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觸
回到「梅之間」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海面上方了。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觀景台外面那片黑沈沈的海水上,給每一道波紋都描上了一圈細細的邊。
海風從沒有關嚴的推拉門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紗簾鼓成一個大大的肚子,又緩緩塌下去。
我站在玄關,看著那個鼓起來又癟下去的紗簾,腦子還在嗡嗡響。
晚餐時的起泡酒,海邊的蝦,燭火底下她的笑意。
這些畫面像被人按了循環播放,一幀一幀在腦子里過。
更要命的是,腳下那雙木屐,旁邊擺著媽換下來的涼鞋,鞋帶旁邊的沙粒還沒有完全抖落。
白天的沙灘、泳衣、以及那張照片,全都疊在一起,堵在胸口,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我先洗澡還是你先洗?」
媽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她已經走到浴室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側過頭來看著我。
晚飯後她把頭髮重新扎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額前沿臉頰垂下來,在落地燈的光里顯得格外柔軟。
那件深藍色連衣裙還沒換下來,只是肩上多搭了一條薄薄的披肩。
領口因為角度關係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段淺溝。
我飛快地把視線移開,盯著牆角的衣櫃:「你先洗吧。」
「好。那我進去了。」
她走進浴室,正要關門,又探出半個腦袋來,像是想起甚麼大事:「對了,我給你放了新的浴巾,在架子上。洗面奶我也放在那裡了,你用我那個就行。」
「知道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關上了門。
鎖舌沒有完全彈進去。
可能是用力不夠,也可能她根本沒有在意。
那扇木門在她身後虛掩著,只合上了大半,留出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隙,正好能漏出浴室的燈光和聲音。
我本該走過去把門關嚴。
但我沒有。
不,我站起來,往自己的行李箱方向走。
行李箱放在床尾旁邊,我必須經過浴室門口才能到那裡。
這完全是一條合理的、不可避免的、坦坦蕩蕩的路線。
我走得理直氣壯,目不斜視,心裡默念著「我沒有看我沒有看我沒有看」,然後走到行李箱前蹲下來,假裝翻東西。
耳朵竪得比雷達還尖。
水聲響了起來。
先是淋浴頭打開時「嘩啦」一聲,然後變得細密而平穩。
隔著那扇沒關嚴的門,我聽見她輕輕哼了一段調子,「海風吹過的夏天」甚麼的。
聲音被水汽悶住了,含含糊糊的,卻帶得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耳廓。
我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件T恤,半天沒有動。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浴簾環「嘩啦」一聲的響動,然後是塑料瓶放在架子上的悶響。
她大概在擦身體。
毛巾擦過皮膚的聲音,隔著那道門縫,細細碎碎地傳了過來。
這時候,那道門縫,那個角度,其實剛好可以看見鏡子里的一小片光。
我本來真的只是「不小心」往那邊瞥了一眼。
但就是這一眼,正好透過浴室門那道兩指寬的縫隙,看見了她彎腰從浴缸里邁出來時半邊身體的倒影。
水汽把鏡面蒙上了一層霧,但她的輪廓依然清晰地映在上面。
她正側過身去夠架子上的浴巾,胸前的乳房垂下來,被另一隻手輕輕托了一下,又松開。
水珠掛在她的大腿內側,沿著小腿的弧線滑落。
她的頭髮濕透了,全攏到一側肩膀前,露出線條流暢的後頸和整條脊椎淺淺的凹陷。
我猛地收回視線,像被燙了一下。
心臟咚咚地擂了起來,快到肋骨都在震。
我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件T恤,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
眼前殘存的畫面怎麼都揮不去。
那對沈甸甸的、因為彎腰而微微晃動的乳房,水珠從發梢滾落的光景,還有那片被水汽浸得濕漉漉的、白得發亮的身體。
我試圖用理智把它壓下去:那是我媽,那是我親生母親。
但身體里的某個傢伙根本不聽指揮。
褲子里有甚麼東西正在以一種不可忽視的速度蘇醒,頂在運動褲上,硬得發疼。
好在浴室門很快被拉開。
媽裹著浴巾走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頰因為熱水的緣故浮著兩團淡粉。
她看到我還蹲在行李箱旁邊,愣了一下:「你蹲那兒乾嘛?」
「找東西。」
「找甚麼?」
「呃……充電線。」
「充電線不是在床頭嗎?」
「……對。」
我站起來,沒敢看她的眼睛,快步繞到床的另一側,拿起床頭櫃上的充電線,朝著浴室方向晃了晃:「找到了。」
她「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我幾乎能感覺到她在背後看著我的目光,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的疑惑,又很快被別的事情帶走。
她繞到房間另一側,拉開衣櫃門,開始翻睡衣。
我趕緊鑽進浴室,關上門,鎖好。
浴室里的水汽還沒散盡。
空氣里是她慣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甜杏仁混著一點白麝香,溫溫的,潮潮的,鑽進鼻子里就不肯出來。
牆上那面鏡子被水汽蒙得模糊一片,我用手掌擦出一塊光亮,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有點發紅的臉。
我打開淋浴。
水有點燙,打在背上,卻沒能把身上那團燥熱衝下去。
反而,浴室里那股潮濕溫熱的、帶著她氣息的空氣,像一層黏在皮膚上的膜,怎麼洗都洗不掉。
我閉上眼睛,試圖讓腦子放空。
但黑暗裡浮現的畫面比睜著眼時更清晰。
門縫中瞥見的那具身體,彎腰時垂墜的乳,水珠從乳尖滑落的軌跡。
她背對著我,在鏡子里若隱若現的側影。
我一邊在心底罵自己,一邊感受著陰莖慢慢地、完全地醒過來。
硬得像一根鐵棍,頂著大腿內側,青筋從根部一路爬到冠狀溝。
我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勃起的肉棒。
真的很大。
大到每次看見都覺得荒謬。
龜頭已經脹成紫紅色,馬眼滲出一滴清亮的黏液,順著冠狀溝流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想靠意志力讓它軟下去,但它只是跳了跳,反而更硬了。
我伸手握住它。
指尖碰到腫脹根部的那一瞬,熟悉的電流躥上來,從尾椎一路爬過後腦勺,眼前閃過一片白光。
我閉上眼,手上的動作從試探變得急促,五指併攏,從根部一路擼到頂端,拇指擦過龜頭系帶的時候,力道剛好卡在一個要命的位置。
我的膝蓋微微發軟,一隻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加快了速度。
操。
腦子里那扇閥門終於徹底塌了。
我想起她剛才裹著浴巾走出去的樣子。
浴巾只圍到大腿根,兩條腿又白又嫩,小腿肚的弧線圓潤而光滑。
鎖骨上還掛著水珠,順著胸口滑進浴巾邊緣消失。
如果浴巾再往下拉一點點,就能看見那對乳房的全貌,渾圓、豐盈,像兩只熟透的蜜瓜,隨著呼吸輕輕地顫。
乳暈是深褐色的,乳頭也是。
她穿著泳衣的時候,那片被布料包裹的隆起在陽光下晃動,我那時假裝在看海,其實滿腦子都在丈量那對乳的尺寸。
還有更深處。
那兩條腿之間,那片我一直不敢直視、卻又瘋狂好奇的地方。
她站在那裡的時候,大腿根部並得很緊。
如果分開,會是甚麼樣子?
是不是也像那對乳一樣,藏著熟透的、豐厚的、讓人看一眼就會發瘋的秘密?
我手上的節奏徹底亂了。精液快要衝出來了。
「嗯……嗯……」喉嚨里也壓不住聲音,只能咬著牙,把所有喘息堵在牙縫里。
水流從頭頂衝下來,落在蜷曲的陰毛上,又沿著暴漲的陰莖滑下去。
就在我快要到頂的時候,浴室門外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我整個人僵住了。動作停在一半。
那是甚麼聲音?
我竪起耳朵,手還握在陰莖上,不敢動。過了幾秒,外面傳來媽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哦……掉了。」
掉東西。
應該是甚麼東西摔到地上。
她又嘀咕了一句甚麼,聽不太清,然後是拖鞋趿拉著走過地板的聲音。
我松了口氣,隨即又恨恨地咬住嘴唇,剛才那一瞬間,我幾乎要被嚇得繳械。
我低頭看著自己硬得發疼的肉棒:還精神著。
龜頭上已經滲出更多透明的腺液,把整個前段黏得濕淋淋的。
我閉上眼,咬住另一隻手的手背,把最後一截路走完。
精液爆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弓起身子,腰眼發麻,一大股濃稠的白色乳漿猛地從馬眼噴出來,打在對面的瓷磚牆壁上。
第一股還沒落下,第二股又緊接著頂了出來。
又燙、又濃、又多。
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睪丸縮緊著,一抽一抽地往外擠壓,像要把身體里所有的東西都排空。
白色的精液噴在牆面和地磚上,拉出一條一條黏稠的絲,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帶著腥氣的味道。
我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氣。
好一會兒,才感覺那根半軟下來的陰莖還在輕輕跳動。
我打開水龍頭,把牆上的精液衝掉,又用手掌接水,把地板衝乾淨。
沐浴露打了三遍,才勉強蓋住那股腥羶的氣味。
走出浴室的時候,心怦怦直跳,像做了甚麼虧心事。
媽正坐在床邊,已經換上了那件淺灰色的絲質睡裙。
她背對著我,側著頭,正往臉上塗甚麼護膚品,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按壓著面頰。
睡裙的吊帶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沒有穿內衣。
兩團柔軟的乳在布料下面垂下明顯的弧線,以她的動作輕輕地晃著。
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洗完了?」
「嗯。」
「吹風機在抽屜里。」
「好。」
我找出吹風機,站在她身後,開始吹頭髮。
吹風機的風聲很響,蓋住了我心裡的亂七八糟。
鏡子里倒映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低著頭,一個別開視線。
「你頭髮不吹一下?」她的聲音從風聲中鑽出來。
我的頭髮還在滴水,剛才根本沒心情擦。我關了吹風機,看著她:「你先吹吧,我頭髮短,自然乾就好。」
「這麼晚了,不吹乾明天頭疼。」
她說著,轉過身來,朝我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輕輕招了招:「過來。」
「我自己來——」
「你每次都說自己來,吹兩下就扔了。過來。」
我握著吹風機站在原地,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釘住了。
她可能也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點太自然了,補充了一個不太像理由的理由:「你頭髮太濕,會把枕頭弄濕的。」
「……哦。」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她從我手裡拿起吹風機。
溫熱的風拂過後腦,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暖意。
她的手指撥開我的發根,指尖輕輕擦過頭皮,像有甚麼細細的電流從那些觸碰點蔓延開來。
她沒有靠得很近,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膝蓋離我的背只有一拳的距離,隔著薄薄的睡裙,隱約傳來她身體的熱度。
「你頭髮好黑。」
「嗯。」
「隨你爸的。」
「嗯。」
她不再說話,專心吹頭髮。溫熱的風、手指的觸感、還有鼻尖那股淡淡的白麝香氣息,全都混在一起,把我的感官攪成一鍋漿糊。
「好了。」
她關掉吹風機,拍了拍我的頭髮:「乾了。」
一整理完,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安靜。
像所有聲音都被抽空了,只剩窗外海浪聲一陣一陣,輕輕地拍著沙灘。
只剩下一個尷尬的問題:床。
那張加寬的大床墊,此刻正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雪白的床單上還有酒店管家擺放的兩只折疊毛巾天鵝。
天鵝的脖子交纏在一起,親暱得理直氣壯,像在嘲笑我們這兩個睡在一起的人。
我們在床邊各站一邊,誰都沒先躺下。最後還是她說:「把這兩個毛巾收了吧。」
「好。」
我彎腰把兩只天鵝拎起來。
毛巾已經疊得很緊,拆開的時候,原本折疊的痕跡還留在布面上。
我把它們疊成兩個普通的方塊,放進床頭櫃。
玫瑰花瓣散落在床單上,我把它們攏到一起,扔進垃圾桶。
房間里的蜜月氣息少了一點,但那張空蕩蕩的、巨大的床墊,反而把剩下的氛圍頂得更滿了。
「被子兩床,枕頭四個。」媽說,「中間放一個枕頭,你那邊放一個,我這邊放一個,隔開。」
「好。」
她拿來兩個枕頭,一個放在正中間,一個放在她那一側。
我看了看,覺得那個中間的枕頭放在那裡,像一道不倫不類的楚河漢界。
我忍住沒笑。
她又從櫃子里抱出一床薄被,放在床中間:「你蓋這條,我蓋那條,各睡各的。」
「嗯。」
「那……睡吧。」
她說著,先上了床。
動作輕手輕腳的,像是怕踩壞床墊。
她在靠外側的那一半躺下,拉過被子蓋到胸口,然後側過身,背對著我。
燈光把她背部到腰側的曲線印成一道淺淺的溝。
我站在床尾,看著她躺下的背影,站了好幾秒,才繞過床尾,在靠窗的那一側輕輕坐了下來。
床墊很軟,我剛一坐上去,她那一側就跟著輕微地晃了晃。我能感覺到她身體僵了一下。
「我睡相不好,要是不小心碰到……你別介意。」
「我睡相差,你多擔待。」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跟枕頭說話。
「那我關燈了。」
「好。」
「啪」的一聲,整個房間落入黑暗。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色光帶。
我能看見她的輪廓,側躺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我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身體很疲憊,腦子卻清醒得像被冷水潑過。
剛才在浴室里的那一幕像還在眼前,甚至還能感受到那股腥羶的氣息。
我側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蜷著的身體在月光下像一個小小的剪影。
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也不知道她睡了沒有。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我輕輕鬆了口氣。
可身體依然緊繃著。
被子薄薄的,蓋在身上像沒有蓋。
空氣里漂浮著她身上那種氣息,混著曬了一天的海水和陽光的味道,一縷一縷地鑽進鼻子里。
我側過身,面朝窗戶,試圖把注意力放到海浪聲上去。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但沒過多久,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翻身聲。
床墊跟著微微動了動,帶起一小陣風,把那股氣息吹得更近了一些。
我一動不敢動,整個人僵得像一塊木板。
她能感覺到她的背或者腿,隔著中間那個枕頭,可能在半夢半醒間已經越過了那條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輕哼了一聲。
我屏住呼吸,等了好一會兒,她似乎又睡著了。
但這一次,那股溫熱的氣息離得更近了。
我能感覺到她後頸散髮出的體溫,像一個小小的暖爐,隔著空氣傳到我裸露的手臂上。
她大概翻了個身,面朝我這一側了。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偏過頭。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落下來,正好照在她的臉上。
她睡著了,嘴唇微微張開一點,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細細的陰影。
睡裙的吊帶不知道甚麼時候滑落了一截,露出半邊肩頭和一小片雪白的胸口。
她的乳房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在薄薄的絲質布料下,能看到那一點深色的、微微凸起的乳尖。
她沒有穿內衣,像是把自己完全交了出來。
那柔軟的、豐熟的、被月光勾出輪廓的身體,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盯著那個方向,呼吸停了一拍。
褲子里,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又醒了。
我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用力閉上眼。
是該死地不敢不承認,我還想看。
我在心裡默念著明天要早起、上午要去玩帆船、夏天到了該換泳褲之類的廢話,試圖讓身體軟下去。
沒用。
它硬得發疼,頂著被單,像一根不肯妥協的旗桿。
海浪聲還在一下一下地響。她的呼吸聲輕輕淺淺地落在身後,像一隻小動物蜷在窩里。我伸手到被子下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但那股熱意還在。
我輕輕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大口。
玻璃杯底在木桌上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我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片銀灰色的海面,胸口那股沸騰的東西慢慢被按下去。
杯子里的冰塊已經化光了,只剩下一點涼絲絲的余味。
我放下杯子,重新躺回床上。這一次,我刻意往床邊挪了挪,讓自己和中間那個枕頭之間多出幾公分的距離。
月光安靜地落在地板上。海浪聲綿長而溫柔。
我拉起被子,蓋過頭頂,把自己結結實實地裹進黑暗裡。
我是林婉清,四十五歲,已婚,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兒子。
此刻,我躺在一個寫著「蜜月套房」的房間里,身邊隔著一個枕頭,睡著我的兒子。
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不像一句實話的事情。
海浪聲從推拉門的方向滲進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很輕的節奏敲著一面巨大的鼓。
天色還早,紗簾被風吹得鼓起一個大包,又被風慢慢放掉。
我側過頭,隔著那個無辜的枕頭,看見了兒子的臉。
他仰面躺著,一隻手搭在額頭上,被子只蓋到胸口。
他的睫毛比我印象中長。
鼻梁挺挺的,像他爸。
嘴唇因為乾燥起了一點點皮,眉頭很淺地蹙著,大概在做夢。
我看著他,心裡湧上來一陣很熟悉的東西,像小時候守在他床邊,看他發燒退去後終於安穩睡著時的那種心酸。
然後,這個心酸被另一個念頭打斷了。
我是在蜜月套房裡,和這個躺在我身邊的男人,一張床,一個屋檐,七天的假期。這個念頭像一隻不安分的貓,踩過我腦海裡的每一塊鍵盤。
我悄悄坐起來,赤腳踩上榻榻米。
木質的地板有一點點涼,從腳心一路爬上來,讓人清醒。
我回頭又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沒醒,才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襯衫,躡手躡腳地走進衛生間。
鏡子里的女人,頭髮微亂,眼尾有一道淺淺的紋路。
四十五歲了,鏡子還是沒騙人。
但也就這道紋路還算誠實,鎖骨還是立著的,腰也沒有塌,胸口的皮膚白得和年輕時差不多。
我側過身,看見自己被睡裙裹著的輪廓,該鼓的地方鼓得滿滿當當,該收的地方也收得恰到好處。
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林婉清,你這件睡裙是不是有點太薄了?
昨天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明明翻出了那件粉色棉布睡衣。
對,我記得我放了。
可臨出門前又把這件淺灰的真絲吊帶塞進了箱子。
我告訴自己,南方的晚上熱。
可穿著這件睡衣站在鏡子前,我沒辦法騙自己說這只圖涼快。
我在心裡把「我」字拉成一根又細又長的線,然後把它系在水龍頭上。
洗臉,刷牙,把頭髮用發圈隨意攏起來。
做完這些,我推開門,正好看見他坐在床邊揉眼睛。
他還沒完全醒,頭髮翹起一撮,像只早晨剛被拎起來的鳥。
他眯著眼看向我,聲音帶著沒睡透的沙啞:「早。」
「早。」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他又揉了揉眼睛,問:「早飯呢?到幾點?」
「我看了一下,好像是七點半到十點。」
「那去。」他站起來,從椅子上撈過T恤,往頭上一套,露出那一截白白的、單薄的腰線。我趕緊轉身,去翻帆布包里的防曬霜。
早餐安排在庭院盡頭的露台上。
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把白色桌布曬得暖洋洋的,遠處是海。
服務生端來粥、小菜、煎蛋和水果。
那個穿亞麻襯衫的女孩子帶著標準的微笑,把餐具擺好,然後輕快地說了句:「林先生、林太太,請慢用。」
我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起來也想說甚麼,但我比他先開了口:「好的,謝謝。」
服務生走遠後,他看著我,表情有點微妙。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豆漿,假裝沒有接收到那個目光。
解釋一次,解釋兩次,解釋第三次,這裡的工作人員已經默認我們是夫妻了。
糾正又能怎麼樣呢?
反正,就這幾天而已。
我把這個想法壓在舌尖下面,和豆漿一起咽下去。
「這家酒店的早餐還挺好。」我說。
「嗯,粥熬得不錯。」
「你多吃點。」
我沒有說我為甚麼不再糾正。
我甚至沒有在心裡把那個問題想清楚。
但在那個瞬間,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脖頸上,海風吹著桌布的一角,面前坐著一個年輕的、眉眼乾淨的男生,他正低頭幫我剝白煮蛋。
像一場很輕的、不應該存在的夢。
上午的活動是帆船。
出門前,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從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了那件深藍色連體泳衣。
保守款,肩帶寬,領口也不低,該遮的地方都遮得嚴嚴實實。
可是等我換上,站在穿衣鏡前,我才發現「保守」這個詞穿在我身上,效果好像哪裡不太對。
胸前那兩團被墨藍色布料兜著,鼓得近乎誇張,走起路來會跟著身體輕輕晃。
腰側收得極窄,臀線被下緣勒出兩道圓潤的弧。
我扯了扯肩帶,試圖讓它往上走一點,但布料只彈回原處,像在說:你本來就是這副身材,遮不掉的。
最後我披了件薄紗罩衫,才從房裡出來。
白天的沙灘和傍晚完全不同。
太陽把每一粒沙子都曬得滾燙,赤腳踩上去,像踩在一張暖烘烘的毯子上。
海水在光線下藍得幾乎透明。
他走在我前面,換了一條到膝蓋的運動短褲,上身沒穿衣服,露出瘦削的肩胛和一條筆直的脊線。
他太白了,陽光一照,整個後背都在反光。
「你不塗防曬霜?」我問。
「塗了,只塗了臉。」
「你背會被曬傷的。」
「曬一下也沒甚麼。」
我走到他身後,從帆布包里掏出防曬霜,擠出一點在掌心。
還沒有碰到他,他已經察覺到甚麼,往前避了半步。
那動作很快,像是不經意的,但我還是看見了。
「別躲。」我說,「背轉過來。」
他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我的手掌貼到他後頸下方的皮膚上,溫熱,帶著一點陽光曬過後的乾燥。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空白。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觸碰過一個年輕男人的身體了。
他的脊背很薄,骨頭在皮膚下面一塊一塊地凸著,摸上去像一件還沒雕刻完的玉器。
我努力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坦蕩,像任何一個普通母親那樣,把防曬霜在他背上推開。
「好了。」
我把手收回來,然後把防曬霜瓶子扔回他手裡,轉身走向海灘。
海風從正面吹過來,把我的罩衫吹得貼在身上。
我能感覺到他在後面沒有立刻跟上來。
帆船比想象中簡單。
教練是個曬得很黑的小伙子,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他幫我們推進淺水區,教我們怎麼握舵、怎麼控制船帆。
一開始手忙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