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蜜月的起始
午後的陽光穿過教學樓旁那排老樟樹的枝葉,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剛下課不久,學生們從各個教室里湧出來,說笑聲、腳步聲、拉桿書包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
我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洗得有些發白,雙肩包松松地挎在一邊肩膀上。
和周圍那些勾肩搭背、大聲討論著晚上去哪玩的同學比起來,他顯得格外安靜,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不斷交替出現的運動鞋鞋尖和那些跳躍的光斑。
手機在衛衣口袋里震動起來。
我停下腳步,往旁邊讓了讓,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牆面,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爸」字。他拇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一瞬,才按下去。
「餵。」
「在學校?」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語速比平時稍快,背景里隱約有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嗯,剛下課。」
「有個事跟你說。」父親的語氣直接,沒有寒暄,「我和你媽原來不是定了下周去三亞度蜜月麼,結婚二十週年那個。」
「記得。」
「我這邊項目出了點問題,走不開了。機票酒店還有那些活動,全都訂死了沒法退。」鍵盤聲停了,父親的聲音更清晰了些,「你媽盼了很久,取消了她肯定難受。我想了想,你下周課要是能調開,就請假陪她去一趟。」
走廊里的人流漸漸稀疏,只剩下幾個趕去下一節課的學生匆匆跑過的身影。陽光移到了牆根,照亮了瓷磚縫隙里一點積年的灰塵。
我沒馬上回答,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節蹭了蹭鼻梁。手機貼著的右耳有點發燙。
「就……我和媽去?」
「對。反正行程都是現成的,夫妻也是玩,母子也是玩。」父親的聲音里透出點理所當然,又補充道,「你媽那邊我會跟她說。你就當是陪她散散心,也當給自己放個假。費用不用你操心。」
遠處籃球場傳來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混著幾聲歡呼。
「課……我看看怎麼調。」我的聲音低了些,側過身,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瓷磚上,「要去幾天?」
「七天六晚。下週二出發。」父親似乎松了口氣,語氣緩和了點,「具體行程我晚點發你微信上。你媽那邊我會跟她說好的,你就負責陪好她,別讓她覺得是一個人就行。」
「嗯。」
「那就這樣。我還有個會。」
「好。」
通話結束的忙音響起。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見鎖屏壁紙上那張全家福,還是初中畢業那年拍的,在三亞的海邊,父母站在我兩邊,三個人都笑得很開。
陽光刺眼,母親戴了頂很大的遮陽帽。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背好書包。走廊已經空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光斑爬上了他的小腿,暖洋洋的。
我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腳步比剛才更慢。
走到樓梯口時,我停下來,手扶著冰涼的金屬欄桿,往下望去。
一樓大廳的玻璃門敞開著,能看見外面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廣場,和更遠處鬱鬱蔥蔥的校園林蔭道。
風從樓梯井往上吹,帶來樓下綠化帶里剛修剪過的青草氣味。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另一邊口袋里摸出校園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卡面上那張略顯呆板的一寸照。
照片里,我穿著入學時那件白襯衫,頭髮比現在短,眼神看向鏡頭斜上方,像是沒準備好就被按下了快門。
我把卡收回去,深吸了口氣,開始往下走。
樓梯間回蕩著我一個人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
地鐵車廂里的空調開得有些足,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竪了起來。
我拉著吊環,看著窗外一片一片掠過去的樓頂、樹梢、以及遠處工地上靜止的塔吊,腦子里還回蕩著老爸剛才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
項目走不開了。
機票酒店都訂死了沒法退。
你媽盼了很久。
你陪她去一趟。
說真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荒誕的味道。
二十週年結婚紀念日,蜜月旅行,最後去的是我和我媽。
老爸在電話里說得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就好像他只是臨時有個會,讓我替他領個快遞。
可是這不是快遞啊。這是,蜜月。
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手指在吊環上收緊了一點。地鐵報站的聲音響起,我回過神來,該下車了。
出站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屬於初夏傍晚的氣息,溫度剛好,不冷不熱。
路邊的便利店亮著白色的燈,有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擠在門口挑冰淇淋,笑鬧聲傳出去很遠。
我沿著熟悉的路走回去,拐進小區,經過那幾棵被修剪成圓球形狀的冬青,抬頭看了一眼自家那棟樓的窗戶。廚房的燈亮著。
溫暖的,黃澄澄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來。
我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
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以前放學回家,每次看到這盞燈,心裡就是安定的。
家裡有人在等我。
我媽在做飯。
但今天,這盞燈好像比平時多了一點別的甚麼東西。
我說不清,也暫時不想去說清。
上了樓,鑰匙在褲兜里和校園卡纏在一起,我在門口蹲下來弄了半天。
書包帶子滑下來壓著胳膊,鑰匙又掉了一次,金屬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撿起來,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玄關的暖黃色燈光一下子湧過來,照在鞋櫃上那盆綠蘿上,葉子被擦得油亮亮的。
空氣里浮著一股熟悉的、溫暖的香味,是紅燒排骨混著一點蔥油餅的焦酥香氣。
我換好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一角,朝廚房走。
「回來啦?」
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被油煙隔得有點模糊,帶著一點上揚的、輕輕鬆松的尾音。
「嗯。」
我靠在廚房門口,沒有進去。
廚房裡熱氣騰騰,灶台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地響。
媽站在灶台前面,背對著我,正在用鍋鏟翻著鍋里的甚麼東西。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子輓到小臂,露出一截白淨的胳膊。
及肩的栗色捲髮松松地攏在腦後,有幾縷碎發落在脖頸上,被廚房裡濕漉漉的熱氣濡濕,貼在皮膚上。
灶台上的油燈照著她的側臉,映出她鼻梁和嘴唇的輪廓。
「你先洗手,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好。」
我轉身去衛生間洗手。
熱水衝在手背上,透過手掌的皮膚,我腦子里還在想該怎麼說那個事。
其實也沒甚麼好想的,老爸說他跟媽說好了。
媽看起來好像也沒甚麼特別的反應。
但「說好了」和「真的能接受」之間,大概還差著一大段需要我自己去丈量的距離。
洗完手出來,飯菜已經擺好了。
紅燒排骨放在我這一邊,旁邊還有一小盤蔥油餅,切成三角塊,疊得整整齊齊。
媽坐在對面,面前只有一碗紫菜蛋花湯,還有一小碟涼拌黃瓜。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排骨燉得很爛,醬汁裹得厚厚的,一咬就從骨頭上脫下來,咸甜適口。
「好吃嗎?」媽問。
「嗯。」我點點頭,「好吃。」
媽也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慢慢吹了吹,喝下去。她沒有立刻開口說話。我也悶頭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爸給我打電話了。」
媽的動作沒有停,湯匙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細小的聲響。她沒有抬頭,只是應了一聲:「嗯,他也跟我說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媽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也抬起頭來,笑了笑:「怎麼了?」
「他說得挺的。」我說,「我都沒反應過來。」
「我也是。」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像自嘲又像無奈的笑意,「他說項目上有個會走不開,問我能不能把機票退了。我說都訂好了,退又退不掉,算了。他想了想,就說……讓你陪我去。」
她說完,又低下頭喝了一口湯,似乎不想讓我看到她的表情。
但我還是看到了。
她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可那笑不是平常那種舒展開的、溫溫柔柔的笑,是有點勉強的、被壓扁了的笑。
我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那你呢?你想去嗎?」我問。
媽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
她的眼睛是那種很柔和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點水潤潤的、不太設防的神氣。
她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才說:「想是想去的……都盼了好久了。你不知道,那些行程還是我去年就挑好的,那時候你爸答應我說,今年一定陪我去,他都不記得了。」
我說不出話。
媽好像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多了,趕緊笑了笑,擺擺手:「沒事,反正你爸那個人你也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忙,項目也走不開。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這麼說著,聲音卻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低下頭,又扒了一口飯。飯在嘴裡嚼了半天,也沒嘗出甚麼味道。
「我課能調開。」我說,「下周大多都是選修課,我跟老師那邊說一聲就行。我們一起去。」
媽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那,那就麻煩你了。」
「媽,不麻煩。」
「我是說……本來應該是你爸陪我去的,現在變成你,感覺有點像在抓你的壯丁。」
「抓壯丁也沒關係。」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里,「反正我也沒去過三亞。吃你的。」
媽低頭看著那塊排骨,笑了笑,沒有再說話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遠處有人家的燈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嵌在夜色里。
廚房的吊燈暖融融地照著,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
我低頭啃排骨,余光里看見媽端起碗,把那塊排骨吃了。
吃完飯,我主動收碗去刷。媽站在水池邊,看了一會兒,說:「那我先去把行程單打出來,你看看。」
「好。」
水龍頭嘩嘩地響,熱水衝在碗碟上,油花被一點點衝散。
我低著頭,把碗從水里一個一個撈出來,在碗架上擺好。
廚房窗戶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臉,還有半截客廳里亮著的燈光。
我擦乾淨手,走出去。
媽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
茶几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旁邊還攤著一沓A4紙,密密麻麻印著英文、中文、各種條形碼和訂單號。
她正低頭看著屏幕,聽到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拍了拍身邊的沙發:「過來。」
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媽往我這邊挪了挪,把手裡的平板遞過來:「機票是週二上午的。酒店在這邊,住六個晚上。」
我接過平板,屏幕上的預訂信息一目瞭然。
航班號、起降時間、行李額,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往下滑,酒店那一欄寫著「月見屋·豪華日式蜜月套房(大床)」,入住日期和退房日期中間隔著六天。
我的目光在「蜜月套房」和「大床」這兩個關鍵詞上停住了,好像大腦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消化這幾個字的含義。
「大床房啊。」我說。
「嗯。」媽的聲音有點不太自然,帶著一點乾巴巴的尷尬,「你爸訂的時候……就是按他和我兩個人的標準訂的,所以就是訂的這種。我下午問過客服了,說是蜜月套餐,房型是固定的,不好改。」
「哦。」
「而且現在也是旺季,就算想改,也沒有別的房了。」
「嗯。」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盯著屏幕上的訂單信息,感覺「蜜月套房」那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燙眼睛。
媽伸手從我手裡把平板拿過去,特意避開了那個頁面,划到下一屏:「你先看看這個,套餐里送的活動。我下午看了看,有幾個好像還蠻有意思的。」
我湊過去看。
屏幕上是一排排的項目名稱,每個後面都跟著一個預定時間和一個「雙人」的字樣。
雙人SPA、雙人帆船、海灘燭光晚餐、情侶攝影寫真、戶外溫泉私湯……我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些項目設計的時候,是不是默認所有住進蜜月套房的人都只會是真正的夫妻情侶?
「都是雙人項目。」媽又小聲重復了一句,像是怕我沒注意到似的。
「嗯,我看到了。」
「你爸當時選套餐的時候,大概也沒細看。就是挑了個評價最高的。」
「評價最高的為甚麼全是這種。」
「因為是蜜月套餐嘛。」
媽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細的紋路,挺好看的。
她原本就是那種很顯年輕的相貌,鵝蛋臉,皮膚白淨,只有眼角和嘴角偶爾露出一點歲月的痕跡。
燈光下,她穿著那件米白色針織衫,領口寬寬的,露出鎖骨的弧線和一小段白皙的頸項,鎖骨下方是一片隱約的豐潤輪廓,被針織衫軟軟地罩著。
我看著那截衣領,覺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趕緊低頭去看平板。
「那、那這個SPA,你覺得要做嗎?」媽問。
「你想做嗎?」
「我有點想做。但是它是雙人的……要是你覺得彆扭,我們也可以不做。」
「雙人SPA應該就是兩個人並排躺著,讓人按摩吧。」我說,「又不是讓我們互相按,沒事的。」
「那倒也是。」
媽點點頭,指尖在「雙人SPA」那一欄輕輕點了一下,勾選了一個標記。然後她又往下划,「那這個帆船呢?你爸說他本來想玩這個的。」
「那就去唄。兩個人一條船,應該會有教練在旁邊。」
「好。」
她又在帆船那一欄點了勾。動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做甚麼需要鄭重決定的事情。
下一個項目是「情侶攝影寫真」,還配了一張樣圖。
照片里,一對年輕男女站在夕陽下的海灘上,女人微微仰著頭靠在男人懷裡,兩個人都笑得特別甜。
海風吹起女人的裙角和男人的襯衫下擺,畫面溫馨浪漫得像電視劇劇照。
我和媽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張照片上。
沈默。
「這個……」媽的聲音有點乾,「就算了哈。」
「嗯,算了。」
我們倆同時開口,又同時收住。然後媽又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松快了一些,像是卸掉了甚麼小包袱:「好,那就不拍。別的再看看。」
我點點頭,表面上很鎮定,心裡卻悄悄地松了口氣。拍情侶寫真?跟我媽?還不如讓我去操場上跑十圈。
又翻了幾個項目,最後媽確定下來:第一天下午的SPA,第二天上午的帆船,還有第四天晚上那個海底餐廳的雙人套餐。
她在平板上一個個點好,說:「那我晚上整理一下發給客服,讓他們安排。」
「好。」
媽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拿起旁邊那沓A4紙,整整齊齊地疊好,邊角壓平。
她像是想起甚麼,轉過頭來看我:「對了,你身份證呢?我訂車票的時候要用。」
「在書包里,我去拿。」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打開書包的夾層。
身份證就躺在裡面,和幾張舊電影票、一張早就過期的健身卡壓在一起。
我捏著身份證走回客廳,媽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站在茶几旁邊,正把那沓紙放在一個文件袋里。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媽伸手來接,指尖輕輕擦過我的手背,涼涼的,帶著一點剛才洗完碗後沒有完全散去的潮氣。
「你先坐一下,我把它收好就過來。」
她拿著身份證和文件袋,轉身走進臥室。
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裡面的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暖黃色的光帶。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回沙發上,後腦勺靠著沙發背,看著天花板。
茶几上那台平板電腦還沒鎖屏,屏幕亮著,停留在那個「蜜月套餐」的訂單頁面上。
那些字在暗下來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這趟旅行,可能會比想象中更奇怪。
但不是不能應付。
過了一會兒,媽從臥室走出來。
她已經把那件針織外套脫掉了,換了一件更寬松的淺粉色家居服,領口依舊是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段鎖骨。
她手上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放在我面前:「喝點水吧,你一下午沒喝水了。」
「謝謝媽。」
媽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隔著半臂的距離,側頭看著我:「我還想跟你商量個事。」
「嗯,你說。」
「就是那個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家居服的衣角,語氣有點吞吞吐吐,「我看了一下那個訂單詳情,它說那個床是加寬的,很大,睡兩個人不會擠。你要是不自在的話……我可以睡沙發,沒關係的,我看了這邊客廳是那種沙發床,可以拉開來用。」
「媽,不用。」我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好不容易出去度假,你睡甚麼沙發啊。那床要是大,就一人一邊,再說……又不是沒跟你在同一張床上睡過。」
話說完我才覺得哪裡不太對。
小時候確實跟媽同床睡過。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現在的我是二十二歲,是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的成年男人,是一個會對自己身體某些變化感到困惑又隱秘的二十二歲男青年。
跟我媽討論「要不要睡同一張大床」,這件事本身就有點……
我耳根有點發熱,趕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算勉強把那一點躁意壓住。
媽大概也聽出了我的不自然,輕輕「嗯」了一聲,也沒有再堅持。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聲音軟軟的:「那就到時候看了再說吧。你先去把課的事調好,有甚麼要幫忙的跟我說。」
「嗯,好。」
我站起來,準備回房間。走了兩步,我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媽。」
「嗯?」
「這次去,就好好玩。」我說,「別想爸的事了。他不在,我們也能玩得開心的。」
媽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我。
客廳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她臉上細小的絨毛,也照亮了她眼睛里一閃而過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像落下來的羽毛一樣輕:「嗯。」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窗外傳來遠處小區花園裡幾聲隱約的蟲鳴,夜風吹動窗簾,帶來一點涼意。
我在書桌前坐下來,順手拿起桌上那本還沒翻完的專業書,又放了回去。
桌角放著一張全家福,還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時候我才上初中,爸的頭髮還沒有現在這麼白,媽站在他旁邊,笑得比現在更無憂無慮一些。
我把那張照片扣下去,又覺得不太好,重新立了起來。
算了。
我掏出手機,給輔導員發了個消息,說下周家裡有點事要請假五天。
發完之後我想了想,又點開天氣應用,查了一下三亞最近的氣溫:三十度上下,晴天,穿短袖都嫌熱。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拉開衣櫃門。
衣櫃里清一色的深色T恤、格子襯衫、運動褲。
我在裡面翻了翻,找出一件壓在最下面的淺藍色短袖襯衫。
那是去年暑假媽非要給我買的,說我穿淺色好看,我一直沒怎麼穿過。
我拿著那件襯衫,在鏡子前比了一下。
鏡子里的人,瘦瘦高高,臉色有點白,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頭髮睡過一覺有點翹,劉海雜七雜八地搭在額前。
我看了自己一會兒,又把那件襯衫掛了回去。算了,能不能用得上看明天心情。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風從半開的窗縫里鑽進來,帶起窗簾的一角。
我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航班信息,週二上午,直飛三亞,我和我媽。
我把行程單從口袋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蜜月套房(大床)」。
「蜜月啊。」
我小聲嘀咕了一句,把那張紙疊好,重新塞回口袋里。
然後我關掉台燈,躺了下來。
黑暗裡,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聲輕輕的響動,大概是媽也躺下了。
天花板上映著一小片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晃晃悠悠的,像水面的波紋。
我閉上眼。
週二,三亞,大床房。雙人SPA。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回到房間以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門關上。
關得嚴嚴實實,好像這樣就能把客廳里那些關於「蜜月」的字眼全擋在外面。
關完又覺得好蠢。
房間里又沒有別人,鎖門給誰看?
窗外那只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歪著腦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也覺得這人今天有點毛病。
它撲稜一下飛走了。
算了。
我在書桌前坐下,按亮電腦屏幕。
屏幕的光在暗下來的房間里顯得有點刺眼。
我眯著眼睛,點開教務系統登錄頁,密碼輸了兩次才輸對。
第一次輸成了開機密碼。
請假申請頁面還是老樣子,白底藍字,像一件很久沒人維護的舊傢具。鼠標移到「事由」那一欄,光標一閃一閃,安安靜靜地等著我填。
理由。理由。理由。
難道要寫「陪我媽補度結婚二十週年蜜月,我爸臨時加班,我替補上場」?
先不說輔導員看到會是甚麼表情,光是把這句話敲出來,我的腳趾就能在拖鞋里把這間房的地板摳出一個洞來。
於是最終敲了四個字:家庭出行。
「家庭」沒有問題,「出行」也沒有問題。
放在一起,既真誠又模糊,像一份無懈可擊的萬能理由。
我又在備注里補了一句「已與家長確認行程,相關課程內容與作業將自行安排補交」,然後閉著眼點了提交。
屏幕跳出一行綠色的小字:請假申請已提交,請等待審批。
行吧。第一步,完成。
我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開始任憑思緒亂跑。
飛機,海風,酒店,溫泉,雙人SPA。
SPA。
雙人。
我上午到底是怎麼答應媽的?
——「兩個人並排躺著讓人按摩,又不是互相按,沒事的。」話是這麼說,可真到了那個環境里,按摩師往旁邊一站,兩張床只隔著一個床頭櫃的距離,空氣里全是精油的味道,那氛圍真的能「沒事」嗎?
算了,到時候再說。
我拿起手機,打開媽下午發來的行程單,一頁一頁往下划。
航班,行李額,酒店,接機。
酒店名稱寫著「月見屋」三個字,後面緊跟著一個標籤:蜜月套房。
再往後是房型:大床房,可入住兩人。
我盯著「大床」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鎖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這到底是甚麼魔鬼設計。
蜜月套房,大床,雙人早餐。
三個詞環環相扣,邏輯嚴絲合縫,連一點鑽空子的餘地都不給。
我一個學計算機的都忍不住想為這套產品邏輯鼓掌,如果被服務對象不是我和我媽的話。
我拉開衣櫃,想找一件合適的旅行裝。
看來看去,全是深色T恤和襯衫,我懷疑自己上大學這幾年是不是只去過那幾家店,而且每次都拿同色系。
最下面壓著一件淺藍色短袖襯衫,是去年媽硬要買的,說「你穿淺色精神」。
買回來之後只試了一次,一直掛在這裡,連吊牌都沒摘。
這次,大概能派上用場了吧。
正想著,手機在桌上振了一下。
媽的消息:「行程單我發你微信了,你記得存一下。對了,我準備去趟超市,買點防曬霜和沙灘用的東西。你要不要一起?」
我盯著「要不要一起」這幾個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這不像是一句順便問問,更像是一句提前準備好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邀請。
我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外走。推開房門的時候,媽已經站在玄關換鞋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
客廳的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把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
淺色碎花的雪紡連衣裙,裙擺剛好蓋過膝蓋,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腳上是一雙白色平底涼鞋。
外面搭著件薄薄的白色針織開衫,沒有扣,松松地披在肩膀上。
她微微彎著腰在穿鞋,領口順著這往下垂,露出一片白淨的胸口。
不算誇張的裸露,只是隨著動作偶爾閃現的一小片肌膚,白得有點晃眼。
她直起身來,看到我,第一反應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穿這個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T恤,黑色運動褲,踩著一雙帆布鞋。
「超市而已。」
「你們這個年紀的男生,出門都不收拾一下的?」
「收拾了啊。洗了臉才出來的。」
她用一種「算了,不跟你計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掛架上取下那只淺藍色的帆布包,往肩上一背,拉開了門。
「走吧。」
走廊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色針織開衫的輪廓映得毛茸茸的。
她側過身來等我,露出被珍珠耳釘襯著的一段脖頸。
線條流暢,皮膚細膩。
我站在她身後,有一瞬間,某種很久沒出現過的意識從大腦某個角落里冒了出來:這個人是我的母親,可同時,她也是一個女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我趕緊低下頭去鎖門,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發出咔嗒兩聲脆響。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安靜靜的。
媽低頭看手機,大概是翻購物清單。
我站在她斜後方,視線從她側影上划過去,又趕緊移到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上。
「1」到了。門打開,初夏傍晚的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卷了進來。天還沒有完全黑,西邊的雲層一層一層堆著,像被燒化了的橘紅色糖漿。
媽走在前面,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白,腳踝纖細,涼鞋的帶子在她腳背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超市去哪個?」我開口。
「永輝吧。大一點,東西全。順便買點水果。」
她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又問:「你有沒有甚麼想吃的零食?」
「到那兒再看吧。」
「好,到了你挑,媽請客。」
「媽請客」三個字聽起來輕鬆又熟悉。
小時候春遊前夜,她也是這樣站在超市貨架前,跟我說「喜歡甚麼就拿,媽請客」。
那時候我還會因為多拿一包薯片高興老半天。
現在當然不會為一包薯片高興老半天了,但這句話本身,還是讓人很安心。
超市不遠。走了大約一條街,推開玻璃門,空調的涼氣撲面而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媽已經推了一輛購物車,輕車熟路地往日化區走。
「防曬霜,家裡的那瓶好像找不到了。」她在貨架前站定,拿起一瓶噴霧,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用過這個牌子嗎?」
「沒有。」
「那你挑一瓶適合自己的。你皮膚白,容易曬傷,別買那種追求古銅色的。」
「我又不追求古銅色。」
「那你看看嘛。」她笑著側過身,把面前那排防曬霜讓給我。
我站在花花綠綠的瓶子前,感覺每一瓶都長得差不多。
隨手拿了一瓶淺藍色的,上面寫著「清爽控油」。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大概是覺得成分沒甚麼問題,點了點頭,放進購物車。
「再找找驅蚊的。三亞那邊蚊子肯定多。」
她在驅蚊貨架前挑了一瓶噴霧和一盒驅蚊貼,又往購物車里放了一小瓶蘆薈膠,說是萬一曬傷了可以塗。
我看著購物車里逐漸多起來的東西,心裡冒出一種奇妙的踏實感。
這種「和媽媽一起逛超市,為一次共同旅行做準備」的畫面,平常得幾乎可以忽略,又因為帶著那個奇怪的「蜜月」背景,而變得好像哪裡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