「嗯。」
我跟上她的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她後頸上。
那裡有一小縷碎發粘在皮膚上,彎成一道細細的弧度。
她走得不快,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浴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
剛剛洗過澡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水潤的光澤,像一塊被細細打磨過的白玉。
雙人SPA。
我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
昨天答應的時候,以為不過就是兩張床並排躺著,各按各的。
現在到了門口,忽然發現這個項目最大的風險不是被按得疼,而是被按的人。
SPA區藏在竹林深處,一座低矮的和風木屋,門口掛著一塊深色木牌,寫著「紫藤間」。
花期快到尾聲,門前的紫藤只剩零零落落的幾串淡紫色花穗,在風裡輕輕搖晃。
接待台的小姑娘笑容明媚,聲音甜得像蜜:「林先生、林太太,下午好。紫藤間已經準備好啦。」
她甚至沒有核對姓名,直接把我們歸類成了夫妻。
熟練得讓人心疼。
我張了張嘴,那句「他是我媽」在舌尖滾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媽倒是很自然,笑著點了點頭:「下午好。」
反正就這幾天。她昨天在晚餐時說過的。隨他們去吧。
小姑娘帶著我們穿過一道鋪滿白色碎石的小徑,推開紫藤間的門。
一股溫熱的花香撲面而來,是某種混合了柑橘和茉莉的精油味,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房間不算大,鋪著深色木地板,正對著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灰藍色的海,陽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流動的銀光。
靠窗的位置並排擺著兩張按摩床,鋪著潔白厚實的浴巾,中間隔著一個矮矮的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香薰燈和一瓶透明精油,燈光通過一滴精油的折射,在牆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暈。
技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女生,扎著低馬尾,臉圓圓的,說話聲音很輕。
她先示意我脫了上衣,趴到床上。
脫衣服的時候,我努力讓動作顯得像一個見慣世面的成年人。
但我媽就在旁邊,而且她已經解開浴衣了。
她背對著我。
浴衣的衣襟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整片雪白的背部。
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在她裸露的皮膚上,白得幾乎發光。
脊椎在皮膚下形成一條細細的凹線,兩側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兩片正準備合攏的蝶翼。
腰部的線條在光線下收成一道纖細的弧度,再往下,是浴衣裹著的、圓潤的臀部邊緣。
我只瞥了一眼,就趕緊把視線釘回自己的按摩床上。然後趴下去,把臉埋進床洞里。
「媽,你先按吧。」
「好。」
她趴下來,把臉埋進床洞,雙手乖乖地放在身體兩側。
技師在她背上倒了些精油,掌心貼上去,開始推。
第一下,媽從嗓子深處漏出一聲悠長的「嗯……」,帶著鼻音,拖得很長,軟得像一團被太陽曬化的蜜糖。
我趴在旁邊那張床上,耳朵一陣酥麻,手心莫名冒出了汗。
「太太的肩頸有點緊哦。」技師說。
「嗯……平時低頭做家務,有點。」
「這邊幫您放鬆一下,可能會有點酸。」
「唔……好。」
她又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
我能看見她肩胛骨的起伏,每一次吸氣,背部就微微張開,呼氣時再慢慢收攏。
技師的手掌從她的後頸一路推下來,經過肩胛骨,越到腰際。
油光在皮膚上閃閃發亮,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按摩床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我趴在那裡,閉著眼,但每一根汗毛都竪著。
她呼吸的聲音、皮膚和床單摩擦的聲響、還有技師手掌在她背上滑動時發出的黏膩輕響,全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里。
「先生,您也可以幫太太塗精油的。」
技師忽然轉過頭來,笑眯眯地看著我,遞過來一個深棕色的小瓶子。
瓶口殘留著一滴精油,在光線里閃著溫潤的光澤。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家酒店的服務也未免太體貼了吧?
第二反應是:我接過來之後,該把這一手油往哪兒放?
我愣了一瞬。
技師又補充了一句:「夫妻兩個人一起做,會更有感覺的。」她大概只是在說按摩的體驗會更好。
但「更有感覺」四個字落在我的耳朵里,卻像一顆火星掉進乾草堆里。
「來來,您坐這邊。」她拍了拍按摩床的床沿,示意我坐到媽身邊。
我的目光落到媽身上。
她側過臉來,從床洞里看著我。
因為趴著的姿勢,她的臉頰被擠得微微變形,但那雙眼睛依然水潤潤的,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葡萄。
她的臉頰已經透出一點淡粉色,不知道是被精油蒸的,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她沒有說話。但她也沒有拒絕。
我幾乎是從床上滾下去的。
坐到她身邊的時候,膝蓋差點磕到按摩床的邊緣。
我深吸一口氣,把精油倒了一點在手心裡,搓了搓,讓油溫升高。
然後,把掌心貼上了她的背。
掌心和皮膚接觸的那一瞬間,我腦子里「轟」地一聲,像甚麼東西塌了。
好熱。
她背上好熱。
熱得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沙灘,又軟得像一捧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溫水。
精油讓皮膚變得更加滑膩,我的手掌幾乎不受控制地順著她的脊椎往下滑。
她的肩胛骨在我掌下輕輕動了動,像一隻被小心按住的蝴蝶。
「手再輕一點。」她的聲音從床洞里悶悶地傳來,帶著一點黏膩的鼻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哦。」
我放輕了力度。
手掌順著的脊椎外側向下,經過肋骨的輪廓,落在她腰上。
她的腰很細,在趴著的狀態下依然能看到一道柔和的曲線。
我的拇指不自覺地沿著那道腰線畫了一下。
她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癢。」她說。
「對不起。」
「沒事……就是,你別停在那兒。往上一點。」
往上一點,就是腰窩到背。
但她說話時那種又輕又軟的語調,讓我的大腦短暫地失去了處理中文的能力。
我定了定神,把手掌移回她的肩胛骨之間,重新開始推。
技師在旁邊看著,用一種專業而欣慰的口吻說:「先生的手法還挺好的呢。」
我在心裡想:是啊,手法能不好嗎?我給我親媽做精油開背,緊張得快要心梗了。
但她皮膚的手感卻像一個巨大的、無法忽視的誘惑。
掌下的皮膚細膩得幾乎不像四十五歲的身體,沒有贅肉,沒有粗糙的紋理,只有溫熱的柔軟,隨著呼吸在我指尖下均勻地起伏。
我把手掌從她後頸推向腰際的時候,指腹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脊椎兩側的肌肉在我手下慢慢松開。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很舒服的姿勢。
然後我聽見一聲極輕的「嗯」,從她鼻腔里漏出來,又短又軟,帶著一點沒有防備的慵懶。
我的指尖微微發麻,有些不合時宜地想到,她剛才洗澡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哼過。
「先生,先從腰這裡開始會比較好吧。」技師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她又遞過來一點精油,示意我可以從腰部再往下推一段。
那個位置已經快到浴巾的邊緣了。
浴巾的邊角還壓在她腰窩下方,露出一點淺淺的陰影。
我握著精油的瓶子,手心裡全是汗。
我往手心裡又倒了點油,重新把手掌貼到她腰上。
這一次,我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我沒有繼續往下,只沿著腰側打圈,從肋骨下方一直推到胯骨邊緣。
她的呼吸忽然重了一點。
我停下來。
「疼嗎?」
「不是……」她的聲音從床洞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模糊的鼻音,「就是那塊地方,我有點怕癢。」
「那我輕一點。」
「嗯。」
她又把臉埋下去,但耳朵尖已經紅透了,像兩枚熟透的櫻桃。
我慢慢把手掌從她腰側移開,拿過旁邊的紙巾擦了擦手。
指尖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我把手攥成拳頭,又松開。
技師端著一盆熱石進來,大概是為了下一步的療程。
她見我已經塗完精油,又看了看我媽紅透的耳朵,大概在腦子里自動生成了一出「新婚小夫妻害羞」的劇情,笑了笑,沒有多問。
「那我現在幫太太按一下腿,可以嗎?」技師說。
「好。」媽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清不楚的尾音。
技師開始幫她按腿。
毛巾被掀開一角,露出她一條腿,從膝蓋一直到大腿根部。
她的腿很白,幾乎看不到甚麼瑕疵,皮膚在精油的光澤下泛著珍珠般的溫潤感。
技師的手掌順著她的小腿推上去,經過膝蓋的弧度,一直到大腿後側。
她輕輕「嗯」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
我在旁邊裝死。
我的目光明明該看向窗外的海,但余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條被毛巾半遮半掩的腿。
大腿內側的皮膚更嫩,白得幾乎透明,隨著技師的動作,那一片柔軟的腿肉輕微地晃了晃。
我趕緊把視線拉回來,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在心裡背起了一串代碼邏輯。
媽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她把腿輕輕夾緊了一點,但技師很快又讓她放鬆:「太太,放鬆一些,不然肌肉會酸哦。」
「嗯……」她應了一聲,但聲音有些發緊。
技師按完腿,又讓她側過身來,幫她按手臂和肩頸。
媽側躺著,臉正好朝著我的方向。
我趴在按摩床上,臉埋進床洞,但余光還是能看到她。
她閉著眼,睫毛在輕輕顫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忍耐,又像是享受。
她側躺的姿勢,讓浴巾下的胸口堆出一道深邃的弧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我甚至能看到她鎖骨下方的肌膚上,有一滴精油正順著皮膚的紋理緩緩往下滑,然後在浴巾邊緣消失了。
我把臉更深地埋進床洞里,試圖用木板涼爽的觸感讓自己冷靜下來。
「好了,接下來是熱石。兩位都翻過來可以嗎?」技師說。
翻過來。意思是要面對彼此。
我慢慢翻過身,背部貼住按摩床溫熱的表面。
我第一反應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短褲前面確實鼓起了一個不太體面的弧度,但還好沒有誇張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我趕緊拉過搭在腹部的那條毛巾,蓋住腰間,然後才敢往旁邊看。
媽也翻過身來了。
毛巾蓋在她身上,從鎖骨一直覆到膝蓋。
但毛巾是軟的,根本遮不住下面的起伏。
她胸口那兩團飽滿的弧度在毛巾底下隆起兩道高高的山丘,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毛巾的紋路被撐開,隱約可以看到兩個小小的突起,像兩顆藏在水面下的石子,明明看不見,卻讓人忍不住去猜。
她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伸手把毛巾往上拉了拉,又別過臉去。
她的耳根已經紅透了。
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里,躺在一臂之隔的床上,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海浪聲一陣一陣,像在替我們填補那些說不出口的空隙。
技師端著熱石回來,將一塊裹著毛巾的溫熱的黑色石頭放在我的胸口,又放了一塊在我的腹部。
熱意沈甸甸地壓下來,卻沒有壓住我心裡那股又熱又亂的躁動。
媽閉著眼,呼吸慢慢平復下來,胸口那塊毛巾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這個有點熱。」她輕聲說。
「忍一下就好,很舒服的。」
「嗯……」
她不再說話。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海浪的聲音和香薰燈里氣泡輕輕破裂的細微響動。
我閉上眼,以為可以慢慢平靜下來。
然而她的呼吸聲就在旁邊,輕輕地、綿長地,像一根羽毛在我耳膜上反復拂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技師輕輕說:「好了,時間到了。」
我睜開眼。
媽也睜開眼,像是剛從一場淺睡中醒過來,眼神朦朧,臉頰帶著淡粉色的溫度。
她慢慢坐起來,毛巾從身上滑落,堆在腰間。
她低頭整理浴衣的時候,衣襟又敞開來,露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她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自顧自地系著帶子。
我趕緊站起來,背過身去。
「林先生、林太太,這邊請,已經準備好花茶和水果了。」技師微笑著引路。
休息區就在紫藤間隔壁,一個小巧的榻榻米房間,矮桌上擺著兩杯溫熱的玫瑰洋甘菊茶和一碟切好的芒果。
我和媽隔著矮桌坐下來,各自裹好浴衣。
茶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像一層薄薄的白色紗簾。
她端起茶杯,低頭啜了一口。
我也喝了一口。
花茶的味道很淡,蜂蜜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
「那個按摩……」她先開口,聲音有點啞,「還挺舒服的。」
「嗯。」
「就是那個精油,好像有點熱。現在皮膚還燙燙的。」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指尖輕輕抓了一下。
「可能是促進血液循環吧。」
「大概。」
又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海鳥的叫聲,遠遠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放下茶杯,杯子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像是被那聲響驚動,抬起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又一觸即分。
「你耳朵好紅。」她說。
「熱的。」
「我剛按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斷在那裡,像一個沒有畫完的籠子。
她沒有說完。
但我的心臟已經跳得快要從喉嚨里蹦出來,因為我知道她看見了甚麼。
她也低下頭,耳根重新泛起那片熟悉的粉色。過了幾秒,她才把話題收了回去:「沒事,可能是熱的。」
「嗯,熱的。」我跟著重復了一遍,像是這樣就能讓那句未說完的話消失。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杯沿遮住她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睫毛輕顫的眼睛。
我看不出來她在想甚麼。
只知道她的手指捏著杯壁,指尖泛白。
又坐了一會兒。她把茶杯放下,輕輕呼出一口氣,說:「差不多了,回去吧。晚上好像還有活動。」
「好。」
她站起身。
浴袍的帶子不知道甚麼時候松開了——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衣襟順著肩膀滑落了一截,露出半邊肩頭和鎖骨,以及鎖骨下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肌膚。
她自己大概還沒感覺到。
我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拉她滑下來的衣襟。
指尖碰上她鎖骨的那一刻,她頓住了。
我也頓住了。
那片皮膚比想象中更燙。
帶著剛泡過溫泉、又被精油浸潤過的溫熱,光滑得幾乎留不住指尖。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手指貼著她的鎖骨,時間像被拉長成一條細線。
窗外傳來一陣海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
她低下頭,看向我搭在她鎖骨上的手指,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把衣襟拉回肩上,攏好。
「……沒事。」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
她攥著衣領,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我沒有看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耳廓邊緣那一抹沒有褪去的粉色。
她說:「走吧,回去換衣服。」
她先推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海風順著門縫湧進來,濕熱的花香混著淡淡的咸味,把我整個人兜頭罩住。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還在輕輕晃動。
指尖上那一抹鎖骨的溫度,過了很久,都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