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誤會
從機場到度假村,大約開了四十分鐘。
沿途的路越來越窄,兩旁的建築從高樓的巨影變成了一簇一簇低矮的、帶著熱帶風情的白色平房。
再往里開,平房也沒有了,只剩下成排的椰子樹和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寬葉植物,綠得鋪天蓋地,把午後的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媽坐在我旁邊,車窗搖下一條縫,海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她想按住,又懶得抬手,索性由著頭髮在風裡飄來飄去。
「熱不熱?」我問。
「有點,但很舒服。」她眯著眼,看著窗外那條一閃一閃的藍色海平線,聲音里帶著一點聽不太出的雀躍,「這裡的空氣都是甜的。」
我吸了一口。
空氣里確實有一股潮濕的、混著草木和海鹽的氣息,說不上甜,但和學校宿舍樓下那種悶熱的鐵鏽味完全不一樣。
我也把窗子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人一下子鬆弛了不少。
度假村的大門比想象中低調。
一塊不太起眼的木牌上刻著「月見屋」三個字,旁邊是一道很窄的、通往深處的石板路。
車停在門口,穿著亞麻襯衫的管家已經推著行李車等在那裡了。
「歡迎來到月見屋。」
管家是個皮膚黝黑、笑容很亮的年輕男人,一口白牙,說話帶著一點南方的口音。他幫我們把行李箱搬上行李車,又引著我們往里走。
大堂是半開放式的,沒有牆,四面的風可以自由地穿過。
頭頂是極高的木質穹頂,風扇慢悠悠地轉著,帶起一陣一陣混著花香的風。
腳下是光滑的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種溫溫的觸感,讓人忍不住想脫鞋。
前台是一個小姑娘,扎著馬尾,穿著和管家同款的亞麻襯衫。她看見我們走近,臉上露出一個標準得可以上培訓教材的微笑。
「您好,歡迎光臨月見屋。請問有預訂嗎?」
「有。」媽從包里翻出身份證,遞過去,「林國棟訂的。」
小姑娘接過身份證,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過去,又移回來,最後定格在媽身上,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林先生,林太太,歡迎二位光臨。」
空氣安靜了大約一秒鐘。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個。」我忍不住開口,「我不是林先生。」
小姑娘眨了眨眼。
「林國棟是我爸,他今天臨時有事,來不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這位是我媽,只有我們兩個人來。」
「啊,是這樣。非常抱歉。」小姑娘的臉上迅速閃過一點職業性的尷尬,她的目光在我的臉和媽的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大概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兩個人的關係,「那……林太太,請問房間需要調整嗎?因為您預訂的是蜜月套餐,所以……」
「不用調整。」媽說,「就按原來的吧。」
「好、好的。」小姑娘又低下頭,在鍵盤上敲了幾聲,說話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一點,「那這邊還是一樣的入住手續,兩位的蜜月套房,啊不,是豪華日式蜜月套房,已經準備好了。套餐內包含的雙人項目,一會兒我會把時間表發到您的手機上。」
她說完「蜜月」兩個字的時候,尾音明顯地縮了一下,像是一個不小心咬到了舌頭。我假裝沒聽到。
「另外,因為房間位於度假村最安靜的角落,周邊有竹林隔斷,私密性很好,所以也請二位不用擔心被打擾。」
「嗯,謝謝。」
「祝二位……旅途愉快。」
她硬生生把「蜜月愉快」四個字吞了回去,改成了「旅途愉快」。
但我敢打賭,她心裡的那台小電腦,已經給我們打上了「關係可疑但不多問」的標籤。
辦理完入住,另一個管家開著一輛電瓶車過來,載著我們沿著一條窄窄的、鋪滿白色碎石的小路往里走。
路兩旁的竹子濃密得像兩道綠色的牆,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把外面的聲音都隔絕了。
大約開了幾分鐘,車在一棟獨棟的木屋前停下來。
「就是這裡。月見屋·梅之間。」
管家把行李搬上台階,拉開木門,把鑰匙遞給我,然後簡單地說了幾句房間設施的用法,最後又補了一句:「有任何需要,撥零號鍵即可。祝二位——」
他頓了頓,大概也是看到了訂單上那個「蜜月套餐」的備注,最後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說辭:「祝二位住得開心。」
我點點頭。
木門在他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剩我和媽,站在門口。
還有面前這棟,只有一張床的,豪華日式蜜月套房。
我站在玄關,低頭看著腳邊那雙備用的木屐,在心裡默默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榻榻米特有的乾燥草香瀰漫在空氣里。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和式的拉門,矮桌,一瓶新鮮的插花,角落里立著一盞落地燈。
正對面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推拉門,完全敞開,門外是深色的木制觀景台,再往外就是海。
海風裹著溫潤的水汽鑽進來,把白色的紗簾吹得高高揚起,像兩只鼓滿了風的翅膀。
而在屋子正中央,榻榻米上,鋪著一張巨大的,雪白的,攤開了的床墊。
加寬尺寸。
目測兩個人躺上去,中間至少還能再塞下一個枕頭。
床墊上放著一對用毛巾疊成的天鵝,長長的脖頸交纏在一起,親密得讓人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裡放。
天鵝周圍撒了一圈粉色的玫瑰花瓣,拼成了一個大大的心形。
心形。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心形,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老爸,你知不知道你訂的是甚麼。
「這間房子好漂亮。」
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脫了鞋,赤著腳踩在榻榻米上,慢慢走到落地門邊上。
海風吹起她的裙擺,她伸手攏了一下頭髮,側過頭,望著外面那片藍得發亮的海面。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金色的光里。
白色襯衫裙的布料很薄,還有那一截被裙子勾勒出來的、豐潤而柔軟的腰身。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鞋。
「嗯,是挺漂亮的。」
「你看,那兒是不是海灘?」她指著遠處。
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觀景台下方不遠處,確實是沙灘。
白色的,細密的沙子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很小的一片弧形海灣,被兩邊的礁石圍起來,只露出一道窄窄的入口。
海水是那種很淡的藍綠色,透明得像一塊果凍。
「好像就我們這邊能到。」媽彎下腰,趴在木欄桿上往下看,聲音里帶著一點驚喜,「你看,下面還有台階。走下去應該就是海灘了。」
她趴在那裡的姿勢,讓裙擺繃緊,從後面看,腰陷下去,臀部連著的弧線圓潤地鼓了出來,像一個熟透了的水蜜桃。
那件白裙子布料不厚,陽光照在上面,臀部的輪廓被勾勒得清清楚楚,連中間那道隱隱的溝線都若隱若現。
我猛地移開視線。
嗯,那裡是海灘。
很有熱帶氣息。
我的眼睛現在需要一點距離感。
「媽。」我開口,聲音有點乾,「要不要先把行李收拾一下?」
「也好。」
她直起身,轉過身來。
就在那一瞬間,海風從門外灌進來,把她的裙擺吹得貼到腿上,同時也把襯衫裙的領口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她彎腰去拿放在玄關地上的行李箱時,領口垂成一道深的弧線。
我站在她側面,幾乎是一不留神就看見了裡面的光景,白得晃眼的胸口,被淺色內衣托著的那兩團飽滿的乳肉,隨著她彎腰的動作輕輕地晃了一下,像兩兜沈甸甸的、熟透了的漿果。
乳溝被衣料和陽光遮出一道深深的陰影,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我的腦子像被人拔掉了電源。
然後褲襠里那個不爭氣的東西,以比電腦啓動快了一百倍的速度,硬了。
操。
我趕緊轉過身,用後腦勺對著她。
「怎麼了?」媽問。
「沒甚麼,我看一下外面。」
我說著就往外走,走出落地門,站到觀景台上。
海風很大,迎面撲過來,卻一點也沒能讓下面那股蠢蠢欲動消下去。
牛仔褲前面鼓起來一塊,頂得有點疼。
我扶著木欄桿,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在心裡罵了自己十二遍。
那是我媽。
那是我媽。
那是我媽。
可身體里的某個部分顯然完全不接受這套說辭。
它只顧著自己精神抖擻,像一根直指天空的旗桿,硬得發燙。
我能感覺到前端的腺液已經滲了出來,把內褲黏住了一小片。
我攥著欄桿,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外面是不是很曬?」
媽的聲音從我身後很近的地方傳來。
我渾身一僵。
她沒有走到我身邊,只是站在落地門的門檻上,探出半個身子。
但我一回頭,就能看見她微微前傾的姿勢,和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的那一段鎖骨。
她順著我的目光望向海面,說:「你站在太陽底下,也不怕曬。」
「還好。」
「進來吧,先把帽子拿出來。」
「嗯。」
我沒敢立刻轉身,又多站了幾秒,直到褲襠里那個不聽話的東西總算稍稍軟下去了一點,才慢慢轉過身,低著頭走回屋裡。
屋子里比外面涼快很多。
木地板和榻榻米都被空調冷氣浸透了,踩上去涼絲絲的。
媽已經把行李箱放倒,蹲在床邊,拉開拉鍊,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來。
她蹲著的時候,裙擺被膝蓋頂起來一些,露出一截圓潤的小腿,還有那白得幾乎透光的皮膚。
她自己大概沒注意到,但我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她小腿內側一條細細的青色紋路。
我沒有再看,蹲到自己的行李箱旁邊,也把拉鍊拉開。
兩個人各自收拾行李,誰都沒說話。空氣里只有衣架碰撞的輕響和拉鍊開合的聲音。
「那個。」
媽先開了口。
「嗯?」
「這件事,我還得跟你道個歉。」她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聲音落在衣服翻動的窸窣聲里,「你爸當初訂的時候,我也沒細看,就是覺得這家評價好,風景好。我沒想到他訂的……是這樣的房型。」
「沒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所謂,「不就是一張床嘛,反正床夠大。」
「嗯,夠大的。」她又重復了一遍,「一人一邊,中間隔遠一點,跟睡兩張床也差不多。」
「對,差不多。」
我們倆像在互相打氣,都說得格外篤定。
但空氣里那層薄薄的、不太自然的尷尬,還是像透明的膜一樣罩在兩個人之間。
我低頭盯著行李箱里那件淺藍色襯衫,覺得這次旅行,可能真的要比我想象中更考驗心臟。
「我先去洗個臉。」
媽站起來,拿起換洗衣物,向浴室走去。
她走得很慢,赤著腳,踩在榻榻米上幾乎沒有聲音。
經過那對交頸的天鵝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甚麼,然後身影消失在浴室門後。
水聲響起來。
我蹲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個大大的心形玫瑰花瓣,想起了甚麼,站起來走到床尾,彎腰把那條疊成天鵝形狀的毛巾提起來,拆開看了看。
就是普通毛巾。
被折成天鵝的樣子,放在蜜月套房的床上,上面還灑著玫瑰花瓣。
我盯著那條毛巾看了看,又把它重新疊了起來。當然疊不成天鵝,只能疊成一塊皺巴巴的方塊。我把它放回床上,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白潔」是甚麼感覺,我大概不懂。但「一個剛想明白自己正在和媽媽一起住蜜月套房的男人」是甚麼感覺,我現在很懂。
水聲還在繼續。
我走到落地門前,把門又推開了一些,讓海風灌進來。
風從襯衫下擺鑽進去,涼涼的,貼著皮膚。
我站在那裡,看著太陽在逐漸傾斜的光線里把海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
遠處的海浪聲一陣一陣,沈穩,綿長,像大地在呼吸。
「我洗完了。」
身後傳來媽的聲音。我沒有馬上回頭,先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
她站在浴室門口,臉上還帶著一點水汽,幾縷碎發濕濕地貼在額角,皮膚被熱水氤氳出淡淡的粉色。
襯衫裙換了,換成了一件更輕便的淺灰色亞麻長裙。
頸間掛著那根細細的珍珠項鍊,在光線下閃著溫柔的光。
她看著我,笑了笑:「我們晚上吃甚麼?管家好像說過,套餐里有雙人晚餐。」
「嗯,說是在海邊,好像是烤的東西。」
「那,等太陽沒那麼大了,我們出去走走?」
「好。」
她轉過身,走向窗邊,把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色。
我站在玄關旁邊,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心口那道一直繃著的弦,好像松了一點點。
那些尷尬、慌亂和不受控制的念頭,都還真實地存在著,但在這片海,這陣風,和眼前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面前,似乎可以暫時往後放一放。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條消息:到了,住下了,一切都好。
消息幾乎是秒回的:好,玩得開心。
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兜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媽已經走到觀景台上,正趴在欄桿上,低頭看著下面那一片安靜的海灘。
她微微歪著頭,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臉頰映得柔和而溫暖。
我收回目光,彎腰拿起那瓶冰水,擰開蓋,喝了一口。
水很涼,從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根細細的線,把那團又熱又躁的氣息一點點壓了下去。
我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後看向窗外那片海。
海面很遠,天空很高,風很輕。
我把那口冰涼的水咽下去,轉身走進屋裡,從行李箱最底下翻出那雙很久沒穿的沙灘鞋,放在玄關邊上。
明天,也許用得上。
行李放好之後,房間里的氣氛微妙得像一杯放太久的檸檬水。
我蹲在行李箱前,把最後一件T恤塞進櫃子,順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那對毛巾天鵝。
天鵝還保持著那副交頸親暱的姿態,旁邊的心形玫瑰花瓣也沒有人動過。
好像只要我不去碰它們,它們就會一直理直氣壯地躺在那裡。
這算甚麼啊。
蜜月套房,大床,玫瑰花瓣,天鵝毛巾,全套配齊,連一個可以假裝看不見的角落都不留。
我上一個項目做到半夜都沒這麼困,現在光是站在這個房間里,就有一種被產品經理精准設計到頭皮發麻的感覺。
我把櫃門關上,站起身來。
陽光從落地門外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映成一片暖暖的蜜色。
媽站在窗邊,把紗簾攏到一邊,正探頭往外看。
海風吹起她的發尾,她側過臉來,眼睛被光線照得亮亮的。
「這裡真的好好看。」
「嗯。」
「你看那邊,晚一點會不會有日落?」
「應該會。」
「那我們吃完飯回來還能看月亮。」
「嗯。」
「你老嗯,跟悶葫蘆似的。」
「嗯……習慣了。」
她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我拿起手機,在對話框里打了幾個字:到了,房間也進了,一切都好。
又想了想,補了一句:酒店安排的晚餐是海邊燒烤,現在過去吃。
發出之後,消息幾乎是秒回的:好,錢不夠跟爸說,別讓你媽捨不得。
我盯著「別讓你媽捨不得」幾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鎖了屏。
爸永遠是這樣,明明是關心的話,說出來的時候卻像一份備忘錄。
媽從窗邊回過頭來,問:「跟你爸說了?」
「說了。他說讓我們好好玩。」
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在想甚麼,最後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向行李箱:「我去換件衣服。一身的機場味兒。」
「機場有甚麼味兒。」
「空調味兒,還有飛機上那種消毒水味兒,你不覺得啊?」
「你鼻子也太靈了。」
她沒理我,從箱子里翻出一條裙子,展開看了看,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點猶豫。
我沒有多想,低頭整理自己的背包。
衛生間門合上之後,裡面傳來水聲,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我坐在榻榻米邊緣,把房卡和手機從桌上拿起來,裝進口袋。
水聲停了,門沒有馬上打開。
等了幾秒,門縫里傳來一小聲動靜,像是拉鍊卡住了。
「那個……」她的聲音從門縫里漏出來,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音量比平時低了很多,「我夠不著拉鍊……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愣了一下。
「你出來一下,我幫你拉。」
門開了一條縫,她沒有完全走出來,只是側著身子探出半邊肩膀,後背對著門口。
深藍色的連衣裙已經把大部分身體裹住了,但背後那條拉鍊還大敞著,露出一片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腰際的雪白肌膚。
她微微側過頭來看我,耳根帶著一點剛被熱水熏出來的薄紅,一隻手把長髮攏到胸前,免得擋著拉鍊。
「就這一段,我反著手夠不到。」她說。
「哦,好。」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像某種甜甜的、帶一點花香的白色香皂味道。
我伸手捏住拉鍊的金屬頭,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後頸下方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
觸感細膩得讓我腦子里空白了一瞬。
「……我拉了。」
「好。」
我盡量讓手指不要發抖,把拉鍊從她腰際一直拉到後頸。
拉到一半的時候,手指隔著布料壓到一團柔軟的凸起,是內衣的肩帶。
指尖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我趕緊移開手指,改成捏住布料邊緣,繼續往上拉。
拉鍊合攏的那一瞬間,沿著她後背中線,一道淺凹下去的溝線在裙布下陷成一條細細的陰影。
她把頭髮從胸前放下來,披在肩上,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謝謝。」
「嗯。」
我的聲音有點乾。
她似乎沒有察覺,轉身往鏡子前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深藍色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裙料很輕,剪裁卻恰到好處地收出了腰線。
她站在鏡子前,側過身檢查裙擺的垂感,又伸手調整了一下肩帶的位置。
因為側著的姿勢,勾勒出一個飽滿而圓潤的線條,在領口處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乳溝。
我猛地轉過身,去桌上拿水杯,喝了一大口涼水。
在家她也常穿,但那都是些寬松的棉質家居服,或者淺色長裙,看起來就是「媽媽」的樣子。
今天這條深藍色的連衣裙,明明哪裡都沒有露得過分,卻讓「媽媽」和「女人」這兩個詞在我的腦子里同時亮起了燈。
更要命的是,我低下頭的時候,前端黏糊糊的,內褲上濕了一小片。
我彎下腰,假裝重新系了一遍沙灘鞋的帶子,把那個尷尬的輪廓盡量藏進彎腰的陰影里。
在蜜月套房的第一天下午,對著幫我媽拉裙鏈的後背,硬了。
這個事實像一記悶棍,結結實實地敲在我後腦勺上。
「好了嗎?」我問。
「好了。走吧。」
我回過頭。
她已經站在玄關處,彎腰把腳伸進一雙淺黃色的平底涼鞋里。
因為彎腰的姿勢,裙領自然向前垂落。
我趕緊又把目光挪開,蹲下系自己另一隻鞋的帶子,系了好幾次才系緊。
從房間到餐廳,要穿過一條竹林夾道的小徑。
太陽已經偏西,光線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成細碎的金色光斑。
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把竹葉吹得嘩嘩作響。
媽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裙擺時不時蹭過路邊的綠植,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她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低頭看一看腳邊某種開著小花的植物。
「這是甚麼花?」
「不認識。」
「你學計算機的也不認識植物?」
「學計算機的為甚麼要認識植物。」
「萬一以後編一個識別花草的軟件呢?」
「那是學自動化的。」我說。
她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空氣中浮著一種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草木的暖烘烘的味道,混著海鹽的氣息。
再往前走了幾步,視野開闊起來,海灘在眼前展開。
海面鋪著一層流動的碎金。
餐廳就在海灘邊。
幾頂白色的帆布棚子,底下擺著十幾張木桌。
最靠近海的那一排,一張桌子孤零零地擺在沙灘上,桌面上鋪著淺色格紋桌布,中間放著一個矮矮的玻璃瓶,插著一朵白色的花。
旁邊立著一個銀色的冰桶,裡面斜躺著一瓶東西,瓶口擰著細鐵絲,是起泡酒。
桌邊點著一盞玻璃罩的蠟燭燈,燈火在風裡一跳一跳的,把一小圈暖黃色的光灑在桌布上。
我在桌前站住,看著那個冰桶。
「蜜月套餐。」我小聲說,「連酒都配好了。」
「好像是。」媽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無奈,但尾音帶著一點忍著的笑意,「要不要打開?」
「你想喝嗎?」
「一點點吧。你陪我喝?」
「行。」
服務生走過來,是個穿著白色亞麻襯衫的女孩,手裡捧著兩本燙金的菜單。
她走到桌前,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目光在我和媽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停留在我身上:「林先生、林太太,二位晚上好。這是二位的蜜月晚餐套餐,需要我幫二位介紹一下嗎?」
空氣凝固了大約一毫秒。
我在心裡第一百零一次嘆氣,然後開口:「那個,其實我——」
「好的,麻煩你了。」
媽的聲音從我旁邊傳來,平穩,溫和,像一陣拂過水面的風。
她甚至沒有看我,只是微笑著看向服務生,用那種非常自然的、徬彿聽過幾百遍的語氣接下了這句話。
服務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翻開菜單,開始介紹今晚的菜品。
烤蝦,烤扇貝,蒜蓉生蠔,海鮮拼盤,還有一份清炒時蔬和兩個例湯,最後是當日的水果。
媽微微歪著頭,認真聽服務生講話。
燭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睫毛的陰影拉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