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蜜月的起始
零食區。媽站在豬肉脯前面,猶豫了好一會兒。我猜到她在想甚麼,熱量,脂肪,體重。但最後她還是把那包豬肉脯拿起來,放進了購物車。
「出來玩,不管熱量了。」
「你以前好像不吃這個。」
「上大學那會兒可喜歡吃了。後來你爸不愛吃零食,我也就不怎麼買了。」
她聲音很淡。
但這句話落在我耳朵里,卻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了一潭安靜的水面,蕩開一圈不大不小的波紋。
她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給自己買一件「只是因為喜歡」的東西了?
我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又拿了一包,放進購物車。
「你怎麼拿兩包?」
「一包你吃,一包我吃。」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假裝沒注意到,推著購物車往前走了。
冰櫃區,我拿了兩盒酸奶。她說我胃不好少喝涼的,然後又加了一盒:「多拿一盒,我也喝。」
最後我們在貨架前挑了兩頂草帽。一頂米色,一頂淺棕色。媽把那頂淺棕色的扣在頭上試了試,對著旁邊的鏡子左看右看,問:「好看嗎?」
「好看。」
「真的好看?」
「真的。你戴這個顯得氣質很好。」
她在鏡子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把帽子摘下來,放進購物車。我猜她大概很開心,但沒說。
結賬的時候,出了一點小插曲。
收銀台前的年輕姑娘掃到那瓶防曬霜,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笑著問:「去海邊玩呀?」
「嗯,去三亞。」她轉過頭,對收銀姑娘笑了笑,眼角在燈光下泛起一點細紋。
「真好。」姑娘低下頭,手上的動作沒停,「和您先生一起?」
空氣安靜了大約兩秒。
我站在旁邊,手裡那瓶礦泉水差點沒拿穩。媽臉上的笑容也停頓了一瞬。然後她擺了擺手,聲音有點乾:「不是不是,是和我兒子。」
「啊,這樣啊!」姑娘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掃下一件商品,沒有再說話。但那層淡淡的尷尬已經從收銀台上方瀰漫開來。
我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假裝在回消息。余光里看見媽的耳根泛起一小片粉紅。她低著頭,把掃完的商品快速裝進袋子里,動作有些急。
走出超市,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整條街照得通亮,晚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白天殘留的熱氣,和路邊花壇里梔子花淡而甜的香氣。
我和她各拎一個購物袋,並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我小聲說:「人家就是隨口問的,沒事。」
「我知道。」她頓了頓,又說,「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被這麼一問,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
「反正明天到那邊,估計還會有更多人誤會。」
「那倒是。」
她輕輕嘆了口氣,但語氣里並沒有真的苦惱。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落到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我看著那道光,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你給輔導員請假的時候,理由寫的甚麼?」
「家庭出行。」
「家庭出行。」她把這四個字慢慢地重復了一遍,像在品嘗甚麼東西的味道,然後輕輕地說,「挺合適的。」
這四個字,和晚上她在沙發上說「那就麻煩你了」的時候,語氣有點。既有一點沒有說出口的自嘲,又有一種微小的、被保護著的感覺。
我低頭看著路面,嗯了一聲。
回到家,玄關的燈亮起來,我彎腰換鞋,媽把購物袋放在地上,說:「東西先放這兒,等會兒再收。你要不先把要帶的衣服理一理?我看看那個小行李箱能不能用。」
她走進儲物間,翻了一會兒,拖出一個銀灰色的小拉桿箱。箱角有一塊磕碰的痕跡,輪子倒是好好的。
「這個給你用,二十寸的,夠帶幾天了。」
「嗯,好。」
我提著行李箱走進房間,拉開衣櫃。
T恤,短褲,泳褲,沒有泳褲。
我翻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找出一條黑色運動短褲,捏在手裡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看來明天還真得去買條泳褲。」我自言自語。
客廳里傳來她的聲音:「你說甚麼?」
「沒甚麼!我說我把衣服找出來了!」
我從房間走出來,把那頂米色草帽順手扣在頭上,想看看效果。
帽子有點大,帽檐壓下來,差點遮住眼睛。
我正對著玻璃推拉門照來照去,媽從儲物間走出來,看到我這副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你戴這個幹甚麼?」
「試試看合不合適。」
她走過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把帽檐往上抬了抬,又往旁邊歪了一點點,像在調整一件藝術品。
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睛彎彎的,點了點頭。
「挺好看的。就這頂吧,出門那天戴它。」
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窗外夜色安靜,遠處傳來幾聲蟬鳴。
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到玻璃門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沙發上攤著幾件疊好的T恤,茶几上擺著防曬霜和零食,購物袋半張著口,露出一截驅蚊液的綠色瓶身。
好像真的,快要出發了。
我從頭上摘下草帽,把它掛到衣帽架上,然後彎腰,繼續收拾行李。
第二天,六點剛過,我就醒了。
鬧鐘還沒響。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流動的水。
我盯著那片光,努力在腦子里復盤昨晚的夢。
夢里有水,有沙,有熱烘烘的風。
具體的畫面已經模糊了,只留下一股溫溫的、潮濕的觸感,像赤腳踩在剛退潮的沙灘上。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直到手機屏幕亮起,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洗漱完走出來,客廳里飄著煎蛋的香氣,混著烤吐司微焦的麥味。
媽已經站在廚房裡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裙,質地輕柔,收腰,裙擺正好落在膝蓋上方一兩寸的位置。
晨光從陽台推拉門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正側身把煎蛋從平底鍋里鏟到盤子里,動作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輕快。
因為彎著腰,領口微微向前垂落,柔軟的白襯衫布料貼著她的身體,勾勒出一對豐盈渾圓的輪廓,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地、微微地顫了顫,布料底下隱約還能看到更深色的、被托起的陰影。
我站在客廳門口,愣了大約半秒。
「早。」
我乾巴巴地開口,視線釘在牆角的行李箱上。
「早。」她回過頭來,朝我笑了一下。
燈光映著她的臉,眼角有一些很淺的細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水潤明亮的。
她順手把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洗漱完了?趕緊吃早飯,吃完還要去機場。」
我悶悶地應了一聲,走進餐廳坐下。
餐桌上擺著烤土司、煎蛋、兩杯熱牛奶。
陽光在桌面緩慢地移動,空氣里有一種早晨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我低頭咬著吐司,沒敢再抬頭看對面。
但她只要一抬手、一傾身,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我只好埋頭喝牛奶,一杯喝完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爸說,他直接去機場和我們碰面。送完我們再回公司。」媽開口說。
「嗯。」
「他早上本來還有會的,但他說送一下來得及。」
「知道了。」
「他也不是不想送,是真的忙。」
「嗯。」
我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回答有點悶。
但有一句話堵在嗓子眼裡:真正忙到連蜜月都去不了的人,怎麼會有時間送我們到機場?
當然,我沒有問出口。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樣,她解釋,我接受。
這是一種默契。
吃完早飯,我回房間換衣服。
昨晚翻衣櫃的時候翻了好一陣子,最後拿出那件淺藍色短袖襯衫。
我記得買回來的時候試過一次,領子有點硬,今天穿出來好像還是一樣的硬。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個人:瘦高的個子,偏白的膚色,鎖骨在領口下方凸起一道淺淺的弧,肩背有些單薄,但腰線是筆直的。
我伸手把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按下去又翹起來。
算了。
「好了嗎?」門外傳來媽的聲音。
「好了。」
我拎起那個銀灰色的小行李箱,走出房間。
媽也正好從臥室出來,手裡拖著那個淺藍色的大行李箱。
她彎腰調整了一下肩上的帆布包帶子,晨曦透過紗簾落在她側臉上,照得她整個人都格外柔和。
她直起身,和我對視了一下。
我別開眼,先一步走向玄關。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微胖,笑容和善。幫忙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時,他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去機場啊?」
「嗯。」
「出去玩吧?」
「嗯。」
我應了一聲,然後像是被甚麼東西附身了一樣,嘴裡冒出一句:「度蜜月。」
話出口的瞬間,時間徬彿凝固了。
我甚至不敢去看媽的表情。
我到底在說甚麼?
度蜜月?
那是我爸和我媽的蜜月,不對,現在是我和我,我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
媽在旁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接了一句:「呵呵,陪我去玩玩的,不算蜜月。」
司機的目光在後視鏡里轉了一圈,大約是在努力辨別我們到底是甚麼關係。「母女倆出去旅遊啊?挺好挺好。」
「我是男的。」我忍不住說。
沈默了兩秒。
「哦……父子倆啊。」
我徹底放棄了。
我閉上嘴,轉頭看向窗外。
媽的肩膀在輕輕抖,她用指節壓著嘴唇,大概是在憋笑。
車窗上倒映著她的嘴角,彎彎的,像一道月牙。
我嘆了口氣,心裡默默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這種誤會大概還會有很多。
但第一髮就來得這麼精准,讓人猝不及防。
去機場的路上有點堵。
媽靠在椅背上,閉眼假寐。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唇上潤著淡淡的光澤,大約塗了一層護唇膏。
襯衫裙的領口不知道甚麼時候松開了一顆扣子,從我這個角度,被光潔的布料包裹著,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那團飽滿的、溫軟的果實,在衣料下呈現出一種被掩藏卻依然顯眼的輪廓。
我趕緊轉頭看窗外。
到了機場出發層,爸已經站在門口了。
深色西褲,淺灰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上去像是從會議室里直接趕過來的。
他大步迎上來,接過媽手裡的行李箱,另一隻手在我肩上拍了拍:「路上堵吧?」
「還好。」
「來得及。走吧,去辦托運。」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
媽跟在後面,白色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我走在最後面,看著兩人的背影。
這個畫面其實很陌生。
印象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並肩走在一起過了。
大多數時候,爸總是走在前面,媽落後半步,中間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今天也是這樣。
但今天,我看著媽的目光越過爸的背影,落在更遠的地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值機櫃台前排隊時,爸和媽站在旁邊低聲說話。
我沒聽清他們說甚麼。
只看見媽微微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帆布包的肩帶。
爸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前傾,像在交代甚麼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移開目光,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輪到我們時,櫃台的小姑娘掃了一下媽的身份證,又抬頭看我們:「兩位是一起的?」
「嗯,一起的。」媽說。
「林婉清女士……和兒子?」小姑娘大概是看到了訂單備注,溫和地笑了笑,「兩件行李都托運嗎?」
「對。」
銀灰色和淺藍色兩個行李箱並排上了傳送帶,緩緩向前,消失在黑色門簾後面。
我看著那道門簾晃了幾下又停住,像一隻吃飽了的巨獸合上了嘴。
行李先走了。
接下來是我。
這趟旅途,在這一刻才真正有了實感。
托運完,拿著登機牌和身份證,走向安檢口。
爸停在了黃線外。
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人群里,手插在褲兜中,面色平靜。
陽光從航站樓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身後的地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進去吧。」他說。
「嗯。」媽應了一聲,「你快回公司,別耽誤開會。」
「知道了。你們過了安檢發個消息。」
「好。」
我們轉身往安檢口走。
腳步有點沈。
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爸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遠遠的,我看到他朝我們微微揚了一下手。
然後他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去,匯入人群,很快就看不見了。
我收回視線,跟上媽。
安檢口排著長隊。
我站在媽身後,看著前面的人流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航站樓里聲音嘈雜,廣播一遍一遍循環播放某個航班的登機信息。
空氣里有空調的冷氣、消毒水的氣味、還有匆匆趕路的旅客帶進來的,北方陽光里乾燥的塵埃的氣息。
媽站在我前面,距離很近,近得我能聞到她的洗發水的香氣,是那種淡淡的、帶著一點花香的甜味。
輪到媽過安檢。
她彎腰脫涼鞋,把帆布包放進安檢筐。
就在她彎腰的那一瞬,襯衫裙的領口輕輕垂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口。
淺色的內衣邊緣被布料微微勾勒出來,包裹著一對豐碩柔軟的乳肉,它們沈甸甸地墜著,像兩只熟透了的瓜果,被衣料兜住、又隱隱透出形狀。
那畫面只存在了一瞬,但像一幀慢鏡頭一樣清清楚楚地落進我眼睛里。
我從頭到腳像被電了一下。
媽直起身,過了安檢門,撿起鞋和包,回頭叫我:「快點,發甚麼呆呢?」
「……來了。」
我低著頭,把手機扔進筐里,快步走過安檢門。
金屬探測儀沒響。
安檢員遞回我的東西。
我抓起來,幾乎是逃著追上去的。
跑出兩步,又克制住,放慢腳步。
腦子里那幀畫面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我拼命想,那是我媽,那是我媽,那是我媽。
但那個在彎腰時露出大片胸口的、白得晃眼的畫面,仍然固執地印在腦殼後面。
登機口在航站樓另一頭。
我們沿著電動步道緩緩向前。
傳送帶兩邊玻璃幕牆外,一架又一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飛。
媽站在我前面,步道帶著我們輕輕向前,她裙擺的一角被風微微吹起,露出膝彎後方一小片細膩的肌膚。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又抬頭看天花板。
心裡的那個聲音越來越理直氣壯:我只是一個陪著媽媽出來旅遊的兒子。
僅此而已。
候機廳里人不少。
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透過落地窗湧進來,曬得半邊臉發燙。
我把外套脫了搭在腿上,抬頭看信息屏,顯示「准點」。
媽從包里拿出那頂米色草帽,端詳了一下,沒戴,又放回去。
「到了再戴。現在戴有點傻。」
「你戴不傻。」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像一朵清晨的花慢慢打開。我又移開視線。
手機響了。屏幕上跳著「爸」。我接起來:「餵?」
「過安檢了吧?」
「嗯,在候機廳了。」
「登機口多少?」
「B25。」
「好,那就等著吧,別亂跑。」他頓了一下,又說,「你媽這幾天睡得不太好,上了飛機讓她睡一會兒。別光顧著玩手機。」
「知道了。」
「行,就這樣。到了發消息。」
「好。」
掛斷電話,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媽偏過頭來,問:「你爸說甚麼了?」
「讓我們到了報平安。」
「還有呢?」
「讓你在飛機上睡一會兒。」
「他倒是有空操這個心。」媽輕輕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她沒有再往下說,低頭看著手裡的登機牌,指尖沿著上面的字跡慢慢划了一下。
我也沒有接話。
陽光在候機廳的地板上緩慢地移動。
候機廳的玻璃幕牆外,一架飛機正在緩緩滑向跑道,機身在陽光里閃著銀光。
我看著它加速、離地、爬升,越來越小,直到融入天空中一片淡淡的雲層。
廣播里響起登機信息,聲音柔和但清晰。
我站起身,媽也站了起來。
我們隨著隊伍,一步一步向前走。
登機口,地勤人員掃描登機牌,輕輕撕下一角。
廊橋里風很大,帶著機場特有的金屬和燃油混合的氣味。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一段一段地把廊橋切成明暗交替的形狀。
我走在媽身後,看見她光潔的小腿在明暗交錯的光線里,像一段被磨得溫潤的白色玉石。
纖細的腳踝,圓潤的膝蓋,裙擺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曲線——
我在心裡給自己下了個禁止令:今天之內,不許再看別的地方。
機艙里比外面涼爽。
找到了座位,靠窗,媽坐在旁邊靠過道。
座位之間空間不大,兩人坐進去以後,肩膀之間只隔著一道薄薄的扶手。
我盡量往窗邊靠,把背包放在腳下。
空調出風口吹出細碎的風,帶起她耳邊幾縷碎發。
她把草帽摘下來放到前面座椅下方,又拿出那本散文集,翻了兩頁,合上。
「你不睡一會兒?」我試探著問。
「等起飛吧。」她說,「睡早了晚上會睡不著。」
「嗯。」
飛機開始滑行時,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陽光透過舷窗落在她臉上,把她皮膚上的細小絨毛照得幾乎透明。
她閉著眼睛的時候,眼尾那道細紋會淡很多,整個人是鬆弛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張褪了色的、溫柔的老照片。
引擎轟鳴漸大,推背感湧上來,機身微微震動,窗外的景物快速後退。
我感覺到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輕輕復上了一隻溫涼的手。
只停了一瞬,又縮回去了,像一隻蝴蝶輕輕落腳又飛走。
「別緊張。」媽閉著眼說。
「沒緊張。」
「你手是冰的。」
我沒再反駁。
飛機穿過雲層,光線在艙內湧進一大片白亮。
我側過頭,看見窗外層層疊疊的雲海,像極了一床巨大的、鬆軟的棉被,鋪到天邊。
陽光在雲海表面鍍上一層金邊。
媽也睜開眼,望向窗外。
我們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雲。
過了好一會兒,媽輕聲說:「你爸以前說,退休以後要帶我去看雲。」
「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才剛結婚。」她頓了一下,語氣平淡,「那時候他還沒這麼忙,還會陪我看一場完整的電影。後來就越來越忙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雲海上。
「媽。」我說。
「嗯?」
「這次我們好好看。」
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她眼底有甚麼東西,像水面上亮起來的月光。然後她輕輕笑了笑:「嗯。」
她從包里拿出那包豬肉脯,拆開,遞給我一片。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咸的味道在嘴裡慢慢化開。
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片,嚼著嚼著,眼睛微微彎起來:「還是以前那個味道。」
「你從家裡帶出來的?」
「昨晚想了一晚上,還是覺得帶一包這個,在飛機上吃會很幸福。」
「那你帶對了。」
窗外的雲海鋪展著,像另一個世界。
機艙里安安靜靜的,頭頂的閱讀燈投下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我和她並肩坐在光暈里,安靜地嚼著同一包豬肉脯,像兩個分享同一塊糖果的小孩。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肩膀上多了一條薄薄的毯子。
毯子帶著洗衣液的香氣,是媽常用的那一種。
我微微偏過頭,看見媽正側靠在椅子上,手裡那本散文集攤在膝蓋上,但眼睛閉著,呼吸平緩。
她睡著的時候,嘴唇微微張開一點,像一隻安靜的、溫馴的白鳥。
陽光透過舷窗落在她胸前,隨著呼吸,那對飽滿的乳峰在襯衫裙下輕輕地、柔緩地起伏。
領口一顆扣子不知何時又松開了,露出一段深深的溝壑,還有一小截淺色內衣的邊緣,像某種被刻意藏起來、卻依然洩露出來的秘密。
我慢慢移開視線,把毯子從肩上拿下來,輕輕搭在她身上。
她動了一下,沒有醒。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機艙的嗡鳴中,一下一下,沈重而清晰。
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廣播里開始播報下降信息。
我解開安全帶,把桌板收起來,沒有叫醒她。
直到飛機穿透雲層,海面在下方鋪展開來,她才慢慢睜開眼睛。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把毯子疊好,放在一旁。
「看到海了。」我說。
她順著我的目光望向窗外。陽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光芒。她的眼睛被那片光映得亮亮的,像盛了兩汪淺淺的水。
「嗯,到了。」
飛機輪胎接觸跑道,短暫的震動後,速度慢慢放緩。
窗外是陌生的熱帶景觀。
椰子樹的樹冠在風裡搖晃,遠處的建築被陽光曬得白花花的。
機艙里有人開始解開安全帶,起身拿行李。
廣播里傳來柔和的女聲,宣佈我們已到達三亞。
我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背包。
媽也站起來,把散文集放回包里,戴好草帽,背起帆布包。
我們隨著人流慢慢走向艙門。
艙門打開,一股潮濕溫熱的風湧進來,像一床被太陽曬透了的、柔軟的棉被,一下子把整個人抱住。
空氣里有一種南方海島特有的氣息,咸咸的,濕濕的,混著草木的綠意和陽光的味道。
我眯起眼,踏上廊橋。
陽光明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遠處,灰藍色的海平線安靜地橫在天邊,像一條縫了銀線的緞帶。
媽在我身邊站定,抬頭看向那片遠得幾乎透明的海。
她抬起手,輕輕壓著草帽的帽檐,風把她的裙擺吹得微微揚起。
然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走吧,去拿行李。」
「好。」
我背好背包,跟上她的腳步。陽光在我們身後拉出兩道一高一矮的影子,緩緩向前移動。
三亞到了。